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笑一個◎

比賽接著進行，謝嶼星回去統計成績。

姜知雪擡起手臂，剛才那一下不小心蹭到欄桿，沾了點灰塵。

她想了想，四下張望，在不遠處的看臺看到餘曉薇，過去把相機給了她：“麻煩幫我拿一下相機，我回教學樓洗個手，謝謝啦。”

餘曉薇點點頭，把相機放到手邊。

一路小跑回到教學樓，姜知雪洗幹凈手，擡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這時候的教學樓裏沒什麽人，安靜得好像只能聽見樹葉摩挲的沙沙聲，和滴滴答答的水聲。

她再次擰開水龍頭，沾了一點清水，拍了拍臉頰——滿腦子都是那個香味，他用的到底是什麽牌子的洗衣粉，他平時是自己洗衣服嗎…越想越亂。

姜知雪關掉水龍頭，水聲戛然而止，她又聽見了怦怦的心跳聲。

回到操場，姜知雪感到事情不妙。

餘曉薇滿臉焦急地四處拉人詢問，一見到姜知雪，她不自然地把手背到身後，尷尬地垂下頭：“那個…我剛才下看臺去拿了瓶水，你的相機就不見了…”

姜知雪表情一凝，片刻之後又放松下去，拍拍她的肩：“你先別急，我們一起去找找。”

餘曉薇邁上臺階，指著剛才放相機的地方，眼裏流露出一絲疑惑來：“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就放在那裏，我轉個身的工夫就不見了。”

姜知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其實說實話，一臺相機對她來說算不了什麽，運動會的照片也會有別的新聞社團成員去拍。但是，相機裏存著那張她說好要發給謝嶼星的照片。

一連問了好幾個周圍的同學，得到的答覆都是沒註意到。

虞竹中學的運動會允許帶手機，姜知雪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今天沒有夜自習，這會兒都快到放學的時候了。

餘曉薇急得汗都冒出來了，眼看尋找無果，她拉住姜知雪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去告訴老師，那個相機不便宜吧？我放學了還有事，不能陪你找了…”

姜知雪猶豫了一下，這事也不能全怪餘曉薇。

她嘆了口氣，說：“行，我再接著問問，實在找不到再去告訴老師。”

廣播裏的音樂聲漸停，天邊漂浮著粉橘色的晚霞，操場上只剩下三三兩兩的人。

姜知雪抹了一把額角的汗珠，無奈地叉著腰，望著已經有些枯黃的草地放空——真是倒黴，誰會把她相機拿走？

“你還不走嗎？”

身後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

姜知雪轉過頭，這回是笑不出來，哭喪著個臉：“謝嶼星，我相機找不到了。”

謝嶼星皺眉：“相機？”

“是呀。”姜知雪垂頭喪氣，“我說要發給你的那張照片還在裏面呢。”

謝嶼星一楞，失笑：“除了那張照片，相機本身不重要嗎？”

姜知雪這時的心思都在那張要在一切都剛剛好的瞬間才能拍到的照片上，絲毫沒註意到謝嶼星垂下的眼簾，自顧自說：“還好吧，我媽可能會說我兩句。”

謝嶼星安靜了一會兒。

姜知雪回過神：“你怎麽不說話了，咋啦？”

“如果你只是為了那張照片，那你再給我拍一張吧。”

謝嶼星這麽說其實沒什麽特別的理由，純粹就是怕麻煩。只是當他看到姜知雪一下子亮起來的眼睛時，他好像感受到了一絲小小的愧疚。

姜知雪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懵懵地眨了眨眼睛：“…啊？你不是不喜歡拍照嗎。”

話是這麽說，她的手倒是誠實，怕謝嶼星反悔似的，急忙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謝嶼星走遠了些，低頭摘下帽子，看向姜知雪的手機鏡頭時，他的表情——可以說是極其不自然，臉上好像寫著“我是被逼的”幾個字。

姜知雪才不管那麽多，她把鏡頭拉近一點，再拉近一點，能看到謝嶼星耳朵上那顆閃爍的深藍色耳釘。

“你倒是笑一個。”

謝嶼星完全不理她的要求，默默側過頭，不去看鏡頭。

落日暈染開橘黃的油彩，深藍色的夜落下來，光影交錯。謝嶼星的表情依然不自然，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姜知雪在等一縷風，等一縷可以把他的碎發吹起來的晚風。

哢擦。

後來的很多或明媚或灰暗的日子裏，姜知雪都會回憶起這張閃著光的照片。她無數次地把它拖進垃圾桶，又無數次地按下恢覆鍵，像一個逃不開的荒謬的白日夢。

珍貴的到底是什麽？是相機，還是那張照片。二十三歲的姜知雪會告訴十七歲的姜知雪，珍貴在暮色裏的他們。

“雖然你笑得很尷尬，但是靠臉撐起來了。”姜知雪把手機拿給謝嶼星看。

謝嶼星瞥了一眼，沒說什麽，問她：“你要不要去年級部告訴老師？”

姜知雪點頭：“行。”

到了年級部，姜知雪一進門，就意識到了這是個大烏龍。

她看著那個安靜地躺在辦公桌上的相機，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臉色覆雜：“呃…那個，老師，我來拿我的相機。”

年級主任推了推眼鏡，打量她一眼：“姜知雪？這是你的相機？下次別亂放，還是有學生看到它被隨便丟在看臺上，特地送過來的。”

估計是餘曉薇去拿水的那會兒，有人看到相機沒人看管就送過來了。

姜知雪別過頭碎碎念：“不是…就一會會兒沒人看…”

年級主任的目光又從電腦屏幕上移到她臉上，她沒聽清：“你說什麽？”

“沒什麽！”姜知雪抱起相機，一溜煙跑了，“老師再見！”

等在門口的謝嶼星看到她抱著相機出來，心裏也猜到發生了什麽。

姜知雪笑笑：“這下你能有兩張照片了。”

這個時候校門口的麻辣燙店裏都是剛放學的學生，姜知雪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就緊急剎住要邁進去的腳步。

她差點忘了，要是就這麽和謝嶼星大搖大擺走進去，明天的校園論壇上估計又多一條熱帖。

謝嶼星顯然也意識到這點，他又把帽子戴上了：“我們真的要在這裏吃飯嗎。”

姜知雪面色凝重地搖搖頭：“還是別了。”

她在想現在是去吃燒烤好還是吃火鍋好呢。

路過的大叔看了一眼在店門口探頭探腦的兩個人：這倆小孩鬼鬼祟祟啥呢。

姜知雪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剛好徐書怡打來電話，她心頭湧起不妙的預感，接起電話——果然。

“知雪，小路阿姨說謝嶼星今天不回去吃飯，你也說不回來吃飯，你們一起嗎？”

姜知雪看了謝嶼星一眼，心虛地輕咳一聲。不對，她明明只是請謝嶼星吃個飯，她有什麽好心虛的。

但是她就是很心虛。

“呃…我…”

對話那頭沈默許久。

結果是兩個人被徐書怡拎上車。

下了車，徐書怡還在數落姜知雪：“你又吃麻辣燙，又吃麻辣燙。你真要請人家吃飯，不能請人家到家裏吃飯嗎？”

徐書怡沒多想，聽姜知雪說完今天運動會上的事情之後，倒是也感謝起謝嶼星來。

她拍拍謝嶼星的肩，說：“知雪她從小就嬌生慣養，做事馬馬虎虎。麻煩你在學校裏照看她了。

謝嶼星點點頭：“您不用放在心上，舉手之勞而已。”

姜知雪不好意思地抿抿唇，笑眼彎彎地蹦到徐書怡身邊挽住她的手：“哎呀，媽你別說了，好丟人。”

徐書怡哼了一聲：“你也知道。你看看人家嶼星，比你還小一歲呢，人家做事多細致。你呢，叫你做個家務都做不好。”

說是請吃飯，其實這頓飯還是小路阿姨做。

不過小路阿姨幾乎沒有留在他們家裏吃過飯，她做完飯就算是下班了，洗碗這項工作一般都是交給家裏的洗碗機做。

而姜知雪負責一邊挨罵一邊把碗筷拿出來裝進櫥櫃裏。

等吃飯的時候，姜知雪碰碰身邊的謝嶼星的胳膊，好奇地問他：“你平時在家裏做飯嗎？”

謝嶼星點頭：“做。”

想想也是，小路阿姨給他們家做完一桌子菜，回家還要做菜，也太累了點。

姜知雪繼續好奇，趴在桌子上接著問：“那你會做什麽菜？”

這個問題可以無休無止地問下去，你怎麽做菜，你喜歡吃什麽菜，你做菜好吃嗎。

這時，廚房裏傳出小路阿姨的聲音：“嶼星，你過來。”

喊的是謝嶼星，跟過去兩個人，幸好家裏廚房大。

小路阿姨忙得不可開交，把一袋子毛豆丟給謝嶼星：“剝一下，快。”

謝嶼星輕車熟路，去洗幹凈手，拿了個碗過來。

“我也會。”姜知雪自告奮勇。

謝嶼星分了一把毛豆給她。

片刻之後，他擡起頭，看到碗裏那些格格不入的坑坑窪窪的毛豆，欲言又止。

路秋語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問：“好了嗎？”

她看到姜知雪，欲言又止。

姜知雪感受到兩道視線，擡起頭：“看我幹什麽？”

“姜…”謝嶼星頓了頓，把名字繞開了，“你去等著吧，沒多少了。”

姜知雪“哦”了一聲，穿著她那雙粉紅色毛絨拖鞋噔噔噔跑進客廳，順手把小狗玩偶攬過來，仰躺到雲朵沙發上玩手機。

謝嶼星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她鋪在沙發邊扶手邊的長發，帶點兒栗色的頭發，還有那只蝴蝶結。

他別開視線，把毛豆殼收拾到垃圾桶裏，路秋語忽然叫住他。

他擡起頭，對上那雙略帶一點嚴肅的情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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