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第七十三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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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喬的感冒拖了太久, 吃藥壓不下去, 醫生開了五天點滴, 她不耐煩來回跑醫院,無奈病著太難受。室友知道池喬發燒來了醫院, 連打了幾個電話問需不需要她陪,池喬不愛麻煩人,便說自己就可以。

打完三瓶點滴已經快十點鐘了, 低燒退了之後,池喬舒服了一些, 可又新添了胃痛的毛病。她一貫畏寒,從門診樓出來, 冷風一吹,凍得直縮脖子,才記起來晚飯只喝了一杯紅糖姜水, 午飯因為沒胃口,也只喝了半碗白粥。

醫院對街有家面館,燒一退池喬便有了食欲,想著這地方離學校不算遠,搭不上末班地鐵也可以打車,就穿過馬路走進去要了碗餛飩面。

這間醫院離學校不遠,約莫五六公裏的樣子,恰好在小公寓附近, 陸潯應酬晚歸, 酒喝多了頭痛, 讓司機提前停下車,步行回家。走了三五分鐘,經過醫院對面的面館,瞥見坐在窗邊高腳凳上的池喬,陸潯停住了腳步,瞇了瞇眼,直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池喬的鼻子塞得厲害,吃不出味道,讓老板加了雙倍的胡椒,熱熱的吃下去,胃和手腳很快暖和了起來。吃了一半,她伸手拿紙巾擦鼻涕,忽而發現窗外有人在盯著自己看,驚了一下才看清居然是陸潯。

兩人隔著玻璃對視了數秒,陸潯才確定這不是幻覺,便推門走了進來。

“你怎麽在這兒?”

池喬沒有回答,她的鼻子雖然塞著,聞不到酒氣,可一看陸潯的狀態,便知道他又喝酒了,並且喝了很多。

見池喬只看不說話,陸潯再次疑心這是自己的幻覺,擡起手想去摸她的臉,池喬偏了偏頭躲開後,問:“你又喝多了?”

“還真是你?”陸潯忽而一笑,拉過高腳凳坐到了她的身側。

陸潯性格內斂,笑的時候少,二十歲的時候就沈悶,如今更是,突然看到他發自內心的笑,池喬怔了一下,湧起了一陣說不出的情緒。

陸潯擡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說:“剛回來,很多過去的關系要重新聯絡,應酬多,躲不開。我也煩喝酒,可我爸年紀大了,只能我來。”

在池喬的印象裏,陸潯酒量很好,這還是她第一次見他真正喝到醉。他的意識應該是清醒的,可反應明顯比平常遲鈍,講話也不如沒醉時簡潔。

池喬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飯量小,吃飯最怕被人打斷,一停下來,再回頭吃就吃不下了,便放棄了剩下的半份餛飩面,拿紙巾擤了擤鼻子,準備起身離開。

她手背上有輸液貼,剛一擡手陸潯便發現了,問:“你病了?”

“感冒。”

“怎麽一個人來醫院?”

“我又不是小孩子,把別人折騰過來也不能好得快。”

陸潯生病也不習慣折騰身邊的人,別說現在了,小時候也一樣,他們不像被父母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孩子那麽嬌氣,最不願意的就是麻煩人。可池喬不同,看到她生病了一個人來醫院打針,大半夜地獨自在小飯店吃面,陸潯滿心酸澀,問:“時豫呢?他不知道你生病?”

陸潯醉著,腦子轉得慢,所以想不明白。池喬的聲音這麽啞,一打電話就聽得出重感冒,時豫沒有趁機粘過來照顧,讓她一個人到醫院來,就是代表他毫不知情和兩人最近聯系得少。

池喬自然不會告訴陸潯她跟時豫已經說清楚了、以後也只會是朋友,抽了張紙巾,邊擦鼻涕邊說:“我趕地鐵,先走了。”

陸潯也跟著站了起來:“趕什麽地鐵,我送你。”

“不用。”

池喬說了不需要,陸潯仍舊不放他走,然而他轉了半晌也沒找到自己的車,最後才想起來,車被司機開走了。

“我自己回去就好,你也早點回去吧。”聽到只穿了一件襯衣的陸潯咳嗽,池喬忍了又忍還是說,“晚上溫度低,還是要多穿點。”

陸潯怔了一下才意識到風衣落在車裏了,難怪覺得冷。

池喬想回去,可陸潯拽著她的胳膊給司機打電話,非要送她回去,池喬一陣頭疼,蹙眉道:“都這個時間了,司機也要休息的,你松開手。”

瞥見池喬的神色,知道她生氣了,陸潯不敢再堅持,立刻放開了手,改口道:“我送你到地鐵站。”

最後一班地鐵十點一刻,原本她吃快點、走快點是趕得上的,被陸潯這麽一鬧,自然沒戲了,正要說打車回去,就見陸潯邊往地鐵站的反方向走,邊說:“不叫司機了,讓他休息,我搭地鐵送你回去。”

“……地鐵站不在那邊。”這附近雖然不是市中心,可三甲醫院門前車輛多,以陸潯現在的狀態,獨自穿過兩條馬路回小公寓恐怕不太安全,池喬糾結了一下,說,“還是我送你回家吧。”

陸潯楞了楞,似乎沒鬧明白池喬的意思:“你送我回家?”

池喬懶得跟醉鬼說話,扯了下他的袖子,示意他跟著自己過馬路。陸潯沒多想,跟在池喬後面,同她一起過了馬路。池喬不願意同陸潯多待,步速很快,不到十分鐘,就走到了公寓樓下。

“你自己進去可以吧,還記得自己住幾樓嗎?”

“什麽?”

見陸潯完全沒發覺已經到了他家樓下,池喬只好解開一樓大廳的密碼鎖,乘電梯把他送到了公寓外頭。

“你鑰匙在身上吧?”

這一段時間,池喬不回信息不接電話,對他送去的東西也毫無反應,陸潯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偶遇了她,驚喜之餘,也有些懵,眼下所有註意力都在她的身上,直到站在家門口,才終於明白了過來,問:“怎麽到這兒來了?”

“我走了,你早點休息吧。”

“你去哪兒?”

“回學校。”

池喬轉身往電梯間走,剛走兩步,陸潯就追了過來:“我送你回學校。”

池喬有些不耐煩:“……你這樣怎麽送,太晚了,別折騰了行嗎?”

陸潯想了一下,說:“地鐵是不是沒了?你跟我回去吧,明早再走。”

池喬自然不肯跟他回家,可陸潯執意要送她回學校,推讓了幾個來回,她沒有辦法,只好說:“你別送我,我去你家行了吧?”

池喬從小看秦爸爸應酬喝酒、醉著回家,知道人醉著的時候睡得快,便想等陸潯睡著了就離開。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小公寓,陸潯困倦到不行,說了句“你睡床,我睡沙發”就坐到了沙發上。

池喬不想跟他待在一起,徑直去了廚房燒熱水,跟著陸潯在外面吹了這麽久冷風,她的喉嚨又不舒服了。

這公寓裏的每一樣東西、連冰箱貼都是池喬買回來的,隔了兩年沒過來,也難免會生出這是她家的錯覺。陸潯工作忙應酬多,應該很少在家,並沒有改變東西的原有位置,池喬輕車熟路地用電壺燒了半壺水,打開壁櫥,拿了只馬克杯出來。她喝了大半杯熱水,喉嚨舒服多了,記起陸潯也咳嗽了幾聲,便拿出另一只馬克杯給他倒水。

拿出他的杯子時,池喬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是一對,不止馬克杯是一對,壁櫥裏的另外兩只玻璃杯也是一對,還有情侶拖鞋、情侶牙刷杯、情侶碗筷……

四年前她布置這裏的時候,滿心都是熱戀中的小女生的小心思,在當年的她看來,這處小房子是她跟陸潯的秘密基地,沒準備請朋友來做客,於是所有東西都只買了兩份。她把它們成雙成對地擺在一起,等著陸潯回國,向他邀功、給他驚喜。

池喬一貫內斂,不習慣表達內心,隔了這麽久,被分手後住進來的陸潯發現這些小心意,光是想一想,她就覺得無比羞恥。

池喬倒空自己那只粉色馬克杯中的水,把它和壁櫥裏的玻璃杯一起裝進了背包裏,端著給陸潯的那杯熱水走出廚房的時候,她仍舊感到難為情。

好在陸潯已經歪到在沙發上,睡熟了。

池喬把水杯放到茶幾上,迅速翻找了一通,把自己的拖鞋、牙刷杯、碗筷也裝進了包裏。她的包小,裝不了這麽許多,只恨當初的自己無聊,以及上次來要卡時沒註意到。

把包放到門處後,池喬正要離開,看了眼窩在沙發上的陸潯,糾結了一下,又走了回去。這間公寓小,沙發自然也不大,陸潯個子高,身體有一半都懸在外面。

每次秦爸爸醉酒睡沙發,秦媽媽都要在旁邊守一夜,唯恐他掉下來摔傷。池喬想了一下,沒叫醒陸潯,把堆滿了東西的茶幾搬到一邊,跑到樓上臥室抱了枕頭和被子下來,堆到了沙發前的地毯上,這樣一來,就算陸潯睡著睡著掉下來,應該也不會怎麽樣。

做完這些,她正要離開,突然聽到陸潯說:“池喬?”

池喬心中一驚,回頭看向他,客廳的頂燈沒開,只開了沙發旁的落地燈,燈光調到了最暗,沒等她看清楚他的表情,手就被他牽住了。

人喝了酒,力氣就會變大,陸潯牽得太緊,池喬抽不出手,只好出聲叫他松手,然而陸潯的眼睛緊閉著,根本沒醒,所以剛剛是夢話?

和喝多了酒會一直講胡話的秦爸爸不同,醉著的陸潯很安靜,除了反應遲鈍,便是一直睡。黑暗會激發出人的感性,池喬坐在被子上,被他牽著手,忽然發覺自己在跟自己較勁兒,一時間心煩意亂。

……

隔天上午,池喬請了假沒去上課——從陸潯家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淩晨一點鐘了,她在公寓樓下站了快半個鐘頭才打到出租車,吹了太久冷風又沒睡好,感冒更加嚴重,低燒變成高燒了。

她在宿舍躺到中午才起床,稍稍舒服了一些,便想早點去醫院打針,把燒壓下去。池喬換衣服的時候,室友剛好進來,見她起床了,把手中的保溫桶放到了她的桌上:“你吃點東西,我陪你到醫院去。”

池喬看了眼保溫桶:“又是快遞送來的?”

“不是,這是你家司機送的,他等在宿舍樓下,說等你醒了,送你到醫院去。”

池喬從窗戶往下看,認出樓下那輛黑色奔馳是陸潯的,蹙眉道:“這不是我家司機,你幫我跟他說,不需要,讓他走。”

室友很快便下了樓,然而無功而返。問到車裏只有司機,沒有陸潯,池喬便給陸潯發了條信息,請他別再打擾自己。

陸潯很快回了通電話過來,池喬猶豫了一下,按下了接聽。

“我知道你嫌煩,不想看見我,所以只讓司機去學校。沒有別的目的,你病著沒法擠地鐵、食堂的飯菜沒營養,司機接送你幾天、給你送幾天飯,等你好了就不讓他過去了。”

“可是我真的不需要,謝謝你的好意,這些對我來說不是幫忙,是困擾。”如果昨晚沒有遇見他,她吃過東西立刻回宿舍好好睡一覺,今天也不會病得下不來床。

昨天晚上,有那麽一瞬間,她的確動搖了,可走出公寓、冷風一吹,又清醒了過來。

陸潯沈默了一下,忽而換了個話題:“你把你的杯子拖鞋拿走了?”

池喬沒想到陸潯會發現,一陣心虛地說了句“什麽杯子拖鞋”,就掛斷了電話。

陸潯差人送來的是鮑魚粥,除了粥,還有幾樣清爽的素菜,池喬本想把這些給室友吃,自己去食堂,忽而記起陸潯媽媽獨自住院,需要補充營養,便給她打了通電話,告訴她不要吃醫院的病號飯,自己晚點會帶粥過去。

池喬換好衣服、拎著保溫桶一走出碩博樓,等在車裏的司機就走下來追上了她,池喬脾氣軟,爭不過他,去食堂吃過午飯,最終還是坐進了他的車子。

陸潯媽媽還沒確診,仍舊住在呼吸科的病房,池喬過去的時候,她正倚在床上看書,看到池喬手中的保溫桶,陸潯媽媽一臉歉意地說:“你太客氣了,自己也打著針,麻煩什麽。”

“這不是我做的,是陸潯送的。”

陸潯媽媽的臉上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明白了過來:“這是他送給你的吧?”

陸潯媽媽的誤會和欣喜讓池喬有些心酸,便說:“您都住院了,還是跟他說一下比較好。”

“我跟他說什麽,平時也不聯系,突然告訴他病了住院了,多奇怪。再說他知道了也沒用。”陸潯媽媽看了池喬一眼,轉而問,“看起來他是真心想求和,如果他認識到以前的不對了,也願意改,你還會給他機會嗎?”

池喬沒回答,只說:“阿姨,我去輸液室了,粥您趁熱吃,檢查結果出來,記得和我說。”

這個時間輸液室人不多,池喬找了個僻靜的位置,剛打上針,陸潯就走了過來。遠遠地看到她皺眉,陸潯笑了,坐到她身側,問:“我也感冒了,過來看病,也得打針。”

他昨晚把風衣落在車裏,穿著單薄的襯衣在外頭吹了風,睡覺又沒蓋被子,著涼了。他的身體一貫好,很少生病,這次是回國後工作忙、作息不規律,池喬不搭理他、情緒持續壓抑,抵抗力下降才會受點寒就感冒。可也只是感冒,若不是為了有借口來醫院,別說打針,藥也不用吃。

“你能不能……”池喬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別過臉不做聲。

陸潯看著她笑:“就那麽煩我?”

池喬脾氣軟,做不到完全不搭理人,陸潯問十句,她冷著臉答一句。陸潯有些無奈:“我剛回來的時候,你還挺客氣,現在反倒看也不看我了,我也不想惹你不高興,可……”

話還沒說完,護士就過來替他打針了,陸潯長得出眾,護士是年輕小姑娘,看到他時,不自覺地紅了臉。

池喬滿心煩亂,想說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繼續沈默。護士走後,陸潯沒再繼續說剛才的話,轉而問:“打完針一起吃飯吧?”

“你知道我不想和你吃飯,為什麽還問?”

陸潯被噎得一笑:“你沒法原諒我,我能理解。咱們先當朋友行不行?”

“我不想和你當朋友。”

“你為什麽能跟時豫當朋友?”清醒過來後,陸潯稍稍一想,便知道時豫沒戲了,他高興了一下,又覺得沒什麽值得高興的,沒有時豫的威脅,池喬也一樣不想再見他。

池喬沒回答,因為時豫不欠她的,她也不欠時豫的。

怕說多了惹得池喬更煩自己,陸潯便沒再開口,兩人就那麽安靜地一起待了兩個鐘頭。這兩個鐘頭裏,池喬想得最多的就是要不要告訴陸潯他媽媽的事情。雖然覺得應該說,可似乎也該尊重本人的意願,越幫越忙的錯誤,她以前不是沒犯過。

她考慮了許久,最終決定說不說看化驗結果。

隔天中午池喬把陸潯送給她的午餐拿給陸潯媽媽時,發覺她的情緒明顯不對,追問了許久才知道,上午的時候結果就出來了——發現得比較晚,情況不太好。

……

從病房樓出來,池喬正猶豫要不要給陸潯打電話,遠遠地就看到了他。發現池喬之後,陸潯立刻加快了步速,趕到了她的面前,笑著說:“來打針。”

陸潯習慣了池喬的冷臉,忽而見她反常地沒別開臉不理人,更欲言又止地看向自己,本能地心中一沈,問:“出什麽事兒了?”

“你媽媽病了,比較嚴重……”

聽池喬說完前因後果,陸潯許久都沒講話,見他習慣性地摸煙,池喬正要開口寬慰,就見到沒找到煙的陸潯不自然地笑了笑,開口說:“謝謝你,你不願意看見我,倒挺關心我媽媽的。”

聽到這話,池喬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她輕咳了一聲,怕陸潯誤會,解釋道:“不是因為你,這幾年我跟你媽媽相處得時間多,也挺聊得來,她人很好,很熱心,雖然年紀差得多,但我拿她當朋友的。”

陸潯尚未回過神兒,隨口說:“明白,不是因為我,你只當我是朋友的兒子。”

“……”這話說得奇怪,池喬有點想笑,可擡起頭看清陸潯的表情,就沒真的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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