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月流有聲(6)

關燈
榴城不大, 流言很快從毛紡廠大院傳到了學校,甚至有高年級的學生跑到她的教室外,專為看一眼蘇拉。

流言平息得也很快, 老師們視這種醜聞如蛇蠍猛獸,自己絕不說出口,並嚴懲任何討論的人。

他們也不和蘇拉提起這些流言。蘇拉理解他們的想法, 這種事情要怎麽問呢?

閻秀君和蘇拉說, 你叔是個不靠譜的人, 但你說的那事,他真不至於,他畢竟是你親叔。二嬸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愛胡思亂想, 很多後來發現, 都是沒有的事。

她說這都是生活中磕磕碰碰的事, 非要鬧大, 吃虧的還是小姑娘。有的跟頭,男人栽得起, 女人栽不起,你是會念書的閨女,目光要放長遠。

蘇拉知道, 閻秀君對外人可不是這麽說的。這些日子以來,閻秀君到處宣揚自己家的侄女有臆想癥, 夢游,青春期躁狂,反正就是能把沒發生的事情當成真的。

報警從來不是一個可行的選項, 派出所不管家務事, 榴城人都知道。何況, 她沒有證據,鬧起來,閻秀君是第一個說她撒謊的,蘇偉是第二個。

蘇拉如常地上學,放學,只是不太和王小力打架,她花費更多的時間在學校裏。

一個月後,蘇海飛回來了。他再沒有能借錢的對象,只能腆著臉回家。

他能屈能伸地跪在蘇拉和閻秀君面前,指天發誓,自己那天真不是故意的,以後絕不會再碰蘇拉一根手指。

閻秀君升級了蘇拉的待遇,讓她和自己睡裏屋,蘇海飛父子睡在外屋。她買了一把新鎖,晚上睡覺前,把裏屋的門反鎖,鑰匙貼身放在自己身上。

蘇拉沒有反對閻秀君的安排。她柔順得像一頭安靜的貓。

很快,閻秀君覺得事情真的已經過去了,畢竟蘇拉從前在外面挨了打,滿身傷痕,也不過一兩天就活蹦亂跳。

只有蘇拉自己知道,她沒有忘記蘇海飛那只手。

也許蘇海飛真的沒打算強*奸她,真的只想嚇唬嚇唬她。

但這又有什麽分別呢?

自此,她作為獵物行走世間的身份,已經分明,獵人可以是任何人。

持槍者大可以滿口仁義道德,傷口仍由獵物自己舔舐,而適者生存的猬刺,也須獵物自己從體內生出。

蘇拉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不管她多恨江世敏,多想讓母親痛苦,她終歸是江世敏的女兒。

江世敏的女兒,絕不做獵物。

蘇拉知道,上次占了上風只是因為踢中了蘇海飛的要害。無論是體魄還是精神,她還不夠強,如果蘇海飛有準備,或者閻秀君母子在場,她不可能成功。她需要制定一個萬無一失的計劃,必要一擊命中。

蘇拉從鄰居家偷了一把水果刀——不能從自家拿,閻秀君可能會猜到她的目的。

蘇拉把水果刀隨身帶著,在草稿紙上列舉了無數種計劃實施的方案。她在電腦課上偷偷上網搜索人手的骨骼圖,想知道如何快速切下一只手。她在圖書館學習乙*醚的實驗室制備方法,雖然流程有點覆雜,但器材和原料都能從化學老頭的櫃子裏找到。

只有吳小霞發現了蘇拉的異狀。她看見過那把水果刀,還問了蘇拉為什麽要帶它。

蘇拉面無表情地說,用來切水果。

吳小霞看上去是不信的,但她也有她的煩惱,那段時間又有媒人上門,她格外擔心二舅又開始打什麽主意。

“蘇拉,法律規定,女的20歲以上才能結婚,對吧?”

蘇拉想了想:“法律是這麽規定的,但榴城十幾歲結婚的還少嗎?”

從小到大,輟學去結婚的同學,十只手指都數不過來。

“法律大概不知道,不扯證也能結婚。”

吳小霞更憂慮了。

“還是你好,你媽在大城市打工,有錢,肯定能供你上大學,不會逼你結婚。”

蘇拉無聲地扯了扯嘴角,各人有各人的煩惱。

蘇拉最終形成了她的計劃:等待一個蘇海飛獨自在家午睡的時機,偷偷溜回去,用沾滿□□的毛巾捂住他的口鼻,等他失去行動能力,再用刀切下他的左手掌。

她像一頭蟄伏的猛獸,等待著時機的到來。

蘇拉怎麽也沒有想到,她的計劃,後來是被吳小霞打亂的。

吳小霞死了。

-------------------------------------

吳小霞是被卡車撞死的。

她的二舅終於給她說了一門好親事,是鄰縣一個喪偶的中年男人,想找個念過書的女孩子,生個聰明兒子,給的彩禮很豐厚。

從江世敏到吳小霞,歷史在榴城驚人地重覆著。

媒人上門的那天,吳小霞跑了。她什麽都沒拿,沿著家門口那條荒蕪的馬路跑了五公裏。有人說是卡車司機疲勞駕駛,沒看見她,還有人說,吳小霞是自己往卡車上撞的。

班主任在課堂上告知了這個沈痛的消息。她簡單地把事件總結成一場車禍導致的意外,還號召大家給吳小霞捐了錢。

蘇拉一分錢都沒有捐。

首先,她沒錢,其次,捐的錢只能落進吳小霞二舅的口袋。

但募捐還不是全無作用。用募捐來的錢,二舅給吳小霞買了一小塊墓地。

下葬的時候,班主任、班長和蘇拉都在。蘇拉眼睜睜地看著吳小霞的二舅哭昏了過去。

蘇拉只感到諷刺。

她滿縣城地去找王小力,想找他打一架,狠狠揍他一頓,或者被他揍一頓。她去了王小力打零工的汽修鋪,去了王小力家,都沒找到他。

就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和她作對。

她不知道,榴城之外的世界是否更加殘酷,又或許,榴城本來就是世界的縮影。

她胸中壓抑著憤怒和渴望,渴望從這世界索取,卻不知道從何入手。

她害怕世界發現這種渴望,害怕人們看出,她不是一無所知,任人擺布。

她害怕所有的美好只存在於幻想中,而等待她的,其實只有深淵。

她看不清前路,也沒有人握住她摸索的手。

蘇拉想不出該以怎樣的方式來懷念吳小霞。她們做了好多年的同學,一直是吳小霞主動靠近她,她對吳小霞只有不耐煩,從未向她表達過友誼。

或許潛意識裏,蘇拉知道自己不可能和吳小霞做一輩子朋友。她會上大學而吳小霞不會,她會離開榴城,而吳小霞不會。

但現在,沒有任何疑問,吳小霞是她一生的朋友了。

蘇拉莊重地在砍手計劃的落款處,加上了吳小霞的名字。

-------------------------------------

三天後,蘇拉等來了她的完美時機。

頭天晚上,她坐在床上,聽閻秀君在外頭數落蘇海飛。她說抽水馬桶壞了三天了,還沒修好,蘇海飛既掙不來錢,家裏的活總得幹一幹,連馬桶都不會修,算什麽男人。

閻秀君勒令蘇海飛明天哪都不準去,非得把馬桶修好了,要不就卷鋪蓋滾蛋。

蘇拉知道,閻秀君只是嘴上厲害,蘇海飛即使不出門,也會在家裏睡一天,而閻秀君也做不到真逼他卷鋪蓋走人。

但至少她可以確定,明天蘇海飛會在家作出個修馬桶的樣子,而閻秀君則會去蘇偉的學校給他送飯。

閻秀君交代完,就回裏屋睡覺了。她照舊把門鎖鎖上,把鑰匙放在睡衣貼身的口袋裏。

蘇拉知道她是做給自己看的,表面上是防蘇海飛,其實也是在防自己。

惡意是防不住的。

少女冷漠的外表下孕育著暴風驟雨,一切後果她都清楚,但什麽都抵不過砍下那只手的渴望。

第二天,蘇拉只上到第二節 ,就逃課了。她從學校後墻翻了出去,背包裏有那把水果刀,一塊毛巾,和一瓶粗糙制備的乙*醚。

蘇拉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吳小霞的墳頭。她把那本寫滿了砍手計劃和創意的草稿本在吳小霞墳前點燃,算是知會她一聲,也不白署名。

倘若警察抓住她,看見這本計劃,對她也沒有好處。

蘇拉望著藍色和黃色混合的火苗,心平氣和地想象著自己逃亡或坐牢的日子。

身後突然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

“你怎麽在這兒?不上課?”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