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出現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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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塵世豐盈(7)

抵達海市的時候, 蘇拉如一具被魔鬼使用過,又遺棄了的凡軀,茫然不知該去何處。

她恢覆了原本的名字蘇拉, 也徹底斷了和鶴市的聯系。

上課的同時,她打著兩份零工來支撐自己的生活所需。

江世敏和杜宇風達成了協議,除了大學四年的學費以外, 不再給她提供任何經濟支持。他們把這視為一種懲罰, 卻不知道蘇拉甘之如飴。

她恨不能把時間再填滿一些, 再忙碌一些,這樣,至少在白天,她不會想起那個雨夜, 那只血水中孤單的水晶高跟鞋。

夜晚是沒辦法避開的。她重覆地做著噩夢, 每一個噩夢又不盡相同。

在噩夢中, 她的潛意識一遍遍地推演著自己過往的人生, 就像在一條滂沱的大河裏,企圖抓住涓滴之流。她回溯每一滴傷害的濺撞, 每一縷憤怒的積淤,每一朵歡樂的消散。

憲法和法理學課程向蘇拉傳播著法律學科最基礎的理性。葉深說得沒錯,法律教她客觀理性地看待世間的不平, 又教她保留本質的悲憫。學習法律,也是在學習善良。

只不過, 蘇拉自覺已經不配。

更衣室裏以暴制暴的恐嚇、貍貓換太子的郵箱惡作劇、毀掉別人母親留下的裙子、搶走舞會上的男主角、引發一段青澀初戀裏的猜疑,這都只是人生中瑣碎而細微的惡意,法律拿她沒有辦法。

可瑣碎的惡意匯成命運的洪流, 終將她推向了那個雨夜。

每一個噩夢的結尾, 她都無望地跪在雨地裏, 把杜荔娜的肩膀抱在懷裏,聲嘶力竭地叫喊。

從此,她不敢在雨天獨自過馬路。她總覺得,只要她踩上那沾濕的柏油路面,就會有一輛銀白色面包車突然沖出來,不是撞倒她,就是撞倒別人。

蘇拉變得更加離群索居。她把渾身鋒利的尖刺收起,全部反轉向內,成為一個尋常無害的書呆子。進了大學,這種孤僻被認為是好的,至少是個性的一種。畢竟張揚的個性滿天飛舞,人人標榜自己特立獨行。

寒假,別的同學都離校了,只有蘇拉還住在學校宿舍,白天打工,夜晚泡圖書館,生活規律得像個機器人。直到有一天,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

工作了一天回來,宿管阿姨告訴蘇拉,有人在公共休息室等她。

蘇拉想不出是誰。她沒有朋友,沒有家人。

“好像是你以前的老師。”宿管阿姨補了一句。

蘇拉的呼吸猛然停住。

那只會是葉深了。

邁出的腳又收回去,她根本不知道該怎樣面對葉深。

宿管阿姨不知內情:

“快去啊,別讓老師等急了。”

蘇拉只得磨蹭著來到公共休息室門口,只看了一眼,她就呆住了。

不是葉深,而是她高三的班主任。

班主任看上去更富態了一些,手邊放著一袋水果,還有一個大信封,看見蘇拉進來,就笑呵呵地招呼她。

“你們這些孩子,一上了大學,脫掉校服,個頂個地漂亮!”

話是場面話,老師說出來,卻真情實意。

蘇拉回想著她在自己記憶中的模樣,多半都是苦大仇深,眉頭緊鎖的模樣,現在則親切溫暖,如同一個發光的彌勒佛。

班主任是和家人一起到海市來玩的,順便看看上一屆考到海市的幾個學生。

“其實最主要的,是來看你。”

“你這個孩子呀,五班那麽多學生裏,老師最放心不下你。”

越是聰明優秀的學生,和老師的關系越遠。他們心理敏感,老師不敢輕易批評;他們自傲,覺得取得的成績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並不感激老師,畢業以後,也更少和老師聯系。

反而是那些被罵了三年的差生,畢業後常常回來看老師,逢年過節還發個問候。

班主任忐忑地看蘇拉一眼。

“那件事,老師後來想想,總覺得有些對不起你。”

“畢竟快高考了,學校不希望事情鬧得太大,影響更多學生,就用了一個對所有人影響最小的處理方式,而你的家長也沒有反對……”

她嘆口氣:“都是我的學生,我那時也很掙紮,不知道怎麽做才是對學生最好的。我教了幾十年書了,見得多,想得也多,不像葉老師,年輕,愛較真。”

“不過有時候想想,當老師的,大概就應該為了學生較一較真吧。”

她把那大信封打開,拿出一個小信封,還有一本硬皮的日記本。

“高考結束以後,葉深和我一起,給你們宿舍的另外四個女生都寫了信,請她們再仔細回憶一下那件事情的真相,是否和黃美婷所說的一致。”

“其中三個女生沒有回信,但有一個——不知道是哪一個——匿名回了一封信。”

小信封的收件人是班主任,郵戳日期是最近的,裏面的信是打印的,沒有落款。

信上說,她們宿舍的女生都不喜歡蘇拉,她太努力了,說話也不好聽,和她同一個寢室,大家都不開心。

五個女生緊密地結成團體,黃美婷是這個團體的核心,她賭咒發誓說蘇拉偷了東西,其他人不能不信。而且,黃美婷還說,只有把事情鬧大,才能把蘇拉擠出那間寢室。

當時大家都很討厭蘇拉,聽說可以不和蘇拉一間寢室,自然惟黃美婷馬首是瞻。

寫信的人已經是一名大學生了,上了大學以後,她自己成了寢室裏被孤立排擠的那個人,突然就明白了當初的原委。

她說,她記得蘇拉用那個粉底,是很光明正大的,當著黃美婷的面也用。黃美婷第一時間並沒有發作,是過了一段時間,才突然指責蘇拉的。

她相信是黃美婷撒了謊,只是因為這謊言的後果,她們都樂於看到,才一致擁護那個謊言。

信的末段寫道:

老師,我沒有勇氣說出我的名字。但如果您見到蘇拉,替我向她說聲抱歉。

蘇拉放下了信紙。

班主任握著她的手:

“老師也要代表自己,跟你說聲對不起。也要感謝葉深,如果不是她堅持,就不會有這封回信。”

蘇拉發了一會兒楞,問:

“那葉老師,怎麽沒跟您一起來?”

班主任遂呆住了。

“你不知道嗎?葉深她……已經去世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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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是唯一一個知道葉深生病的人,那也是在臨近高考的時候了。

她勸葉深休假去治療,化療、放療、出國,什麽都好,只要能多活一天,就有一天的希望。

葉深卻在這件事上展露了她的驢脾氣。

她說她的病,她自己知道,該看的醫生都看過了,最樂觀的生存期估計也不超過三個月,醫生說,也許和遺傳有點關系。所以,她母親當年抑郁自殺,可能不全是被父親拋棄的緣故,可能也是因為生理上的痛苦沒有被診斷出來。

“這也是個好消息呢,說明我媽媽不是心狠到非要拋下我,是病痛逼迫她拋下我。”

這種極端的自我安慰,連做了幾十年教育工作的班主任,都不知道該怎麽應對,只好抱了抱她。

葉深反過來擁抱她:

“我想陪我的學生們高考,這是多關鍵的時候啊,突然換了語文老師,會影響他們考試的。文姐,既然我的人生只剩下有限的時光,我想用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

高考結束後,班主任和葉深一起寄出了那四封信。

那時她已經瘦得一巴掌都攥不滿,全靠止痛藥和驚人的意志力撐著,嘔吐和疼痛已經是日常,頭發也掉得厲害。

葉深等著回信,等了一段時間,決定自己等不了了,於是買了去青海的機票。

那時正是青海“花兒”的季節,到處都是“花兒會”,有風景,有歌聲,去一次青海,也是葉深最後的心願。

出發前,葉深把自己最後的一本日記本給了班主任,請她方便的時候,轉交給蘇拉。

沒過多久,她去世的消息就傳到了學校。

學校的領導和同事都很震驚。葉深不合群,有點容易激動,有點理想主義,但大家還是喜歡她的。震驚之餘,學校想對家屬表達一些慰問,再組織學生做一場紀念活動,卻都被葉深的家屬拒絕了。

說是家屬,其實只是家屬代表。葉深的父親原來姓林,林家秘書出面處理了所有事宜,林家的其他人,從頭到尾沒有露過面。

“我和葉深雖然在教育理念上總是沖突,但我也是最理解她的人。”

班主任摩挲著日記本的外殼,長長地嘆了一聲:

“葉深說,你是她最牽掛的學生。”

蘇拉顫抖著,用線繩牽掛的小鑰匙打開日記本的鎖。

她翻開最後一頁,葉深飛揚的筆觸如春風化雨,撲面而來:

“我眼看著我的女學生們,囿困於世界給她們設定的邊界,明明擁有巨大的能量卻不知如何運用,就像那個唱歌就能驅使鳥獸的灰姑娘,只敢用這能力來縫制衣服和打掃房間。她們向上看不見榜樣,只看見一個個奔波勞碌焦慮自毀的前輩。向下又不甘心徹底落於世俗,一點點的自我規劃都被塑造成野心欲望。而愛情,仿佛一個不可撼動又無法躲避的巨大神祇,始終屹立在道旁。

我困惑於自己的無能,又不敢說,自己掌握了世上的真理。作為師者,我能做的,也許只是陪伴。

蘇拉,我把真實的自己交給你看。你一定,比我更能過好這一生。”

作者有話說:

這一個大章節是關於葉深的,後面還有三到四個大章節。

至於這個故事的落點麽,咳咳,應該是落在你們猜不到的地方(自信臉/求不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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