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僵持

關燈
◎最開心的事是遇見你◎

姜知雪先等來的不是謝嶼星的生日,不是錄取通知,而是家裏的公司經營不善而負債累累的消息。

她沒有很驚訝,隱患都是一點一點埋下的。他們本來就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姜承燁白手起家,把一家小作坊經營成頗具規模的公司,而他卻沒有守住它的能力,從幾年前開始就愈發力不從心。

進入六月份之後,天氣越來越燥熱。迎面吹來的風都是溫熱的。

小別墅被抵押出去,他們今天就要從這裏搬走。徐書怡結清了路秋語的工資,路秋語主動提出來幫忙搬東西。

徐書怡本來不想見到謝嶼星,但是迫於實在缺乏人手,她也只好無奈答應下來。

“姜知雪。”謝嶼星招呼她,“過來。”

姜知雪放下手裏的紙箱,小跑到她身邊。

“小謝。”

姜知雪擡起手比劃了一下,因為學習忙和家裏的事情,她有一段時間沒看見謝嶼星了,他好像又長高了一點兒?

謝嶼星觀察著她的表情,微微松了口氣:“還好,你看起來沒有太難過。”

“可能是因為我有點心理準備吧。”姜知雪從謝嶼星手裏拿過那顆橘子糖,說。

這一切發生得都太平淡了,沒有什麽戲劇化的情節。只是一個普通的夜晚,姜承燁很晚才到家,說打算把別墅賣掉。

徐書怡也沒有驚訝。她聯系了朋友,打算暫時在他空置的房子裏暫住,處理完後續事宜,再另尋別處落腳。

姜知雪想錯了。

她埋著頭把圖畫本一本本收納整齊放進箱子裏,忽然聽到樓下傳來一陣碗碟破碎的聲音,她以為是誰收拾東西不小心把碗摔碎了,過去看了一眼。

是徐書怡和姜承燁在吵架,吵得不可開交。

姜知雪丟下箱子,拔腿就往樓下跑。

“知雪!”徐書怡瞪了她一眼,“回你的房間去!”

姜承燁完全不顧及姜知雪還在場,他扣著徐書怡的手腕,惡狠狠地咒罵道:“你還有臉跟我提要求?這麽多年我跟你提的你有一樣做到了嗎,沒見過這麽克夫的,我娶你真他媽的是做慈善!”

明明是六月份了,明明是夏天了,姜知雪手腳冰涼,快步上前去把徐書怡擋在身後:“爸,你怎麽能這麽跟我媽說話?”

姜承燁冷漠地瞥了她一眼:“這裏沒你的事。我跟你媽早就離婚了,你還管我怎麽這麽罵她?”

姜知雪的大腦一片空白,她不可置信地轉頭對上徐書怡的視線。徐書怡搖了搖頭,沒說話。

一切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醞釀的呢?是一年半以前那個夜晚吵架的電話,又或者是更早?可是姜知雪從來都不知道,她一直被蒙在鼓裏。

徐書怡啞著聲音說:“知雪,不要鬧了。我和你爸…已經離婚了。為了不打擾你高考,沒告訴你。”

姜知雪強迫自己快速接受這件事,她轉過臉,對姜承燁說:“那你也不能這麽說,你欠錢和我媽有什麽關系?”

她不說話了,她不知道要說什麽好,只得悲哀地看著那個撐著桌子,毫無形象地喘著粗氣的男人。

“還不是你自己沒有能力,怪到我媽…”

姜知雪話音未落,姜承燁就緊皺著眉頭擡起手,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

謝嶼星站在姜知雪身邊,他垂著眼簾,牢牢攥住姜承燁的手腕。姜承燁動彈不能,兇狠地瞪著他:“你給我松開!怎麽誰都要來摻一腳?”

謝嶼星不以為意,漠然:“哦。你想打她?”

姜知雪很久沒有看見過謝嶼星的冷臉了。

僵持不下,氣氛降至冰點。

剛剛還在被罵的徐書怡很快又站到姜承燁的一邊,她用尖利的手指甲去掰開謝嶼星的手:“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說,沒教養。”

白皙的手腕上被掐出幾道紅痕,姜知雪腦子一團亂,她忍無可忍,拉住謝嶼星的手跑出門外。

陽光,綠葉,溫熱的風。短暫的逃離。

姜知雪坐在臺階上,抓著謝嶼星的衣服,終於克制不住嗚咽出聲,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去,看起來應該很狼狽。

太突然了,她一點準備都沒有。

謝嶼星和她十八歲生日的那一天一樣,在她面前單膝跪下來,他不是很會安慰人,擦掉她臉上的淚水,說:“姜知雪,哭過就不難過了。”

吵架聲無休無止。姜知雪垂下頭,額頭貼著謝嶼星的額頭,慢慢地冷靜下去,肩膀不再抖動。

“小謝,我這幾年最開心的事情就是遇到你。”

她說。

二樓的陽臺上,路秋語手裏提著一個紙箱,她看著這一幕,眼裏浮現出意味不明的情緒。

夜裏,姜知雪站在鏡子前,看著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的自己,無聲的苦笑了一下。

她向來想得開,用徐書怡的話說就是沒心沒肺的白眼狼。可是她不知道,她刻意逃避,假裝忘記,為自己建造永無島。

“明天起床,就忘記吧。”

姜知雪拍了拍臉,告訴自己。

房門被敲響了。

姜知雪打開門,看到面色不善的徐書怡,她低下頭,問:“怎麽了,媽。”

徐書怡打量她一番,語氣生硬:“我那個翡翠手鐲,你替我收拾到哪裏去了?”

姜知雪一楞,她回憶了一下,印象裏並沒有見過什麽翡翠首飾。她搖頭:“我沒見過。”

“…知道了。”徐書怡的充斥著疲倦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她重重帶上房門,“早點休息吧。”

謝嶼星回到筒子樓,打開門,看到桌子上擺著的玻璃杯。他皺眉,過去拿起那個杯子。

酒氣撲面而來。

謝嶼星眼神微冷,往廚房看了一眼。沒有路秋語的影子。

“…”

窗戶沒關好,風吹進來,吹動了陽臺上掛著的衣物,發出細微的響動。

夏天的天總是說變就變,烏雲籠罩在城市上空,預示著一場驟雨的到來。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謝嶼星以為是路秋語打開的電話,拿起來一看才發現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電話:“餵?”

熟悉的聲音,謝嶼星的心一沈。

徐書怡的聲音通過電話傳過來,微微變了調,她說:“在你家樓下等我,我有話要跟你說。”

謝嶼星沈默片刻,回答:“好。”

那是他第一次和徐書怡單獨打交道。

那是一個潑辣幹練的女人,頭發利索地挽成低馬尾,踩著黑色的低跟鞋,在昏暗的陰影裏,點了根煙。

“謝嶼星,”香煙的光點明明滅滅,徐書怡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我問你一個問題。”

謝嶼星點頭:“您問。”

徐書怡吐出一個煙圈,慢吞吞地說:“你幾歲?”

“…十七。”

徐書怡別開視線,靠在墻邊,接著問:“姜知雪呢?”

謝嶼星安靜一會兒,說:“您直說吧。”

徐書怡笑了一聲:“行。”

“你知道的,”她從包裏拿出一個皮夾,邊慢條斯理地說,“我們家的公司破產了,姜知雪不能當她那大小姐了。”

謝嶼星已經猜到了她接下來要說什麽。他垂下眼簾,又看見了和幾年前一樣的那個充滿黴味的夏天。

“你——”徐書怡從皮夾裏拿出錢,拍在謝嶼星的胸口,她松開手,那錢就飄落到腳邊。

“能給她什麽呢?”

謝嶼星想要反駁,徐書怡彎腰去把那些錢撿起來,打斷他:“你不要?”

“…不要。”

徐書怡冷笑了一聲:“你不要,你媽要。你去問問她,有沒有從我家裏,拿走什麽東西。”

寒意蔓延到指尖。

謝嶼星的瞳孔猛地一顫,仿佛感受到一場來自夏天的寒潮。

“什麽?”

徐書怡打開手機相冊,從裏面翻出一張照片,一個翡翠手鐲。

“你去問問路秋語,問問你媽。她在我們家當了六年的家政,我什麽時候虧待過她?”徐書怡的語氣急促起來,帶著一絲逼問的意味,“我們家最困難的時候,我也沒欠她一分錢工資,她在做什麽?”

謝嶼星倒退了一步,他明顯聽出徐書怡的言外之意。

這場雨總算下了下來。

徐書怡冷哼,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謝嶼星,我們家最困難的時候,你們在隔岸觀火,在火上澆油。你記住,你只有十七歲,姜知雪,永遠有更好的選擇。”

耳邊只剩下雨的聲音。

謝嶼星袖子下的手握在一起,指節微微泛著白。片刻,他慢慢呼出一口氣,說:“您放心,我會去問她的。”

“哦,”徐書怡毫無感情地淡淡應道,“拿不到,你就賠吧。別以為我能看在面子上,送你們這個人情。”

看著謝嶼星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徐書怡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其實那個翡翠手鐲重要嗎?那是姜承燁給她的新婚禮物,應該算是重要。

重要到就算沒有人把它拿走,徐書怡也會把它丟進垃圾桶。但是既然可以用來逼走謝嶼星,也算是發揮最後一點價值。

徐書怡又點了根香煙。

十七歲能做什麽事情呢?她十七歲時不顧一切愛上姜承燁,陪他白手起家,吃糠咽菜,到頭來又得到了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