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借酒壯膽

關燈
邊小槐當真沒喝過酒。

那酸中帶點苦澀的暗紅色液體滾進她的喉嚨裏時,差點沒把她嗆吐。

“你沒事吧?”毛力申眉頭一皺,連忙替她拍背。

“沒事沒事,我就是,不太適應這個味道。”其實也沒什麽,邊小槐咳了幾下就沒事了。那股酸苦味沖過去之後,舌根上慢慢回味出一點甜來,反倒勾著她再嘗一口,“我再試試。”

“不能喝就別勉強。”

“嗯……”

她小心翼翼地又抿了一小口,這一回才稍稍體驗到個中奧妙。

初入口是苦的,是酸的,有點像初春時節連綿不絕的細雨,惹人心煩,再往後嘴裏又麻又甜,像終於熬過寒冬盼來春光的花骨朵,悄悄吐出了芬芳。

難怪世人都愛借酒澆愁。

這喝的哪是酒啊,分明就是喝的人生。不經歷一番,你也不知道哪段是苦的,哪段是甜的。

邊小槐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中又抿了幾小口。

大家見她能喝,便都紛紛敬她酒,她也不太懂這喝酒的門道,有人敬她便喝,不消一會兒便把一杯紅酒喝見底了。

一種說不上來的燥熱浮了上來,邊小槐傻乎乎地扇著手,想把臉上那兩團紅暈給扇下去。

這一回換了付勤勤來替她倒酒。

“小槐,他們都說你喜歡毛隊,真的假的?”冷不丁,正在倒酒的付勤勤冒出了一個直白到不能更直白的問題來,嚇得大夥全放下了手裏的酒,也不聊天了,紛紛扭頭看向了這邊。

毛力申也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任誰也看不出來他是個什麽態度。

邊小槐楞住了。

這叫她怎麽回答啊?

剛剛姜飛酒喝多了大嘴巴,在付勤勤耳邊提了一嗓子八卦,說小槐八成要跟毛隊好上了,他哪知道付勤勤會這麽直截了當地過來問當事人了啊。

姜飛驚出了一身的冷汗,立馬過來捂付勤勤的嘴:“又不是斷案,你問這麽直接,神經病……”

“怎麽就不能直接問了?喜歡一個人又不丟人。”

喜歡一個人是不丟人,但邊小槐還沒準備好把自己的情感暴露在那麽多人的面前,更何況,她也不確定自己的喜歡會不會給毛力申帶來困擾。

她思想掙紮了一番,慢吞吞地回答了付勤勤的問題:“可能不是你說的那種喜歡,只是覺得毛隊很厲害,人很好,想跟他做朋友的那種喜歡。”

“只是想跟他做朋友的那種喜歡?”付勤勤不依不饒,追問到底。

“嗯。”

邊小槐沒有膽識承認自己對毛力申其實是“想做男女朋友的喜歡”,好在飲酒染上的酒暈遮住了她臉上的不自在,誰也發現不了她提到“喜歡”兩個字時那種少女含羞的媚態。

“那我就放心了。”付勤勤松了口氣。

“你放什麽心啊?”姜飛心中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直覺告訴他,付勤勤要搞事。

果不其然,付勤勤問完了邊小槐,突然轉過頭去,直直地看著毛力申,深吸一口,更加直截了當道:“既然小槐不喜歡毛隊,那我也不算是奪人所愛了。毛隊,我喜歡你很久了,反正你也一直在相親,不如考慮考慮我?競爭上崗也行啊!”

陸老六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

大家更是看蒙了。

今晚這是個什麽情況啊?月老亂點鴛鴦譜了?

姜飛再次伸手去捂付勤勤的嘴巴:“你喝多了。”

付勤勤無語:“我沒喝多,我是認真的。”

眼見著事情朝著不可預料的方向發展了下去,毛力申及時地止住了她的胡鬧:“拿自己的領導開玩笑,像什麽樣子?”

付勤勤挨了批,有些洩氣,可還是心有不甘:“你說的,做人要坦蕩蕩啊。”

“是讓你這麽個坦蕩法嗎?”

眼瞅著毛力申有些生氣,邊小槐有些迷茫,付勤勤有些郁悶,陸老六趕緊給姜飛使眼色,讓他攔著付勤勤一點,別搞得大家都下不來臺。

“她喝多了就喜歡胡說八道,別理她,她上回喝多了還說喜歡我呢。”姜飛賠著笑,連拖帶拽地把付勤勤拉回自己的座椅上。

付勤勤告白失敗,正難受著,被他這麽一攪和,差點沒繞過彎來,好半天才想起來質問姜飛:“我什麽時候喝多了說喜歡你?”

“就上回啊……”

“哪回啊?”

“你很薄情哎,自己說過的話都不記得。”

“你別回避問題,時間、地點,到底是哪回你給我交代清楚,在警察面前說謊你自己掂量掂量後果。”

“我就不說,急死你,有本事你把我抓起來啊。”

兩個年輕人一旦鬥起嘴來,尷尬就消散得快,一陣插諢打科,仿佛剛才就真的只是一場玩笑,很快便被大家拋在腦後了。該吃飯的吃飯,該喝酒的喝酒,桌子上又恢覆了方才熱鬧輕松的氣氛,只是邊小槐隱隱有些心事重重,還真有點需要借酒澆愁了。

毛力申看邊小槐是自己想喝,便也沒太攔著。只是眼看邊小槐喝下去的酒越來越多,毛力申的眉也皺得越來越厲害——她竟然這麽能喝?

也不知道是誰先打開了話匣子,好奇邊小槐的身世,還有她一個人又看不見要怎麽生活?

毛力申見大家都喝多了酒,怕他們平日裏盤問人慣了,會觸到邊小槐不願意回憶的傷心事,連忙叫了服務生買單。

當他刷完卡,往回走時,看到邊小槐伏在王弋老婆的肩膀上似乎是在哭泣。吃到了這個點,火鍋店裏已經只剩寥寥幾桌客人了,邊小槐有些隱忍的哭腔,便格外引人註意。

其實邊小槐沒哭,眼淚在她的眼眶裏打了個滾,又被她強行憋了回去。她並不喜歡哭,因為生活既不同情弱者,也不相信眼淚。

“小時候出車禍,爸媽都沒搶救過來,就我命大沒死掉,只瞎了一雙眼。一個人活下去不難,難的是在偏見裏活下去。我小時候餓慌了去討飯,別人會罵我‘死瞎子滾遠點真晦氣’,想和別的小朋友玩,別人家長會說‘不要跟臟兮兮的小瞎子玩’。我成年了,撿瓶子自食其力總可以吧?可我翻廢品的時候被當成小偷抓了好幾回。有時候我就在想,誰都可以罵我,誰都可以打我,我還當什麽好人啊,我就真偷東西唄……”說到這裏,她頓了一頓,像是突然停歇的暴風雨,那狂躁的風慢慢溫柔了起來,“其實我挺感激申哥的,要不是遇見他,我也不知道我會變成一個什麽樣的人。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有一天我也可以過上每個月按時領薪水的日子,不用擔心下一頓沒著落,甚至還有朋友喊我吃火鍋,喝紅酒……那什麽,紅酒真好喝……”

毛力申靜靜停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

他知道她堅強,知道她不容易,卻不知道她有那麽多的委屈。

這個世界,有人生來就是“簡單模式”,有人生來卻是“困難模式”,投到了“困難模式”也不是她的錯,可這生活的苦卻只能由她來熬。

以前他媽也沒少在他面前抱怨,孤兒寡母的日子有多難,拉扯他長大受了多少的苦。看不見的姑娘,日子肯定比四肢健全的人更難過吧。可認識這麽久了,他還是頭一次見她哭,見她抱怨生活對她不公平。就算她抱怨了,到最後也還是笑著說“紅酒真好喝”……

他想擁她入懷,告訴她餘生有他,別怕。

酒桌散席,姜飛拖著伶仃大醉的付勤勤上了出租車,帶了家屬的都成對回家了,萬年老光棍陸老六沒喝酒,一個人晃晃悠悠地騎著自行車往回走,只剩下了有些微醺的毛力申和看不出來醉沒醉的邊小槐。

“你還好吧?能走嗎?”

“還好。”邊小槐樂呵呵地沖著毛力申的方向點點頭,點完又覺得動作太猛,頭有點暈。

“那就走回去吧,散散酒氣。”

“好呀!”

邊小槐暈乎乎地正要往前邁步,冷不丁一只溫暖的大手就伸了過來,將她麻稈般的小細手包在了掌中。

“牽你走吧,喝了酒的,小心點車。”

“嗯啊!”

“沒想到你酒量可以啊,第一次喝酒,就能喝這麽多。”

“嘿嘿……”

毛力申發現,不管問她什麽話,她都是傻乎乎的表情,口齒不清地嘟囔出兩個字打發他,可能酒喝得有點多,上頭了。

算了,不說話了,多半她也沒聽進去他在說什麽。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慢慢沿著街邊走,高的在前,矮的在後,矮的那個努力地走著直線,用力過猛的樣子仿佛剛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看起來有些滑稽,也有些可愛。

走著走著,突然邊小槐停了下來。

毛力申跟著停下來,回頭問她:“怎麽了?不舒服嗎?”

邊小槐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你怎麽都不跟我說話了?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毛力申楞住了——什麽情況?莫非醉了?

他比畫出三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準備問問她“這是幾”,試探看看她到底醉沒醉,可比畫完了才想起來她根本就看不見。

他又好氣又好笑:“我什麽時候說我喜歡你了?”

這個問題把邊小槐問住了……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對喔,好像是沒有說過哎。

她口齒不清地認真糾正道:“錯了,錯了,是我喜歡你。”

毛力申差點沒笑出聲來。

果然是醉了。

看來下次不能由著她喝了,不,是沒有下次了。

正想著以後一定要控制邊小槐飲酒,冷不丁邊小槐就順著他的手拉扯上了他的手臂,像小孩子一樣搖晃著胳膊,露出了一絲鮮有的嬌嗲姿態:“你都不知道,我也喜歡你好久好久了。”

“是嗎?”反正她也看不見,毛力申索性任嘴角上揚。

為什麽要說“也喜歡你好久好久了”呢?這小家夥,莫非是受了付勤勤的刺激,不高興別的女人在她面前向他告白?

難怪晚上吃飯的時候,她情緒有點怪怪的,像是有什麽心事……

付勤勤酒後告白,他拒絕得相當利落幹脆,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嚴厲過頭了,可面對邊小槐的酒後告白,他就溫柔了許多,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回話的語氣有些喜悅。

“喜歡很久了,怎麽一直都沒告訴我?”

“不敢說,怕你兇我……”說到這裏,邊小槐訕訕地撅起了小嘴。那副模樣,活脫脫就像是熟了的櫻桃,垂涎欲滴,讓人看了忍不住想去采摘。

她湊得越近,毛力申越是告訴自己要冷靜。

她醉了,他可沒醉。

就算是喜歡人家,也不能趁著別人喝醉了占人便宜。

毛力申壓了半天,才把心頭那股子無名的沖動給壓下去,明明知道對方只是在說醉話,卻還是忍不住刨根問底:“那怎麽現在敢說了?”

邊小槐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突然嘿嘿一笑:“酒壯慫人膽!”

“噗……”

這回毛力申沒忍住,直接笑出聲了。

姜飛那小子說的渾話她也信,還真是酒壯慫人膽!

月光靜靜地撒在邊小槐的臉上,毛力申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小巧的鼻翼,隨著因為醉酒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張開閉合,又張開又閉合,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此刻的心跳有多激烈。

“申哥。”邊小槐突然喚他,聲音有些顫抖。

“嗯?”

“我可以摸摸你嗎?”

笑意逐漸凝固在了毛力申的臉上,他繃了很久的那根弦,在她面前,毫無防備地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