從此以後, 雲昭再也沒能在正常時間下過班。

無論何時她回想起來，都覺得那日應下黎清加班要求的自己是個十足的蠢蛋。

她起初只是假裝忘記了黎清的優點，後來隨著對工作的怨言不斷增加, 她開始真的對黎清的好視而不見。

許多次她想大罵黎清是個不講人情的混蛋，卻每次都做不到對他惡語相向, 於是只好一次次忍耐下來。

人是會變的。

她無比深沈又無比悲哀地想。

以前那個善解人意又溫柔的黎清去了哪裏呢？

哦，也許是被他的良心吃掉了吧。

如果她的上司不是黎清，而是別的什麽人，她也不會這樣生氣。

但正因為是黎清, 許久之前他溫柔的形象還深深印在雲昭腦海中，而如今不過短短一個月的時間, 他就徹底變了。

當雲昭的容忍度一次次被突破底線, 她對黎清的包容心終於開始發生扭曲。

他們開始出現摩擦、矛盾，她不再對黎清百依百順。

雲昭絕不是有活力的類型，她恨不得一天到晚都處於節能模式。然而打從開始加班以後, 她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氣。

每天她工作內容的重要一環就是對她的上司陰陽怪氣，嘲諷他被吞進狗肚子裏的良心。

黎清的臉皮一天比一天厚，開始還會羞恥得面紅耳赤, 之後就完全看淡了。

無論她怎麽說，他都假裝自己是塊沒有感情的木頭——即便他的心已經被戳得千瘡百孔，碎成的瓣數可以為雲昭編一朵漂亮的頭花了。

他們的矛盾徹底激化是在大半年之後, 這次爆發讓雲昭一氣之下跟001遞交了離職。

事情的起因其實很簡單。

耿福在轉正以後，向他的上司請了一段時間的假, 結果了遠在幾萬光年外的屠亞的性命。

為了慶賀這件小事，他決定把自己用來制毒的稀有品種蘑菇做成食物, 邀請他的朋友們一起品嘗。

雲昭是他的師父, 比朋友的分量還要重一些, 耿福自然也邀請了她。

雲昭答應去了，因為她喜歡吃蘑菇。

“你打算食用毒師培育的菌菇？不行。”黎清拒絕了她次日六點下班赴約的請求，“明晚的工作很多，你需要留下來加班。”

“我可以提前做完。”

黎清頓了下，還是說：“不行。”

耿福培育的蔬菜，萬一吃出什麽問題可怎麽辦？

黎清拒絕她的原因還有另一層，他一直看不慣耿福和賴天意，只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一點。

應當說，他看不慣且嫉妒任何一個能夠跟雲昭友好相處的異性。

雲昭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吭聲。

於是第二天，黎清收到了來自雲昭的一封離職申請書。

他將那張紙片翻來覆去地看，直到中午十二點鐘，他仍然沒有等來前來上班的雲昭。

當天晚上，黎清出現在耿福舉辦聚會的家裏。

吃著香噴噴蘑菇烤串的眾人瞧見他，往嘴裏塞蘑菇的動作皆是停了下來。

雲昭掃了他一眼，把簽字上的最後一只紅色蘑菇吞下去，隨著黎清一起出了耿福家的門。

黎清站在門口，冷風吹著他的臉。

他問她為什麽想要離職。即便情緒很不穩定，可黎清面對雲昭時候的語氣總是溫和的。

“因為我想來嘗嘗紅色的烤蘑菇。”

“就因為這種理由？”

“就因為這種理由。”

“好吧。”黎清放軟語氣，但聲音中的哆嗦洩露了他的慌張，“我今天放你一天的假，如果你想的話，明天也可以休息。”

“沒關系，用不著了。”雲昭平靜地說。

她既然寫了離職申請，就不會再撤回來。

今天的事情看起來並不是什麽值得一提的矛盾，但絕不能說是雲昭無理取鬧。

這大半年來，雲昭早已經像一只被緩緩打滿氣的氣球。

她遲早會被戳破。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

黎清最後當然沒在她的離職申請上簽字，然而收到雲昭離職申請的不只有他，還有他們的直系老板001。

幾天後，雲昭帶著解約合同找到了它。

巨大的棕紅色觸手從深淵中探出。

【好久不見。】

“我來解約。”雲昭把她的合同跟離職申請遞給001。

【你應該知道，未滿五年的服務期，是違反規定的。情節嚴重者，甚至會被重新遣返回鬼域。】

“你可以把我送回去。”雲昭淡淡地道，“我無所謂。”

鬼域……

雲昭想起她的布丁，還有那個令人惱火的機器人。

她並不是非常想念它們，只是覺得離開這兒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反正這裏也沒什麽值得留戀的。

黎清的影子突兀地出現在她的腦海，令雲昭不禁皺了下眉頭。

愛情就像一棵頑固的樹，砍掉枝葉、樹幹，挖掉它的根，卻總是會意外地發現藏在角落未能去除的惱人根莖。

雲昭垂著眼睛，又問了一句：“回鬼域可以帶泡面嗎？”

001：【……】

【我只是說情節嚴重者有可能會被遣返回去，並不是指讓你回去。】

雖然它開始的確是想用這一招嚇嚇她，好讓雲昭產生退意。

【實話說，你離開，我會有很多麻煩。】

她本來就是一位珍貴的員工，如果外派到小世界會大有作為，只是她才轉正沒多久，經驗不足。

失去雲昭已經非常遺憾了。

如果她回到鬼域，那麽它那位蠢蛋員工的工作效率大概會低到谷底。

【請把合同遞給我。】

雲昭伸手，把手裏的文件交給了它。

001在上面蓋上了自己的印章。

【不過，鬼域的通關者在五年內無法消除鬼域的烙印，如果在未來的三個月裏你沒能找到新的工作，世界意識也會強制將你送回鬼域。這一點請你註意。】

雲昭輕飄飄地應了一聲。

反正她也無所謂。

黎清所在的部門空了出來。

偌大的辦公室，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東西。

在得知雲昭離開的第二天，他就去找了她。

他像個變-態一樣站在她家門口，躊躇好幾個小時又默默離開。

尚未等到他找好理由，黎清被另一件事情絆住了手腳。

他在001那裏保存的精神力碎片備份丟失了。

如果有人那那些精神力碎片做些什麽，後果會非常嚴重。

黎清心力交瘁地搜查了兩周，但仍然沒有結果。

那位盜竊者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只刻意偽裝了一些很明顯的假信息。

這段時間來，他在總部待到淩晨，才帶著極其不穩定的情緒以及一身的疲憊回到家。

不過，反正他早早回來也是睡不著覺。

白天，他擠出吃飯的時間，來到雲昭家附近的那家甜品店，偽裝自己是路過這裏，試圖偶遇她。

但無論是工作還是這邊，他都一無所獲。

直到昨天，他在那家店裏見到了眼眶泛紅的雲昭。

黎清頭一次見她露出那樣的神情。

他們才分開不到一個月，能有什麽事情讓她如此難過？他還以為這世上只有自己才會那麽蠢，總是惹她不高興。

“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前兩天失戀了而已。”她是這樣回答他的問題的。

“……”

黎清思考著這話中的含義，手裏的金屬餐具不小心劃到了盤子。

他有點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

理智告訴他，雲昭此時能夠同意跟他面對面坐在一塊已經是奇跡了，可是亂作一團的種種情緒卻讓他始終無法消化這一事實。

他的大腦齒輪停止轉動，但時間仍舊照常流逝。

黎清在不知不覺中又度過了三天。

他的工作任務有了新的進展。

001突然告訴他，它找回了他的精神力碎片。

【瞧瞧。】異空間站中，001的觸手將一枚藍灰色的球狀晶體擺在他面前，【我在內存空間的一個小角落裏找到了它。】

“找到？”黎清面無表情地說：“看著我疲於應付你的把戲，想必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

實際上黎清之前就隱約對001有所懷疑——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究竟是什麽人能有這個本事從001這樣的智慧體手中搶走東西。

除了001自己。

可另一方面，他又覺得這只高智慧生命應當沒有那麽無聊。

但事實證明，它就是這麽無聊。

001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人類的靈魂真是種不可思議的東西，我有點理解為什麽神會將其稱為他最得意的作品了。】

契合的靈魂，無論身處哪裏都會被彼此吸引。

神所創造的，宇宙中另外一種奇妙的引力。

“你做了什麽？”黎清擰眉。

【只是借用它們做了個小實驗罷了。我會把它們還給你的，但不是現在。它們為我提供了不少數據支撐，數據分析需要一定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天。】

【請原諒我的小小玩笑，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回去睡個好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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