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情緒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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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喬被遣返的那一天,只有邊小槐來送別。

這個城市說小不小,小喬也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好幾年,到頭來卻發現自己除了邊小槐這個朋友,一點存在過的痕跡都沒留下。

明明都還沒入秋,風卻吹得很猛,邊小槐想起毛力申的話,緊緊抱著在風中又一次哭成淚人的小喬,叮囑她要對自己好一點。

對自己好一點吧,生而為人,總要有幾天是為自己而活,總不能真的找一輩子弟弟吧?

小喬哭著說:“我真羨慕你,不管到哪兒,都有人幫你。”

邊小槐苦笑:“我有什麽可羨慕的?”

同是天涯淪落人,兩個都挺慘的人有啥可比較的?就算比贏了也沒什麽值得高興的。

她並沒有把拜托毛力申幫忙找人的事告訴小喬,只是說自己走了鄰居的關系,才知道她被關在這裏,今日要被遣返。在不能確定小喬和琨哥還有沒有聯系之前,她不敢冒險讓蠢蠢的小喬知道自己與毛力申的關系。

小喬看著邊小槐身邊陪同前來,雖然一身警服但卻神色溫和的陸老六,想當然地把他當成了邊小槐鄰居的“朋友”,止不住地感激了又感激。

“姑娘。”許是年紀大了,風一吹,眼裏就迷糊濕潤,陸老六看著眼前有些傻氣的小喬,幽幽地嘆了口氣,“人生有很多條路可以走的,回去後千萬別再做那事了,再有苦衷,也別拿身體換錢,換得了一時,換不了一世,等你後悔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從青春正茂進警隊,到頭發花白快退休,陸老六親手抓過的小姐多到數不清,有混跡此行毫不知廉恥的老油子,也有涉世未深被忽悠下水的傻姑娘,像小喬這樣有苦倒不出的,他也不是頭一回見。

小喬傻裏傻氣,被一身警察制服的陸老六訓得羞愧不止,一再保證自己知道錯了絕不再犯,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長記性了。

濕潤的眼眶被風吹得越來越難受,眼前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模糊,直至和記憶中的輪廓漸漸重合……

陸老六閉上了有些老眼昏花的雙眼,用力甩了甩頭,讓自己清醒一些。

一把年紀了,陳年舊事又何必再想起?徒增傷感罷了。

許是看不慣生離死別,陸老六借口局子裏忙,提前走了,只留下邊小槐一人送小喬。

當催促離別的車喇叭按起,縱使百般不舍,小喬也只能一步三回頭地上了車。邊小槐聽著那汽車的轟鳴聲,情不自禁,僅靠著耳朵分辨,向著汽車行駛的方向,拼命地跑了起來。

“珍重啊!”邊小槐一邊跑一邊喊。

“你別追了,小心車,再見啊……”

小喬的聲音從前方不斷地傳來,那聲音漸行漸遠,就像是一把永遠不會回頭的弓箭。

說“再見”,可未必就能再見,人生中的任何一次見面都有可能是最後一面。

永別的滋味邊小槐嘗得太多太多。

她不喜歡告別,那些在生命中給予過她溫暖的人,似乎一個接一個全都離開了。可面對告別,她無能為力,連“眼睜睜”看人離去都無法辦到,只能待人離去後,縮回自己的小窩裏,像只受了傷的小貓一般孤獨地舔舐著傷口。

連著很多天,邊小槐都處於情緒低落的狀態中,每天僅僅只在工廠和家之間機械地來回,哪也不願意去,要不是毛力申給她打電話,她都快在自家屋子裏悶發黴了。

毛力申只是通知她,經過更進一步的排查,警隊並沒有找到小喬被拐多年的弟弟,可他從邊小槐低沈且沮喪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不正常。

“你哭了?”

“沒有……”邊小槐有氣無力地解釋著,這會兒她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剛睡醒。

也不知道是睡了太久,她只覺得頭重腳輕渾身上下都有點不太對勁,連握手機的力氣都沒有,索性摸索著按了免提鍵。

“真沒有?有事要說,別悶在心裏。”

“真沒有。”肚子突然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兩聲,在靜謐的環境裏顯得格外突兀,清清楚楚地通過免提傳到了毛力申的聽筒裏。

認識也有段時間了,毛力申怎麽會不清楚邊小槐那個不喜歡給人惹麻煩的性子?

“沒有就好。”毛力申斟酌一二,先不在電話裏勉強她,“上次的人物信息,我又做了幾遍詳細排查,結果不太好,全都匹配不上,你們做好找不到小喬弟弟的心理準備,別太難過。”

“嗯。”

有個段子說得好:人生不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嗎?

她早就習慣蹲在人生的谷底了,也沒什麽好難過的。

邊小槐簡短地回應完,兩人就陷入了冷場的尷尬,聽筒裏只剩下了節奏不太均勻的淺淺呼吸聲。

毛力申見邊小槐興致低落,隨便說了兩句後便掛了電話。

真掛了電話邊小槐又有些後悔了——自己怕是有病吧?喜歡的人主動打來電話,她卻這般冷漠,也是沒誰了。

她似乎真的不懂控制自己的情緒,總是會因為一點點的小事就陷入情緒黑洞裏出不來,那種絕望與迷茫之感總是深深地包圍著她,別人拉都拉不動,只能靠她自己一點一點慢慢走出來。

好不容易毛力申才把她從一團糟的生活中拯救了出來,可她自己不爭氣,就因為一點小事又縮頭烏龜一般縮回了過去那種糟糕透頂的情緒裏,不願意出來面對人。

她懊惱著,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又昏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門外一陣局促的敲門聲響起,邊小槐才再次從沈睡中醒了過來。

“誰啊?”

“是我,毛力申。”

他怎麽來了?邊小槐來不及細想就迷迷糊糊從床上爬起來,摸去給毛力申開門。

門一打開,毛力申那熟悉的氣息一股腦兒順著門縫鉆了進來,撲了邊小槐滿懷。邊小槐怕熱且不舍得開電扇,平日裏在家總是不穿內衣,只罩一件薄款透氣的T恤衫。以前李姐沒少笑她是“看不見自己走光就格外大膽”,待她想起來自己沒換衣服就來開門,兩頰瞬間就滾燙燒了起來。她羞澀地把門又往回壓了壓,只留下一道不太大的細縫,躲在門後甕聲甕氣地問他:“申哥,你怎麽來了?”

“不放心你,就過來看看。”

毛力申的話音剛剛落下,邊小槐就突然感受到一股男性氣息在逼近,本能地繃緊了背,直直往後躲去。然而身後就是墻,躲無可躲,她嚇得腿一軟,靠著墻根毫無征兆地滑了下去。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邊小槐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裏,房間有些冷,枕頭有些硬,未知的恐懼感從她心底升起。她伸了伸有些酸麻的胳膊,發現還是能動的,便掙紮著想坐起來,不料卻被立馬按了回去。

“你別亂動,吊點滴呢!”

“我在哪兒?”

“你燒糊塗了吧?除了醫院還能在哪兒?”按她的護士有些毒舌,“別亂動啊,正在給你換瓶,今晚你還有四瓶點滴。”

自己發燒了?

邊小槐伸出舌頭舔了舔唇,才發現嘴唇已經燒得如同久旱過後的大地一樣,到處都是裂痕,舌頭一碰便隱隱作痛,這才相信自己真的病倒了。

“誰送我來的?”

“還能有誰?你男朋友啊。”護士突然語氣有些八卦,“那個穿制服的警察帥哥是你男朋友吧?”

果然是毛力申送自己來的,邊小槐如是想著。剛要開口否認她和毛力申之間的關系,卻突然想起來毛力申前些時日教育她要學會保護自己,沒必要跟陌生人較真,便隨口敷衍了一句:“嗯。”

“果然是你男朋友,我就說你們肯定是男女朋友,她們非說不像,你們談了挺久吧?對了,你身上那件衣服是他問我借的,吊完點滴記得還我啊。”

邊小槐聞言摸了摸自己,果然身上多了件罩衫。

糟了,昨天她穿得那麽薄,毛力申一定不該看見的全都看見了,所以才會找護士借件衣服給她披上遮羞。

羞恥感立刻就沖上了腦袋,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邊小槐羞澀的表現落在護士的眼裏,約等於默認了她的問題。她得寸進尺地又八卦了一嗓子:“你男朋友我看著有點眼熟,他是二中隊的嗎?”

偏偏這會兒毛力申回來了,站在門口剛好一字不漏聽全了,黑著臉敲了敲門,提醒護士道:“護士小姐,你是在查戶口嗎?”

護士沒想到身後有人,嚇得一驚,立馬閉緊了嘴、低著頭悶聲不吭地溜出去了。

病房裏陷入了沈默。

安靜了好半天,邊小槐才主動用討好的語氣向毛力申解釋:“我是聽你的話,覺得沒必要在不認識的人面前透露自己的真實信息,才騙她你是我男朋友的。你要是不高興,下次我一定不這麽說了……”

“你做得很好。”

毛力申倒不是因為這個在生氣,他只是想到了別處,腦子暫時開了下小差而已。上次那個相親對象也在這個醫院工作,不知道剛才的護士問東問西會不會是……打住,自己又用刑偵思維去看待周圍的人和事了,累不累啊?他搖搖頭,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轉而把手中的食盒袋放在床頭櫃上,從中取出熱乎乎、剛出鍋的暖胃小粥,端到邊小槐的面前。

香氣順著鼻孔勾進了邊小槐的胃裏,她鬼使神差地張開了嘴,模樣乖巧地等著毛力申餵她。

毛力申瞅了一眼她那戳了好幾個針眼才紮進針的手背,估摸著讓她自己吃飯也不現實,當真挖了一勺粥,放到嘴邊吹了幾口才餵進邊小槐的嘴裏。

邊小槐從來都沒如此心滿意足過。

她含著那口粥,嘴角的笑意怎麽壓都壓不住,楞是含在嘴裏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吞了下去。

緊接著第二口粥也吹涼餵到了她的嘴邊:“是太燙了嗎?”

“不不。”邊小槐立刻心虛地解釋,“是我嘴裏沒什麽味,嘗了半天才嘗出來這好像就是一口白粥……”

“醫院食堂只有白粥。”

“嗯。”

是比蜜還要甜的白粥!

邊小槐吃得慢吞吞,想讓這種難以置信的甜蜜多延續一會兒,哪怕只是一小會兒也好啊。她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著,毛力申也不催,索性搬了個凳子坐在病床邊耐心餵她。

還在警校的時候,毛力申救過一只受傷的小麻雀,每每到了餵食的時候,那只小家夥也是慢吞吞地一顆一顆在他的手掌心中啄食。那種感覺就像是有電流從手心緩緩流過,讓他特別心平氣和。年輕小夥子性格未免都有些暴躁,警校的訓練量又特別大,然而在那個冬季,是那只小雛鳥撫平了他所有的壓力和火氣。

到了社會上,雖然工作壓力也很大,但他已經漸漸學會自我調節,去適應高強高壓的工作節奏,不需要什麽東西來治愈了。

眼前慢吞吞等他餵粥的邊小槐,神奇地讓他回味了那種久違的平靜……

突然,邊小槐停了下來,耳朵一動,空洞的雙眼朝門外盯著,沖著毛力申問道:“門外有人?”

毛力申猛一回頭,門外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嚇得立馬躲閃到一旁。

“我出去看看。”毛力申放下了碗。

躲在外面偷看的是一個白衣護士,她就是毛力申前陣子的相親對象,往他單位送海蟹的那個。她剛剛聽這層的同事告知自己挺喜歡的那個男警察陪女朋友來吊點滴,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完全沒了工作的心思,慌慌張張就下來看看到底是什麽情況。

當毛力申向她走來時,她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所措的她撞上毛力申有些不悅的眼神,頓時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等毛力申掩上了病房的門,她才鼓起勇氣小聲地問他:“裏面那個,是你女朋友?”

“嗯。”

毛力申簡簡單單一個字,直接戳破了她最後一絲幻想,哭唧唧地擡手給了毛力申一耳光:“騙子!”

有女朋友了還出來相親,不是騙子是什麽?

這一耳光打得很輕,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委屈。

毛力申懶得解釋,他本不排斥相親,只是相親就像面試,大家彼此聊得來才有往下走的可能性。可這個相親對象不顧他的意願,單方面糾纏不休,就有些煩人了。快刀斬亂麻,直接讓她死了心也好。

許是不甘心,她啜泣了一會兒,又有些恨恨地仰頭起來問他:“你很喜歡她?”

“嗯。”

毛力申冷漠的態度讓她又氣又恨,她咬牙切齒了好半天,才哭哭啼啼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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