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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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看看是誰被趕出來了?”

屋外月明星稀,嵇宴剛從沈執清的屋內邁步走出,就聽見院子裏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順著聲音看過去,就瞧見月下,穿著一身艷紅的玉離正舉著樹葉子偷偷的蹲在門口的花圃後看。

看樣子是聽了有一會。

嵇宴抽回視線,並沒有打算理會。

玉離看著人從眼前走過,抖了抖身上的落葉從花圃裏跳出來,“餵!你這冒牌貨怎麽回事!“

玉離追上前,捏著手中的樹葉子在嵇宴的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惹相爺不高興了?”

嵇宴攏在袖中的手收緊,伸手撥開擋在眼前礙眼的樹葉。

玉離見人不說話,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他撥弄著手裏的樹葉自顧自的出了聲,“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剛剛分明是聽見相爺發火了,被召見的第一次,就惹人不高興,你可真有本事。”

比他還慘。

玉離在心裏給人點了個蠟。

落在耳畔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同情。

嵇宴眸色微凝。

他嵇宴,什麽時候都落得個要讓別人同情的地步了?

走在一側的玉離還在一旁叭叭的說個不停。

“我早說過相府沒那麽好混,你之前要是跟了我,我同你傳授傳授經驗,何至於此?現在好了,你前腳剛被趕出來,後腳那柳直就走了進去,回去他們一準嘲笑你。”

“我就看不慣那柳直那一副狐媚的樣子,偏生的相爺還總是喜歡召見他。本以為來個新人,能分走點相爺的註意力,沒想到你竟然也是個不中用的,這下好了,你我也算是同病相憐。”

嵇宴:“……”

沈執清到底是如何忍受一個人話這麽多的?

“不過,你下次可真的別再惹相爺生氣了。”

嵇宴突然頓住了腳步,玉離長嘆了一口氣,自顧自的道:“相爺的身子骨不好,你要是敢傷了相爺的身子,我也饒不了你!”

嵇宴眸色半瞇,“他身體是怎麽回事?”

他現在腦子裏只要一想,耳畔仿佛還能聽見沈執清喉間壓抑著的低咳,撕心裂肺的。

玉離順嘴就道:“你可別聽那些人瞎說,什麽相爺活不過今冬,呸呸呸,我們相爺長命百歲,他不過是年前傷了……”

玉離一擡眼,卻是正對上對方染著冷意的眼神,如頭頂的冷月,浸潤著深寒。

世人皆說,京都內最不能惹的就是流雲臺內的那位殺人不眨眼的攝政王。

現如今,明明只是有著同一張臉的冒牌貨,玉離卻依舊被對方一個眼神給嚇得從頭寒到腳。

完了。

他剛剛都說了什麽??

玉離咽了一口唾沫。

嵇宴垂眸摩挲著手指,“年前傷什麽了?繼續說。”

就在剛剛,他握上對方的手腕時探了他的脈象。

沈執清的脈象虛浮大無力,內傷久病寒氣積聚過重,是危癥。

明明他還在的時候,沈執清的身體尚還康健。

嵇宴的眼神太過冷,嚇得玉離向後退了一步,“我什麽都沒說,您呢,也什麽沒聽到。那個……我走了。”

嵇宴伸手就捏住對方的脖子。

他脖子細的很,可經不住掰。

玉離趕忙告饒,“冒牌貨你松手,我錯了我錯了!”

嵇宴將人拉到跟前,“你叫我什麽?”

玉離苦了一張臉,“宴朝歡,宴哥!”

嵇宴挑眉,“錯哪了?”

“是我話多,是我多嘴,是我口不擇言,以後我……我一定幫您博相爺歡心。”玉離感受著脖子上的手收緊,哭道:“嗚嗚嗚,宴哥,我給您當牛做馬,您看成嗎?”

嵇宴蹙緊了眉頭。

免了,他可不要一個話這麽多的跟在身邊。

嵇宴將人丟在院中無人的廊亭處,“把你剛剛沒說完的話說完。”

隨著人走近,玉離向後退了幾步,身子抵靠在廊柱上,“那個……咱能換個話題嗎?”

嵇宴纖長的手指將伸入亭中的花枝掰斷,微微擡眸,“你說呢?”

玉離:“……”

脖子上的冷意還在,玉離覺得對方很大程度上,剛剛是想將他的脖子如這花枝一般掰斷。

嵇宴低頭看著手裏被露水打濕的花,嬌嫩的仿佛新生。

他邁步進亭,就聽見身後傳來玉離追了上前。

玉離:“好,我說,但你得答應我不說出去。”

嵇宴撥弄著手裏的樹枝,坐下身,“好。”

“相爺其實不是生病。”玉離朝著周圍看了看,見四周無人,這才坐下來湊近道:“大寒那日,相爺急匆匆的離府入了趟宮,隨後就好幾天沒回來,再回來的時候人是被帝師大人給親自送回來的。從那之後,相爺的身體就開始畏寒,一直不見好。”

嵇宴蹙眉,“帝師?”

“就是先帝的老師。”玉離壓低了聲音,”也是奇了怪了,這帝師人隱居在汝州,離京都遠得很。自打新皇登基就已經許久不管朝事。當年就算京都出再大的事情也不見回來,可大寒那幾日卻趕了回來,給相爺找了名醫之後方才離開。”

別人不知道,他卻知道的一清二楚,這帝師沈裕其實是沈執清的父親。

當日到底是多驚險,才勞的帝師親自趕來。

大寒,又是大寒。

沈執清,你在我死的那日進宮到底又是去做什麽?

嵇宴收緊了手。

玉離說了半天,沒聽見旁邊出聲,他轉過頭去,就看見嵇宴沈了一雙眸子,不知道在想什麽。

等了半晌,他怯怯的問出聲,“宴哥?”

嵇宴抽回思緒,反問出聲,“這些你怎麽知道?”

“我進府早,出事的時候,我在。”玉離得意,“要不然怎麽說那群人也就嘴上說說不敢把我怎麽樣?唯獨那個柳直……”

托這位的碎嘴,倒是讓他將事情都摸了個七七八八。

就唯獨沈執清這病,需要想辦法。

他還沒有找人算賬,沈執清還不能死。

嵇宴起身,邁步往回走。

玉離叭叭的說完,就發現坐在身邊的人不見了,他趕忙站起來,朝著人追了過去,“欸,你上哪去?我話還沒說完,你等等我!”

嵇宴頭疼的蹙眉:“……別跟著了。”

他現在只想一個人靜靜。

玉離:“你不是想博相爺歡心嗎?我可以教你……”

回應玉離的就是面前砰的一聲關上的房門。

玉離心想,還好他手抽的快,要不然非得要被這門夾斷不可。

這人真是不厚道。

他叭叭的跟他講了這麽多,討杯水的面子都不給他的嗎???

南梁丞相沈執清時隔幾個月第一次上朝。

第一次上朝就直接晚到了半個時辰。

眾臣莫不敢言,倒是沈執清邁步進殿的時候,殿內呼啦啦的跪了一地,鴉雀無聲的。

“呦,好大的陣仗。”沈執清躍過眾人走到最前面,“我這沒來,你們又惹君後生氣了是嗎?”

沈執清微微側目,就看見朝臣一個二個將頭垂的更低。

沒一個人敢說他們跪在這是為了等他。

沈執清裝聾作啞的握著手中笏板沖著高座上的人跪地一拜,“臣沈執清,給君後見禮。”

這禮見的敷衍的很。

坐在高座之上的人,手指放在椅子上不急不徐的敲了敲,在看著人快要跪下來的時候,聲色溫和的出了聲,“丞相還病著,這禮就免了,賜座。”

沈執清本也沒想給人跪,在對方出聲後,就直起身來,“謝君後。”

他擡起頭,坐下身,視線就落在了高座上的人身上。

南梁君後雍玦,是邊境雙葉城城主雍流獨子。

據聞新皇當年還是太子之時,兩個人在雙葉城之中相識。後來因其身份,二十三歲入宮侍奉,直到後來新皇登基,才力排眾議,封了此人君後位。

雍玦在位五年,在新歷八年冬,以南梁帝久病為由,改年號為崇德,臨朝稱制。

雍玦長著一張溫潤如玉的無雙面孔,他此時端坐於高處,雍容華貴,面上含笑,看上去就像是芝蘭玉樹的公子,好親近的很。

可只有沈執清知道,這張面孔之下,到底藏著多少的假慈悲。

這樣一對比,將喜怒哀樂掛在臉上的嵇宴倒是真實的很。

沈執清心裏嗤了一聲,坐在椅子上一言未發。

雍玦對於沈執清來了之後到底會甩他什麽樣的臉色簡直是一清二楚。

這沈執清能坐到百官之首的位置,在朝野之上的影響力還是很足的。南梁百官看著平日裏是任他差遣,可私底下,卻還是對沈執清聽之任之。

此番請人來,也不過是為了讓人壓場子。只要對方不說什麽,百官可用,他的事情就可以順利的推下去。

然而雍玦想錯了。

早朝議了一個時辰,沈執清攏著衣衫坐在那評頭論足了一個時辰,到最後竟是什麽事情都沒讓他推下去。

沈執清懶懶的靠在身後椅子上,攏著手裏暖爐,看著雍玦那張笑不出來的臉,心裏舒心極了。

他沈執清記仇的很,送一個人就想將他打發了,他可還沒這麽大度。

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他想讓他沈執清迎合他,配合他,簡直是癡人說夢。

這南梁,是百姓的南梁,是他沈執清護著的南梁,豈容他隨意染指。

雍玦捏緊了手,半晌,他緩和了神色換了個話題,"前幾日,本殿在雙喜樓見得一妙人,差了張全給丞相送去,丞相可還滿意?"

沈執清手指摩挲著暖爐上的精雕花紋,“滿意。”

他滿意的很。

雍玦笑了笑,“可本殿怎麽聽說,丞相昨日在相府之中發了火,將人趕了出去?”

一句話,便透出雍玦對他相府上的事情了如指掌,怕不是今天早上他剛用完早膳,吃了什麽的消息就已經傳到了這位的耳朵裏。

這是在提醒他,他若想殺他,幾乎是易如反掌是嗎?

沈執清垂下的眸子拂過冷色。

雍玦這是在威脅他。

可雍玦是不是有件事忘記了,他手裏所得到的消息,到底是他沈執清想要給他聽的還是他的人自己探聽到的?

立在殿內的百官則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若是連堂堂相府之中都有君後的眼線,那他們自己……

一群蠢貨。

沈執清擁著暖爐,視線從百官之中抽回,整個人靠在椅子上,懶懶的出聲,“君後誤會,本相將人趕出去,不是因為不喜,而是那人性子野,不懂得輕重。”

沈執清說著,手狀似無意的微微擡起,那寬大的袖子滑落,露出了細白腕子上的指頭紅印。

雍玦盯著那抹紅,低呵出聲,“丞相是我南梁國之棟梁,誰傷了那就是大罪。張全你怎麽選的人,竟然讓人傷了丞相!”

在雍玦的註視下,沈執清將袖子攏下,“無妨。”

“這人吶,總是要野一點才好調/教。”沈執清微微擡眸,視線落在雍玦的身上,“本相就喜歡看著人一點一點的被馴服,成為本相的囊中之物……”

沈執清就看著高座上的雍玦收緊了握著扶手的手。

“丞相喜歡就行。”雍玦出聲打斷了沈執清的話,“這樣吧,丞相歸朝,本殿有意在朗華苑內為丞相辦一場玉林宴,屆時丞相不如將人帶來,也讓百官瞧瞧。”

瞧瞧他宴朝歡到底有多像那已經死去的攝政王是嗎?

沈執清斂下眼底冷色,這一次沒再拒絕起身沖著人拱手一拜,“臣遵旨。”

宮門之外,沈執清被仆從攙扶著上了轎子。

與雍玦你來我往一個早上,他有些撐不住了。

他攏著衣衫剛坐進車裏,就聽見車壁上傳來聲響,沈執清低咳了兩聲。

“下官今日見相爺面色不佳,您可要保重身子,這南梁可不能沒有您吶。”車外九卿之首周景偷偷摸摸的湊到車前,甚是擔憂的出聲。

“滾。”

他又不是快死了,叭叭的跑來做什麽。

沈執清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才想起來自己找他還有事,“等等回來。”

周景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欸了一聲又折返回來,“相爺您說。”

沈執清擡眼,“管培出使西河玉京,什麽時候走?”

周景算了算日子,“今日就走。”

沈執清:“你去派個可靠的人跟著,路上有什麽消息讓他隨時傳信給我。”

西河玉京距離京都百裏之遙,此去距離太遠,君後雖說樂意促成此事,但不好說是不是會多生出什麽變故。

周景趕忙點頭,“下官這就去辦。”

等人走了,沈執清心裏壓著的事情,才算緩解了幾分。

此番出使西河玉京的人只要能讓北穆王不敢輕舉妄動,那他就有時間,找到南梁帝。

只要南梁帝歸朝,兵戈就不會起,南梁才不會亂。

沈執清口中喃喃,“玉林宴。”

他若想在玉林宴上不出岔子,還有一環,扣在宴朝歡身上。

朝堂之上,他答得輕巧,可一想到宴朝歡那張臉,就連他自己都沒想好要怎麽將人馴服。

沈執清頭疼的揉了揉眉頭,沖著車外吩咐出聲:“派人回去,讓宴朝歡在翠微閣候著。”

正如昨日猜的那樣,今日霜花小築內,到處都在議論宴朝歡昨夜被趕出屋子這檔子事。

玉離怕人生氣,早早就去了宴朝歡的院子。

玉離:“你今天可千萬別出去,外面……”

玉離一句話沒說完,推門進屋時卻是瞧見對方正在院子裏喝茶,那散漫悠閑的模樣,像是外面說的不是他。

玉離皺緊眉頭,湊上前去,“都火燒眉毛了。”

當初全南梁的人都罵他的時候,他眉頭都沒皺一下,更何況不過是一群人碎嘴。

嵇宴將茶推到玉離面前,“嘗嘗。”

玉離:“……”

好吧,他喝。

嵇宴將杯子放下,“今天府裏有什麽事嗎?”

“有。”玉離抿了一口茶,回答出聲,“聽說相爺今個上朝去了。”

嵇宴摩挲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人回來了嗎?”

玉離捧著杯子看向外面的天,“看時辰,應該已經……”

院子裏突然起了吵鬧聲,玉離嚇了一跳,放下杯子趕忙站起身,“怎麽人都擠進來了?不好,浮春姑姑來了!”

浮春?

沈執清身邊的那位掌事姑姑。

嵇宴起身的同時,浮春走了進來,“宴公子,玉公子。”

擠在屋外的一眾人,議論紛紛。

“昨日讓相爺發了那麽大火,這是要將人趕出去了吧。”

“上次那人走的時候,就是浮春姑姑來的。”

“真慘,我就說相爺怎麽會看上他。”

“那玉離真是個沒眼力見的,竟然會跟他混在一處。”

嵇宴伸手拉住了想要上前跟人議論的玉離,沖著浮春微微垂首,“姑姑。”

浮春見過的人也不少,如此不驕不躁心性倒是讓她有些刮目相看,這樣的人才配跟在她家相爺身邊。

她微微側身,讓出位置來,“宴公子,相爺傳話來,讓您去翠微閣候著。”

眾人:“………………”

這是沒事了?

嵇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沖著人垂首,“謝姑姑。”

浮春:“宴公子,請。”

嵇宴跟著人離開,站在屋內的玉離抱著手臂,對著一眾人指指點點。

“是誰剛剛說相爺要罰人來著?”

“又是誰說我玉離眼瞎的?”

眾人:“………………”

玉離叉了腰,“我告訴你們,以後你們……欸,都上哪啊,別走啊我話還沒說完!餵!”

嵇宴隨著浮春站在翠微閣前候著,頭頂上日頭漸大,卻仍不見沈執清回來。

立在身邊的浮春有些擔憂的派個人去查看。

半晌,那小廝回來,沖著兩個人躬身一拜,“姑姑,相爺在回來的路上睡著了,您看是否將人叫醒。”

“不必了。”浮春看向人,“你去看看柳公子回來了沒,讓人去接相爺……”

“姑姑。”嵇宴邁步上前,垂眸出聲,“派人去尋又要耽誤些時間,我去吧。”

浮春蹙眉,“你?”

相爺從不讓人碰,往日裏都是得柳侍衛親自去,若是換了個人,只怕又要鬧了。

浮春揮了揮手,“你先去看看人在不在。”

看著小廝離開,嵇宴斂下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殺意。

沈執清對此人,似乎過於依賴了些,到底是真的喜歡,還是有別的什麽目的。

嵇宴的想法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就看見那小廝跑了回來。

“姑姑,柳公子不在。”

浮春蹙了眉頭。

這個時候竟然不在,看樣子是又被相爺派出去做別的事情了。

今日風大,若是讓相爺繼續在馬車裏呆著,恐怕又要病了。

浮春當機立斷的出聲道:“宴公子,有勞了。”

馬車就停在相府外,嵇宴掀開車簾,就看見沈執清攏著單薄的官服靠在馬車車壁上,睡的正熟。

曾經那張意氣風發的清艷的面容此刻染著蒼白,他眉頭緊蹙,面容疲憊,像是連夢中都不得安生。

毫無防備的人就睡在眼前,那細白的脖子就在手邊,仿佛一捏就斷。

作者有話說:

今日是粗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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