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第六十八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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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都是小時候的事兒了。”

……又是這句話。

回來之前他準備了很多話, 沒有解釋、只有道歉——全是他的錯, 沒什麽可辯解的。一開始, 他減少聯系是不想被池喬看出來他的處境, 是不願意她擔心,也是要面子。

可這東西藏不住,他過得好不好一打開視頻就能看到, 就算不視頻, 從聲音裏也能聽出情緒來,他不願意讓自己的負面情緒影響到她。池喬很乖,從不會像別的女孩那樣疑神疑鬼地抱怨,可隔著一個太平洋,看不見摸不著, 察覺到他的異常, 她也會想東想西、旁敲側擊地問他在忙什麽。那時候他跟大姐一家四口和小妹妹母女住在一處別墅裏,難免被他們綿裏藏針的擠兌。

大姐和小妹妹的媽媽因為公司的紛爭互相看不慣, 可對他的態度出奇的一致——在爸爸面前待他熱絡親昵, 相處不來全是他傲慢孤僻的錯, 背著爸爸立馬變嘴臉,吃準了他不會去告狀。

他脾氣差、不好惹,剛到美國的時候, 他們倒不敢怎麽針對他, 只是大姐信誓旦旦地跟爸爸保證會安排好他的學校, 卻一拖再拖。陸潯雖然不想搭理她, 時間久了也難免焦躁, 催了兩次都沒有結果。

偏偏池喬最關心他學校的事兒,一開始他還編,到後來為了避開這個話題,為了不讓她看出來他的煩躁,幹脆減少了聯系。跟這兩家人住在一起,接連一個多月,他的心情就沒好過。

待確定了爸爸進了看守所、不可能到美國來,這個家連表面的平靜都維持不下去了,他不是能受氣的脾氣,很快就自己搬了出去。那時候他太年輕,去美國前完全沒考慮過可能出現的情形,直到搬出了別墅,陸潯才明白已經安排好他出國後的一切費用的爸爸為什麽要額外給他一筆錢。替池喬買下那處小房子後,他的手裏幾乎沒什麽錢了,從別墅搬出來,只能跟章揚借。

紐約的房租高昂,章揚東拼西湊了十萬塊,他才租了個需要公用洗手間和廚房的落腳處,地方窄小簡陋,他倒是無所謂怎麽生活,能盡快適應、找到學校、再想辦法自己賺錢就行,可毫不知情的池喬卻一直憧憬見面。

在判決下來前的那半年多裏,各種謠言滿天飛,甚至有人說會判十年二十年,他搞不清楚爸爸被查出了什麽問題,完全沒有底。擔心爸爸、生活一團糟、前途未知,這些已經讓他很壓抑了,沒有多餘的精力考慮找什麽借口阻止女朋友過來,也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她的各種疑惑,幹脆斷了聯系。

他的自尊心太強,寧可被女朋友誤會,也不想被她知道自己的困頓。他想過回國,可爸爸的事情沒有定論,墻倒眾人推,回去了也沒法到學校念書。他知道池喬不會嫌棄男朋友在幾個月之內方方面面都從有到無,還有個坐牢的父親,但不願意她跟自己一起被議論、被瞧熱鬧、被同情,更不願意被她看到落魄的樣子。

以前聽到他爸說他像他,陸潯總是嗤之以鼻,後來才發現,某些地方是很像,比如非得爭一口氣。一開始他是想等安定下來後就聯系她,最初的迷茫期後,他太忙了,累到坐著都能睡著,沒有前途和物質基礎的人談感情太奢侈,他總是想等情況好一些、再好一些再給她打電話。一年、兩年、三年,有目標的日子居然過得特別快,等真的適應了邊賺錢邊念大學的生活,他又不知道該怎麽去找池喬了。

其實他是刻意逃避,怕她不肯原諒、決絕的分手,如果不找她不面對,他們的關系就仿佛不會改變,就好像有個隨時能回去的家。回頭去想,這種心理似乎不可理喻,可對孤身在外的陸潯來說,維持這樣的錯覺特別重要。

爸爸是在他畢業前半年到的美國,等他處理完家事,他也畢業了。從準備回國到見到池喬,大概三個多月,陸潯想了很多說辭,以應對她可能出現的反應,冷漠、氣憤、抵觸都沒關系,但她的客套和毫不在意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的,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說、怎麽做了。

陸潯走近了一些,微微俯下身,看著池喬的眼睛問:“跟我說實話,你真的不生我的氣嗎?”

因為時豫的那句“你慌什麽”,池喬正煩躁,聽到陸潯接連問了兩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一時不耐煩,便別開眼睛蹙著眉說:“一共才相處了幾個月,又隔了整整四年,有什麽值得生氣的?”

陸潯也移開了眼睛,不再看她,隔了片刻才說:“可能對你來說,不值得。”

陸潯的語氣讓池喬莫名有些難過,正不知道該說什麽,電話又響了,是室友打來的。她按下接聽,說了幾句,終於找到借口告辭。

接下來的一整天,池喬的心情都不好,到了晚上才記起給時豫打電話,告訴他卡找到了,不用再掛失。

“你明天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順便把卡還你。”

時豫想了一下:“明天可能有事,現在有空,過去找你?”

“卡還在陸潯那邊,他明天給我。”

“你明天還要見他?”

“他說讓助理送……”池喬心情差,生出了青春期都沒有過的逆反心理,“你為什麽總問他的事兒?”

“這不是怕你傻,再被騙嗎。”

“他什麽時候騙我了?不提了行不行?”

“行。”話音還沒落,時豫便說,“你不是不想見他嗎,讓他助理直接把卡給我不就得了。”

“……我沒有他手機號碼,沒法和他說這個。”

隔天上午池喬有兩節課,上完課,剛從教學樓走出來,她的手機便響了,是時豫。池喬按下接聽,“餵”了一聲,就聽到時豫說:“往左看。”

看到時豫,池喬一頭霧水地問:“你不是說今天有事嗎?”

“晚上有事,白天閑著。”

時豫走過來,把手中的熱奶茶遞給池喬:“好久沒回母校了,六食堂的水煮魚和鐵板牛柳飯還在嗎?你請我吃。”

“現在才九點四十,食堂還沒開門呢。”

時豫看了眼時間:“午飯沒有,有早飯嗎?我餓著呢。”

池喬想了一下,從包裏翻出一小包蘇打餅幹和一顆巧克力:“只有這個,湊合吃吧。”

時豫從小就挑剔,嫌棄餅幹碎了,沒要,接過巧克力剝開錫紙放到嘴巴裏:“你下了課上哪兒去?”

“回宿舍把書放下,去圖書館。”

Z大的圖書館建在學校的人工湖邊,兩座玻璃樓由空中走廊連接到一起,很大很漂亮。空中走廊上開了個咖啡吧,咖啡和點心便宜又好吃。研究生的課程沒有本科時多,池喬也不再有升學的壓力,閑下來便去圖書館看閑書喝咖啡。工作的這一年多,她累慘了,成天睡不飽,周末也難得能休息,因此格外珍惜閑散的校園時光。

當年陸潯突然不聯系她後,兩個室友看她情緒差,拉她去圖書館看帥哥散心,哪知老大隨手拿了本《莎士比亞十四行詩》,她看到後想起陸潯,控制不住地哭了出來,把周圍的人嚇壞了。從那次在圖書館丟了臉,她到畢業都沒怎麽再去過。到圖書館看閑書發呆的習慣,還是再回到Z大後養成的。

時豫念大學的時候根本不肯在學校待,更沒怎麽泡過圖書館,僅有的幾次,都是池喬大一的時候,他為了和她待在一起,特地拿上書,裝模作樣地坐到她身邊看。

念書的時候不喜歡學校,真的離開了,再回來看反而覺得哪裏都好。這個時間大部分學生都在上課,平常總要排隊的咖啡吧罕見地有了空座,池喬和時豫選了個窗邊的位置坐下。看到腳下的校園景色,時豫感嘆道:“以前怎麽沒發現咱們學校這麽好看?”

溫度驟降,穿上風衣都嫌冷,池喬捧著時豫給的熱奶茶暖手,笑著說:“因為那時候你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麽逃課。”

“沒大沒小。”時豫伸出手戳了一下池喬的額頭,“忽然覺得校園生活挺不錯,要麽我考個MBA,回來上學吧,脫產的那種,可以再當兩年學生,我說想學習,我爸媽肯定支持。你三年我兩年,咱倆正好一起上課一起畢業。”

見池喬怔著不說話,時豫怕她起疑,讓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關系再次僵住,只好說:“在我爸那兒上班累死了,成天受他管,想放松兩年,學校裏的漂亮女孩也多,說不定個人問題也解決了。”

池喬正想說話,手機忽而進了條信息,是陌生號碼發來的:“我讓助理去給你送卡,十分鐘就到,信封裏金色的那張卡是時豫的,你還給他,另外的是你的。陸潯。”

池喬有些納悶,發信息問:“什麽是我的?”

隔了許久,陸潯都沒回覆。

見池喬不斷看手機,時豫問:“和誰聊天呢?”

“沒誰。”

話音剛落,池喬的手機就響了,打來的是陸潯的助理:“池喬小姐您好,我是小陸總的助理小陳,我不會說話,昨天多有得罪,您別介意。您現在方便嗎,小陸總讓我送東西給您。”

“方便的,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不用,您說個地方,我去找您。”

池喬約陸潯的助理到圖書館樓下見面。時豫抽空到學校來就是為了這個,見池喬站了起來,時豫也起身說:“陸潯來了?我陪你一起去,好久沒見,還挺想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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