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弟弟？◎

那套珠寶的名字叫薔薇情詩, 不過姜知雪不知道。她應該只看到蝴蝶的羽翼，不知道那些粉鉆代表的就是薔薇花。

今夜謝嶼星難得做了個夢。

夢的底色很暗，就是一些支離破碎的回憶, 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夢見筒子樓, 從天花板上長出薔薇花。

斑駁脫落的墻皮，來來回回的樓梯和樓道，最後是綠色的鐵門, 在夢裏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從鐵門的縫隙裏鉆出去。

路上有一面鏡子，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樣子：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十六七歲的眉眼。

然後看見父母的臉。

路秋語從衣服口袋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蛋糕, 和他說“生日快樂”。

謝齊彥的臉非常模糊, 但好像露出慈愛的笑容, 拉住他的手。

他才意識到自己戴了戒指, 半只蝴蝶羽翼和鑲嵌的粉鉆。

“等等…”隱隱約約意識到時間線不對。

戒指脫了手, 謝齊彥直勾勾地盯著他，說：“你是我兒子。”

到這裏謝嶼星已經有些意識到這是個夢了, 這句話他在八年前的那一天就聽過。

“我把這個姓還給你。”

還給你。

可是還有人叫他小謝。

…

“謝嶼星你說什麽夢話呢？”

姜知雪拿著那個響個不停的手機，一臉的遲疑，站在門邊過去也不是不過去也不是。

她一早上起來, 正坐在沙發上看房子——畢竟不能一直住在謝嶼星家裏，拿人手軟。

謝嶼星的手機丟在茶幾上沒拿。本來這也沒什麽，直到有電話打進來。

也沒備註名字，不知道是誰的電話。姜知雪只好拿著手機去敲門，奈何怎麽敲都沒人應。

納悶。

接著就是剛才，聽到嘀嘀咕咕的聲音, 姜知雪更納悶了, 醒了怎麽不理她？她內心掙紮了一會兒, 把門打開一條小縫。

…看了一眼，好像沒醒。

說夢話呢？

可能是開門之後手機鈴聲更清晰，姜知雪看到謝嶼星翻了個身，手放到額頭上，微微睜開眼睛。

“…”

“…”

面面相覷。

窗簾的縫隙裏透出一道陽光鋪在地板上。

“那個，你有電話。”姜知雪指了指手機屏幕，試圖把手機丟到地上，“你自己來拿哈。”

“…”謝嶼星顯然沒睡醒，安靜了一會兒，疑惑地問，“我房間有毒嗎？”

姜知雪不情不願地把手機拿過去，屏幕對著他：“你自己看吧。”

太怪了。

太有生活感的相處，是她來說好像不是件好事。

謝嶼星的頭發好亂，像鳥窩似的。姜知雪想笑，忍住了。

謝嶼星瞥了一眼手機上的那串號碼，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

姜知雪就跟拿著個燙手山芋一樣，匆匆忙忙把手機丟給他，然後回到客廳裏。

片刻。

次臥門口傳來開門的動靜——昨晚姜知雪睡的是主臥，她不解地問過謝嶼星為什麽把主臥空置下來。

謝嶼星回答：“不喜歡太大的房間。”

姜知雪轉頭和謝嶼星對上視線。她發現他很喜歡在襯衫外面穿圓領衛衣，再穿一條藍色的闊腿牛仔褲，看起來真的很顯小，像高中生。

“早。”謝嶼星主動和姜知雪打招呼，“吃早飯了嗎？”

姜知雪搖搖頭。其實才八點多，換作平時休息日這個點她一定起不來，可能是不習慣新環境的緣故。

謝嶼星想了想：“自己做還是下樓去買？”

姜知雪犯懶，還要拉著別人和她一起犯懶。

“買。”

謝嶼星欣然同意，順手把車鑰匙拿了過來。可是早餐店不就在對面的街上嗎？姜知雪看著他：“你去哪兒吃早飯？”

謝嶼星從櫃子裏拿了雙帆布鞋出來，回答她：“我要去超市買點東西。”

“噢。”原來是這樣。

半小時後，從早餐店出來的姜知雪跟著謝嶼星走進超市，自告奮勇去推購物車。

推著推著，她忽然醒悟過來，自己好像抓錯了重點。

為什麽她要一起來這裏？

謝嶼星先繞到日用品區買牙杯——家裏沒有備用的，只能用玻璃杯。

姜知雪：“我就住幾天，不用這麽麻煩。”

謝嶼星看看她：“來都來了。”

來都來了。

於是姜知雪一邊算好價格一邊往購物車裏丟零食，她路過糖果區的時候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拿了包橘子糖。

然後去買菜。

往事歷歷在目，曾經她和謝嶼星一起逛過菜市場，在那個很冷的冬天。

姜知雪站在貨架邊，看著那一顆顆圓滾滾的番茄，想起自己做的那碗涼拌番茄…遲來的丟臉感。

謝嶼星在挑別的，偶然往姜知雪那裏看了一眼，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那些番茄。

他頓了頓，脫口而出：“涼拌番茄？”

姜知雪迅速別開視線：“沒有！”

這裏她也幫不上什麽忙，她的烹飪能力極其有限，和那碗涼拌番茄比——可能稍微進步了那麽一點點。

她站在購物車的一邊，無聊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哎，這不是知雪嗎？”

身側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姜知雪立刻站直身子，轉過頭去。

好巧不巧的，怎麽在這時候碰見熟人。

寧姝手裏還抓著一把菜，打量著她：“我眼神挺好的嘛，你也來買菜？”

“啊…是的，”姜知雪悄悄看了看謝嶼星，也不知道寧姝還記不記得他，“好巧啊老師。”

雖然她知道寧姝是松南人，節假日裏有空都會回來住，不過這也太巧了，剛剛好在就這裏碰見。

寧姝點點頭：“咱倆也好久不見了，你一個人來的？”

回答“是”省去些麻煩，但好像沒必要，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但回答“不是”，還得稍微解釋一下。

“姜知雪，“好巧不巧謝嶼星回過身，也沒註意到站在旁邊的另一個人，“你吃胡蘿蔔還是白蘿蔔？”

寧姝推了推眼鏡，略顯驚訝地看過去。

姜知雪嘴角一抽：“我不吃蘿蔔。”

“哦，行。”

謝嶼星挑別的菜，依然沒註意到寧姝。

寧姝微微皺起眉，好像在回憶著些什麽。姜知雪知道她忘性挺大的，估計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這是誰啊？”果然沒想起來。

姜知雪抿了抿唇，不知道該怎麽介紹謝嶼星。同事？誰會大早上跟同事出來買菜啊！

寧姝又轉頭打量起謝嶼星，忽然一拍腦袋，恍然大悟狀：“你弟弟？”

姜知雪沈默了一秒鐘。

“哈？”

這誤會可大了。

怎麽這個橋段有點熟悉。記得多年前去菜市場時，她開玩笑跟攤主阿姨說她是謝嶼星姐姐。

沒想到，這個伏筆埋了這麽久。

謝嶼星聽見這句話，目光掃過來，顯然認出了寧姝，再看看姜知雪那個覆雜的表情——他理解了。

想笑。

姜知雪看著謝嶼星拼命忍笑的表情，笑得勉強：“不是…我朋友，偶遇的。”

寧姝“哎呀”了一聲：“不好意思啊，我看他好像年紀不大…哎，聽說你進ROSEBUSH了？”

話題轉換得很快。聊到這個姜知雪就輕松很多，尾音上揚：“嗯，沒有讓老師失望吧？”

“不錯，”寧姝由衷地一笑，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努力，有什麽問題還可以來問老師。”

寒暄了一陣，寧姝揮手和她告別。姜知雪看著她的背影，沒想到在陌生的城市也能這麽巧合地碰見熟悉的人，內心輕快不少。

謝嶼星一直在旁邊等她們說完話，這會兒才開口：“看來你老師不記得我了？”

“是吧。”姜知雪瞥一眼他的著裝，除了那張臉，這身衣服也很顯小——也不怪寧姝會認錯。

“你穿得太像高中生了。”姜知雪評價他。

“是嗎，”謝嶼星挑了挑眉，“怎麽穿不像高中生？”

作為一個時尚行業從業者，他怎麽可能不知道，簡直是明知故問。

姜知雪才不上套呢：“也挺好的。除了會被認成…我弟弟。”

謝嶼星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姜知雪一記眼刀過去，他十分有眼力見地調整好表情。

“去結賬吧。”

沒想到來趟超市都能這麽雞飛狗跳。

姜知雪推著購物車去收銀臺，路過某處，她的目光一頓。

有賣鮮花的地方。

一束束五顏六色的鮮花，像禮服的裙擺。

謝嶼星的眼神有些微妙，但最後什麽也沒說。

姜知雪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好像有點期待，期待謝嶼星說些什麽，比如說那個未完成的約定。

他沒說，他可能不記得了。就算他記得，又還有什麽理由買下那束花呢？

姜知雪沒再停留，和那些鮮花擦肩而過。

結完賬，姜知雪把自己買的東西的錢轉給謝嶼星。謝嶼星也沒跟她推辭，大概是知道她會堅持把錢給他。

提著購物袋走出商場，走著走著，一陣手機鈴聲又響起來。

謝嶼星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看著屏幕上顯示的來電人信息。

姜知雪跟著停下，雖然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但她明顯感受到謝嶼星的眸光冷了幾分。據她所知，謝嶼星的情緒向來很穩定。

鮮少會露出帶著不耐煩情緒的表情。

“我接個電話，”謝嶼星猶豫半晌，“你稍微等等。”

說完他就按下接聽鍵，走到一處陰影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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