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一號不僅僅是寧泰市最奢華的KTV，還是最大的KTV，光包廂的編號就從001排到了288。

毛力申壓低了頭頂的棒球帽，盡量遮住臉，駕輕熟路地往裏走，邊走邊認真記住周圍的環境。

這家KTV，被匿名舉報過好幾次，可每次公安部門過來掃黃，都是無疾而終，毫無收獲。

最近，上頭準備展開新一輪的掃黃打非工作，北城一號依舊在重點關註的名單裏。為了盡可能減少漏網之魚，毛力申所在的刑警第二中隊接到命令，暗中做好準備工作，盡可能多地掌握北城一號的線報。

為了不打草驚蛇，毛力申早就調來了這裏的消防平面布置圖，並在附近蹲守了兩整天。可這裏雖然每天燈紅酒綠，陪唱公主大搖大擺地站在大廳裏笑臉迎客，可裏面到底是什麽經營狀況，完全就是未知，只見客人進出，不見女性出入，更沒有計劃中他以為會有的露骨畫面出現。

兩天兩夜目不轉睛的蹲守工作做下來，唯一的收獲就是那個叫邊小槐的盲女竟然在這裏工作……

在錯綜覆雜的走廊中繞了足足七八分鐘，毛力申才找到邊小槐。

見了人，毛力申問都不問，直接從皮夾裏數出五百塊，遞了過去，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一下也沒擡過臉。

經理收了錢，見他識相，這才瞪了邊小槐一眼，警告她道：“死瞎子，再有下次，就別想在這幹了！”

那幾個五大三粗的保安故意在手中敲打著膠棍，站在經理身後，狐假虎威。

這些個空有一身肥膘的漢子，毛力申還真不太放在眼裏。不過眼下的情況不太適合冒頭，讓人認出了臉就不方便做事了。面對經理的蠻狠和保安的囂張，他故意唯唯諾諾不斷點頭，腦袋從頭到尾都沒擡起來過，看起來就像是個膽小怕事的慫貨 。

他點頭哈腰完就伸手去拉邊小槐的手臂。

邊小槐立刻心領神會，小聲沖著經理丟了句“對不起”，毫不拖延地跟著毛力申逃離了現場。

明明KTV裏沒有風，可邊小槐覺得，自己這樣被毛力申拉著一路小跑，像是有風從耳畔吹過。

她看不見，可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了，撲通，撲通……

如果自己是被喜歡的人拉著跑，那該有多好？

可邊小槐沮喪地覺得，永遠不會有人喜歡一個瞎子，正常人都只會覺得那是拖累。

缺愛太久，自己連逃跑都跑出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感慨——邊小槐自嘲。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毛力申才停了下來，邊小槐也跟著停了下來。

手，一瞬間松開。

“那個，剛才情況特殊，不好意思啊，不是故意占你便宜。”毛力申特地解釋了一下拉她手的事，“我看裏面那幾個人都不太友善。”

“沒事。”邊小槐拘謹地擡手把劉海別去腦後，掩飾住自己亂七八糟的小心思，“那個，五百塊，我明天一定還給你。”

她也特地強調：“我今天出門忘帶錢了。”

她不是忘帶錢，是沒有錢。

別說五百塊了，現在的她，五十塊都拿不出來。

“嗯。”

兩人站在KTV門口，尷尬地聊了兩句，便沒話可說了，只剩微風在輕輕撩撥著。

天色已經放亮，路上不斷有趕著上早班的路人行色匆匆地走過，也有賣早點的小鋪開門吆喝起來。

“早飯吃沒？要不一起吃點？”毛力申想找機會聊聊，好從邊小槐那裏套一些KTV裏的情況。

“不了不了。”

縱使有剛剛的英雄救美在前，邊小槐心裏還是有點怵這個差點關她坐牢的男人。

兩人之間似乎又陷入了尷尬和沈默。

毛力申正琢磨著該如何把話題繞到KTV上去，就聽邊小槐漫不經心地問道：“那個，警察大哥，你怎麽這麽快就到了？”

她很好奇，從誤打電話給他，到他出現送錢，也就區區幾分鐘。

她很篤定，他肯定一直在附近沒離開過。

毛力申不動聲色道：“巧合而已，剛好在附近有點事……”

“噢！”

那可真夠巧的。

這一個月以來，巧合的次數，也太多了點。

邊小槐明面上沖他笑了笑，暗自卻長了個心眼。

她不是什麽溫室中的花，更不是毫無社會經驗的傻白甜。越是誘人的蘋果，就越有可能是帶人墮入深淵的毒藥。

“你呢？怎麽在這裏工作了？”

“噢！新找的唄，才來上班幾天……那事之後，就不太好找工作。”

她意指毛力申差點給她留了案底的事。

不過毛力申沒在意她話中有話，倒是揣摩著她才來幾天，又看不見，多半對北城一號裏面的情況也不甚了解。

天又聊死了，兩人陷入了第三次的沈默。

“對了，也算是認識了，以後別叫我警察大哥。”毛力申警惕地朝KTV的方向看了一眼，刻意壓低聲音道，“叫我申哥就行。”

出勤在外，小心謹慎，萬一因為一個稱呼露了餡兒，就得不償失了。

“好的，申哥。那個，我得回去了，上了一夜的班，困……”邊小槐一跟毛力申說話就壓力倍大，她隨便找了個借口，便想開溜。

她剛剛提起自己的小竹竿，還沒敲地呢，就聽身後的男聲拋出一句話來，驚得她背都直了。

“那個，這幾天剛好我都會在附近，我幫你扔垃圾吧。”

這個臭警察，到底什麽意思啊？

邊小槐一潭死水的內心，像是突然被投進了一塊石頭，驚起了陣陣漣漪。

毛力申真是個說一不二的人。

次日一早，他真的在北城一號的大門口等著邊小槐。

“我來就好，你先進去吧，累了就早點回家休息。”毛力申一見邊小槐拖著大垃圾袋出來，就順其自然地接過半人多高的垃圾袋，沖著她命令道。

邊小槐的臉，本來就白，又因為連續上夜班熬了幾個通宵，更顯得毫無血色了。

蒼白的臉上突然冒出一抹緋紅，就像是那清晨跳出的第一抹暖陽。

邊小槐輾轉反側了一整夜，想明白了一件事——一個男人主動對你示好，還不求回報，那肯定是對你有點意思。不管是接二連三清晨守在這裏幫她倒垃圾，還是主動給她留電話英雄救美，都太過殷勤了一些，她覺得毛力申多半是喜歡自己。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又實在沒有處理過男女關系的經驗，欲言又止地張閉了好幾回嘴，最後有些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裏掏出五百塊來，遞給毛力申。

毛力申沒客氣，理所當然地收下了。

環衛車每天路過的時間都不固定，每次邊小槐都要站在路邊等好久才能等到它。邊小槐本想跟毛力申一起等環衛車，可毛力申堅持他一個人等就行了，打發她回去休息，她便順水推舟道了一聲謝，轉身先回KTV了。

當邊小槐走到KTV大門口的時候，忍不住回過頭去“看”了毛力申一眼。

清晨的微風，溫柔地拂過她的眉角，將她的頭發吹成好看的弧度，撩過她微微發紅的耳根。

這個男人，真是好讓人捉摸不透呢。

邊小槐心中有些說不上來的小竊喜，那是酸酸甜甜的戀愛感。可她這個見慣了世態炎涼的底層老百姓，明白雪中送炭的人少，落井下石的人多。一貫防備心重的她，潛意識裏又覺得，毛力申是只愛抓老鼠的貓……她沒犯什麽事被他惦記上吧？

待到邊小槐瘦弱的身影徹底消失之後，毛力申才將又厚又重的垃圾袋拖去了隱蔽的巷子裏，在裏面仔細認真地翻找起來。

一個小時後，寧泰市公安局刑警大隊裏響起了亢奮的聲音。

“毛隊，真有你的啊！竟然想到了從垃圾袋裏尋找突破口！”圍繞著毛力申，顯得特別興奮的是新人女警付勤勤，她眨巴著大眼睛，絲毫不掩飾對毛力申的崇拜之情。

“這是常識好不好？”旁邊的那個瘦子伸了個懶腰，鄙視她道，“但凡正經警校畢業的，都學過這些常見的刑偵手段。”

他叫姜飛，也是刑警第二中隊的。

自從普通二本畢業的付勤勤考進警隊之後，他就特別喜歡嘲笑她學了個紙上談兵的社會心理學。

別看現在心理刑偵類電視劇大火，可現實中這玩意兒還真沒太多用武之地。

就拿那個孩子離奇失蹤的案子來說吧，付勤勤私下裏做了七八套案件心理分析，都沒一個靠譜，反正誰也沒找到那孩子。

“別鬧，都正經點，說正經事。”毛力申皺了皺眉，嚴肅地敲了敲桌子，把話題重新拉回來，“垃圾袋裏有用過的避孕套，數量還不止一個兩個，這個北城一號，百分之百涉黃。”

“可是老大，為什麽每次掃黃都撲空呢？”付勤勤追問。

“可能他們有路子，能在行動之前收到風聲。”毛力申一提到這點，便立刻以更加嚴肅的神情警告起隊裏的幾個警員來，“這次特別行動，我們中隊是單獨授命調查，誰要是把情報洩露出去導致掃黃失敗，重罰不怠！聽見沒有？”

大家聽言，立刻收起嬉皮笑臉，正經嚴肅起來。

隊裏的幾個兄弟，毛力申還是信得過的。他環視一周，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最近案子多，大家都打起精神來，做事認真點，不要放過任何漏網之魚，清楚明白嗎？”

“清楚！”

“明白！”

其實毛力申不僅僅在垃圾袋裏翻到了用過的避孕套，他還翻出了一些其他東西。不過謹慎起見，他並沒有在警隊裏聲張，而是直接將情報上報了，等待上頭發號施令。

基層刑警，涉及的案件類型很雜，但警力和經驗卻有限，有些案子還是要等上級部門施以援手才更穩妥。

為了取得更多的線索，次日毛力申又來到北城一號KTV的大門外等著邊小槐。

再次聽到毛力申熟悉的聲音，邊小槐又熱了臉。

在她慢慢長大的艱苦歲月裏，欺負她的人多，幫助她的人少。突然有個人每天早起守在她工作的地方，幫她忙，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她都有些莫名感動……

“那個，申哥，謝謝你。”

邊小槐紅著臉把垃圾袋遞過去，小聲謝著他。

袋子提得有些不穩，邊小槐兩眼摸黑，一不小心就碰到了毛力申的手，冰涼指尖觸碰的一瞬間，邊小槐難為情地羞紅了臉。

“我來就好，你趕緊回去吧！”毛力申催促她。

邊小槐低著頭，只覺對方更加捉摸不透了。

要是對她有意思，不就應該趁機多跟她聊幾句？哪有急著打發人走的……

邊小槐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可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順從他的意思，低眉順眼地從他面前離開。

等她燒著臉回到KTV裏，八卦的小喬又拉著她進了角落說悄悄話。

小喬並不是真名，這裏每個陪唱公主都有自己的藝名。說來話長，這份清理垃圾的工作還是小喬好心介紹的。

“聽說昨天你沖撞了經理，有個賊高的男人過來替你賠錢。”小喬一臉的八卦，“那帥哥誰啊，你男朋友？”

邊小槐趕緊否認：“也不是沖撞了經理，就不小心撞碎個花盆……你可別亂傳，就是一普通朋友，我哪來男朋友？誰能看上我這個拖累啊？”

小喬可不覺得邊小槐是拖累。

要是邊小槐不瞎，化個漂亮的妝，在這北城一號裏坐臺，以她周正的樣貌，說不定也是個角兒。

“你啊，就是美而不自知，依我看，那男的肯定不是普通朋友，八成是追你的男人。”

“真是一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你臉紅什麽？”

“我……”

毛力申幫她擡垃圾，毛力申替她賠錢，毛力申邀請她一起吃早餐，毛力申讓她早點回去……唔，是追她的意思嗎？

是追她的意思吧！

邊小槐不知道毛力申長什麽樣，對他的印象也很分裂，一會兒是那個不留情面的臭警察，一會兒又是熱心幫她的男人，可少女懷春總是詩，太過頻繁的偶遇，讓她產生一絲美好的錯覺，偏偏這種錯覺又讓她隱隱不安。

“不跟你瞎扯了，我回家補覺去了。”邊小槐心虛地終止了八卦，心裏卻是說不上來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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