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她給自己梳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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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這破碎人世綴在一根繩上

她知書識字, 但只是笑一笑

她把笑聲摻進杯中的酒

想要活在世上,你就得喝下它

你就是碎片讓她看到的肖像

當她心事重重低頭面對人生

——《她給自己梳頭》保羅·策蘭

蘇拉在辦公室見到了那對來自遠方的師生。

老師姓李,大學畢業就去了陵縣綿山鎮中學支教, 教初一,小女孩是她班上的學生,名叫徐芳。

李老師介紹, 徐芳是綿山鎮裏最偏遠的海谷村人, 家裏是重點貧困戶, 除了她只有一個不識字的外婆。徐芳每天要走五公裏的山路來上學,她性格很獨立,學習也努力,誠實懂事, 還當了班長。

蘇拉知道, 李老師這是在為接下來的話鋪墊可信度。

李老師說, 她到綿山鎮中學教書以後, 就定期組織同學們一起讀報,尤其是閱讀一些沿海發達地區的新聞, 幫助他們了解外面的世界。

一個月前,他們在鶴市晚報上讀到了一帆集團董事長杜宇風去世的消息,新聞裏同時介紹了杜宇風的生平、一帆集團的發展歷程和他創辦的企業對新材料行業的技術貢獻。讀報的當時, 徐芳還沒說什麽,但第二天課後, 她去找了李老師,說這個杜宇風就是自己的父親。

這種遠方富豪是失散生父的幻想,對徐芳這樣的孩子來說很常見, 李老師本來沒太當真。但徐芳一遍一遍地強調自己說的是真的, 還拿出了證據。

李老師小心地從包裏拿出一個相框, 相框裏夾著一張十二年前的電匯轉賬單,是那種覆寫上去的底聯,只有一點點受潮褪色,上面的信息都還清晰可見。

收款人:徐麗,付款人:杜宇風,轉賬金額人民幣五千元。

徐麗就是徐芳的母親。

徐芳的口述都來自她外婆的回憶。十多年前,徐麗到鶴市打工,就在杜宇風的工廠裏幹活,幹著幹著,突然請假回了老家,只住了一個月,徐芳的外婆就發現徐麗懷孕了。

徐芳外婆勸女兒打胎,畢竟陵縣這樣的地方,未婚生育會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徐麗卻不肯,她說孩子爸爸是個好人,應當把他的孩子生下來。

再說,萬一是個兒子呢。

生下徐芳以後,徐麗只休息了兩個月,就又回鶴市打工了,從那以後,就再也沒回來。同鄉說徐麗主動辭了一帆的工,不知道游蕩到哪裏去了。

李老師對徐芳說,僅憑這一張轉賬收據,不能證明杜宇風就是她父親,萬一外婆記錯了,或者徐麗說的是假話呢?

但徐芳很固執,她堅持外婆的記憶沒有錯,徐麗也不會撒謊。

“如果是別的孩子這樣,可能我也不會當真。可徐芳一直都很懂事,不是會瞎說的孩子。我去縣裏司法局咨詢過律師,他們說既然有遺囑執行人,就應當來找遺囑執行人,所以我就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帶著徐芳來找您。”

李老師有些坐臥不安。她反覆解釋,她們並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

“就算杜宇風不是她父親,也許知道她母親去了哪裏?孩子想找父母的心情,您應當可以理解。”

寧夏在旁邊做筆錄,聽著聽著眼圈就紅了。

蘇拉則很鎮靜,她目光落在一旁十二歲的女孩身上。

徐芳個子不高,膚色白皙,長發編成一條油黑的辮子垂在腦後,眼睛又大又亮。她沈默地聽著李老師的講述,從頭到尾沒說過話。

蘇拉:

“李老師,我能問徐芳幾句話嗎?”

李老師點了頭。

蘇拉遂朝徐芳友好地笑笑:

“徐芳你好,我叫蘇拉,你可以叫我蘇律師。”

“蘇律師。”徐芳警惕地點點頭。

蘇拉熟悉她的眼神,是一種毫無倚仗,又不肯輕視自己的眼神。

“徐芳,我需要你誠實地回答:曾經有任何人,親口對你說過,杜宇風是你父親嗎?”

一縷掙紮很快地掠過徐芳黑亮的眸子。蘇拉知道,她在猶豫要不要說謊,並且掂量如果說謊,對方能不能看出來。

這是個聰明且生存能力很強的女孩子。

過了一會兒,徐芳搖頭:“沒人說過。”

蘇拉把聲音放柔了些:

“那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認為杜宇風是你父親呢?”

“我媽生我的時候,他給我媽打了五千塊錢。外婆說,我媽回來的時候帶了幾千塊錢,也是用一個一帆集團的信封裝著的。他要不是我爸,為什麽給我媽這麽多錢?”

女孩的聲音透著涼意,邏輯也十分清晰。

蘇拉沈默了一下。

徐芳的懷疑不是沒有理由的,換了她也會這麽想。

但要作為親子關系的證據,這還遠遠不夠。

“有沒有辦法聯系到你母親呢?她最後一次跟你們聯系,是什麽時候?”

“我沒見過她。她最後一次跟外婆打電話,我才五個月大。她說她要去掙大錢,讓我外婆好好照顧我,然後就再沒音信了。”徐芳頓了頓,“別人說我媽傍上了港商,去給人當小老婆去了。”

“……”

蘇拉和寧夏交換了個驚異的眼神。

寧夏插嘴道:

“那你有你媽媽的照片嗎?”

李老師忙說:“我這兒有,我去過她們家,用手機拍了兩張。”

蘇拉接過手機。

第一張照片有點模糊,她還沒看出什麽名堂,劃到第二張時,她就楞住了。

這個徐麗,她見過。

十三年前那個暑熱的下午,在杜家鶴尾山別墅的門口,蘇拉給她送過一瓶礦泉水,和一把卡通小風扇。

徐麗就是那個“小黃鴨”。“小黃鴨”怕孩子生下來養不大,蘇拉對她說,只要生下來,她就能長大。

……她現在長大了。

她的目光難以置信地投向徐芳。

生命竟是這樣一場奇跡,澆灌以時間,便從一顆朝不保夕的胚胎成長為果敢的少女。

徐芳敏銳地抓住了蘇拉的失神:

“你認識我媽?”

蘇拉搖頭:

“不認識。”

少女終究不明白成年人語言的藝術。她說的是“不認識”,不是“沒見過”。

蘇拉思忖了片刻,道:

“這樣吧,你們把手上的資料留給我一份,我先做一些核實和調查工作,有了新的信息再找你們。你們住在哪個酒店?”

李老師表示了感謝,站起身來,示意徐芳一起離開,徐芳卻坐著沒動。

“你不相信我們。”她直碌碌地望著蘇拉。

蘇拉怔了怔。

她當然可以嫻熟地運用談話策略,安撫住任何情緒激動的當事人。但在這樣一雙眼睛的註視裏,她敗下了陣。

“徐芳,我不是不相信你。人的敘述和材料需要經過大量工作,才能轉化為法律上可靠的證據。這是律師的工作,在完成這項工作前,我沒法作出表態。你得給我時間。”

李老師附和道:

“蘇律師說得對,我們先回去,也不急在……”

“我可以做親子鑒定。”徐芳打斷她,“我在書上看過,基因檢測很發達的,能查出來。我可以抽血,抽幾管都行。”

“如果需要做親子鑒定,我們會和你商量的。”寧夏說。

“我現在就能做!”

徐芳急切地道:

“李老師是好人,她只能請一個星期的假,我們時間很趕。如果這次解決不了,就沒人能再帶我來鶴市了。我只有這一次機會。”

“……”

寧夏為難地看了蘇拉一眼。要和小姑娘解釋清楚其中的關節,真需要莫大的耐心。

而蘇拉不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只要她肯,簡單兩句話就能讓當事人尷尬得啞口無言。年輕律師們也都怕被她批評。

有那麽一瞬間,寧夏以為蘇拉會不耐煩了。

但蘇拉沈吟了片刻,只是輕嘆一聲,把椅子挪到離徐芳更近的地方。

“徐芳,我要說的話,你現在也許聽不懂。但我還是把你當成一個成年人一樣尊重,所以,我盡量通俗地解釋給你聽,好嗎?”

“ 要在法律上證明你是杜宇風的女兒,這是個非常覆雜的過程。你提供的證據太薄弱,還需要補充更多證據;杜宇風已經去世了,你沒法和他做親子鑒定。要和杜宇風的另一個女兒做親緣關系鑒定,如果對方不配合,以你手上現有的證據,司法上也是不支持強制鑒定的。”

“所以我要做的是,去和杜家其他人商量,看他們是否知道你母親,是否願意直接認可和接納你。”

徐芳滿臉困惑,蘇拉不知道她聽懂了多少。

半晌,徐芳說:

“我不用他們接納我。”

“我就想知道,我能分到多少錢。”

“……”

“他是我父親,沒有盡到養我的義務,現在他死了,他這麽有錢,分一點點給我,應該不難吧?”

李老師頓時一臉尷尬:“這孩子……”

蘇拉擺擺手以示沒關系。

“如果最終證實,你確實是杜宇風的女兒,作為未成年的法定繼承人,當然可以分到一筆遺產。”

徐芳的眼睛亮了:

“有多少?有五萬嗎?”

這金額如此精確,倒讓蘇拉意外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徐芳,如果有五萬塊錢,你打算怎麽用?”

徐芳的臉頰發紅:

“有五萬塊錢,就能帶外婆去省城治眼睛了。”

作者有話說:

“小黃鴨”在第41-42章出現過。

司法實踐中,如果杜宇風還活著,為了確認對未成年人的撫養義務,是可以要求強制進行司法鑒定的。但杜宇風死了,兄弟姐妹關系的基因鑒定一般需要雙方自願才能進行。

另外,兄弟姐妹關系,尤其是半同胞關系的鑒定的精確度比較低,所以,也不能像親子關系那樣適用更為寬松的推定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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