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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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棺,長度不到一米七。他微微曲腿,就像一個高大的人,被硬塞進局促的棺木中。

他的小臂交叉在下腹部,手中抱著一枚玉璧。至此我已經恐懼到麻木了——玉璧上雕刻的,還是蟠虺紋。

清理人骨是個細致活兒,這具人骨大部分已經成酥粉狀,變得相當脆弱,金屬質地的手鏟很容易破壞跡象,我將竹筷一段削成扁平的片狀,一點一點往下剔泥土。

師兄剔腰部那一段,我跪坐在腳端,身後是兩具殉人,面前則是墓主微蜷的雙腿。

盛夏的午後,墓室裏悶熱潮濕,就算放著相聲,人還是昏昏欲睡,負責往墓外運土的工人已經在打盹了。

我眼睛一花,只見墓主脛骨與腓骨之間,一段黑色節肢無風自動,宛如昂首尋找獵物的眼鏡王蛇!

我登時出了一身汗,再看時,卻又什麽都沒有,銹紅色骨骼支棱在那裏,還等著我清理。

是幻覺?

師兄那裏突然有了發現,喊我過去看:“嘿,有字!你看是不是有字?”

我精神一振,湊過去一看,師兄在墓主右腰部位發現一把銹跡斑斑的青銅戈,胡部隱約有文字。

發現文字著實讓人興奮。文字一共兩列,右邊一列字跡清晰工整,我緩緩讀出來:“秦公作,子車用。”

左邊一列字跡已被銅銹侵蝕,再加上字形覆雜難辨,我古文字基礎不太好,完全認不出來。

師兄古文字比我學得好,卻也被難住,看了半晌,只認出八個字裏的倒數第二個:“不。”

我翻來覆去念著“秦公作子車用”六個字,它的意思很好理解——這把青銅戈,正是秦公讓人打造,專門賜給名為子車的將軍使用的。

子車,子車,這個名字十分耳熟,我到底在哪裏聽到過?

沒一會兒,梁老師收到我們的消息,匆忙過來,遠遠就笑:“真出文字了?沒騙我?”

我哪敢騙他呀,連忙示意他看銅戈,師兄在旁報告銅戈出土過程。

兩列文字,讓這件戈研究價值急劇上升,梁老師想了想,讓我們拍照記錄銅戈位置,先提取器物,他要好好研究左邊文字。

我問老師:“哪有記載子車,您有印象嗎?”

梁老師用“不好好讀書這下傻了吧”的目光看我一眼,沒生氣,心情很好地說:“子車是秦的貴族,你想想《詩經》,子車三良。”

我恍然大悟:是那個子車啊!

《詩經·秦風》中有一章《黃鳥》,講述秦穆公死後,以子車氏三名賢臣奄息、仲行、針虎殉葬,秦國痛失良將,秦人哀哭“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若可以贖代他死,百人願共赴黃泉替他!

兩千多年來,子車氏一直存在於詩歌中,三良號稱“百夫之特”“百夫之防”“百夫之禦”,卻從未見於考古發現。

沒想到在這裏,竟然出土了與子車家族直接相關的實物!

這份驚喜實在來得迅速而又龐大,我跪坐在那裏傻笑半晌,師兄已順手搜出《黃鳥》大聲朗讀:

“交交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桑。誰從穆公?子車仲行。維此仲行,百夫之防。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楚。誰從穆公?子車針虎。維此針虎,百夫之禦。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誦讀聲中,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壁龕裏,望著殉人白森森的骨架,我忽然打個寒噤:子車三良被迫為秦穆公從死,而他們家族的後裔,又在這裏讓別人為他殉死……

殉人

晚上回到駐地,我實在睡不著,濃重的不安感如鉛灰色烏雲般壓在我的心頭,促使我尋找秦人歷史與殉人傳統的相關資料。

周人重禮樂,反對以人為殉,遵循周禮的孔子甚至疾呼“始作俑者,其無後乎?”連象征著人殉制度的人俑都要反對。

秦作為周的諸侯,為什麽敢如此……如此明目張膽地,違背周人傳統?

我爬起來翻《史記·秦本紀》:“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脩。女脩織,玄鳥隕卵,女脩吞之,生子大業。”

顓頊即帝高陽,北方黑帝,他的後裔女修吞玄鳥蛋生了秦人的祖先大業。

大業與少典氏的女華生下大費,大費輔佐大禹治水有功,又幫舜帝馴服鳥獸,被賜姓贏氏。

大費的後代蜚廉、惡來是商紂的臣子,周武王伐紂後,殺惡來。

幾代後,造父因為善於禦車而被周穆王賞識,助穆王平定徐偃王之亂。

非子為周孝王在汧渭之間養馬,周孝王以秦邑分封,號曰秦贏。

周宣王時,以秦仲為大夫,至此秦人正式成為周的貴族;秦仲被西戎襲殺,周宣王命秦仲長子莊公伐西戎,封秦仲為西垂大夫,時代守禦周的西境。

周幽王偏愛褒姒,申侯聯合犬戎伐周,將周幽王殺死在驪山下。

周平王倉促東遷洛邑,秦襄公派兵護送平王,被平王封為諸侯,將岐山以西的土地賜予秦襄公。

秦人早期的歷史幾乎全在征伐中展開,它並非一開始就是周的附庸,這個古老族群有著和周人同樣久遠的歷史。

我心驚肉跳地意識到,玄鳥殞卵的傳說,與商人“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起源傳說幾乎一模一樣!

考慮到秦文化在周孝王以前表現出的種種商文化因素——從最容易改變的器用,到最不容易改變的葬俗——秦和殷商的關系,比我最初預想的要密切得多,而殷人毫無疑問是一個熱衷人祭人殉的民族。

我似乎找到了秦人殉人的根由,但,真的僅僅如此嗎?

我回想起秦公一號大墓二層臺上數以百計的殉箱和殉匣,子車墓壁龕裏黑洞洞望向虛空的眼睛……到處出現的蟠虺紋和揮之不去的幻覺……

三國大爺送葬歌裏夾雜狂亂的囈語……二哥啞聲問,秦始皇為什麽叫祖龍……

一陣陣心悸。

直到胡亂睡著,這些問題仍然在我腦中不斷回響,敲打著我的神經。

第二天早上,我望著鏡子裏的自己,臉色發白、眼神渙散,神情竟有點像之前的二哥。

這座墓葬帶給我的困擾越來越重,我害怕自己即將步上二哥後塵。

清理人骨的間隙,我仰頭看天,墓外藍天白雲,日光明媚,而我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拉到另外一個世界,即便伸出手,也無法觸及彼世鮮活而蓬勃的生命……

到下午,梁老師宣布,他解讀出了銅戈上的銘文:

“秦公作子車用。敢美武靈戮畏不廷。”

後面那句話,不是器物銘文上的常用句式,一時之間難以捉摸意思,但這行字莫名給人森然可怖的感覺。

梁老師認為我們目前發掘的這片墓地,正是子車家族的族墓地所在,子車家族成員墓葬被一條環壕包圍,與平民墓葬隔開。

這座被盜墓的規格、殉人、隨葬品,無不顯示著墓主人等級地位極高,應該就是當時這裏的統治者。

梁老師、侯哥和師兄激烈地爭論銘文後八個字的意思,而我只覺得頭疼,借口休息,趁著天還沒有黑,我打算去鎮上文化活動室,找一找地方志資料。

文化室平日裏門可羅雀,不到下午五點就關門,我敲了幾分鐘,才有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大叔來開門。

看在我是考古隊成員的份上,他放我進去看書。

我一進門就直奔縣志——不是新中國修訂版本,而是建國以前的作品,鎮文化室有影印本。

這個鎮古稱永寧,康熙五十七年(1718)五月二十一日大地震,“北山南移,覆壓永寧全鎮……無有存者……”

三萬餘人,被這場地震活埋於山體之中!

位於發掘點旁邊的那條沖溝,也正是在這場地震中開裂。

隨著裂縫出現,怪事不斷出現,人們在裂縫不遠處修建寺廟,祭祀某個神明,以鎮壓不祥。

縣志中沒有記載神明的名號,呼之為“淫祀”。

三百多年後,人們將永寧鎮的慘案淡忘,這座用來鎮壓的寺廟也被拆除,修建成小學,只留下一間配殿,孤零零地廢棄在校園裏。

又數十年後,東南街小學搬遷,舊校址被考古隊征用為駐地。

看完這些資料,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醉酒的大叔在門房裏打呼嚕。

考古隊規定晚上九點鎖門,沒有要事盡量不要外出,這是我第一次在天黑後還留在外面。

我掏出手機看時間,已經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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