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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分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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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舔舔幹裂的嘴唇:“我們被困這裏多久了?”

同她面對面, 被藤蔓綁著的賀蘭玦搖頭:“不知道。”

“那撞了邪的風清晏是想讓我們餓死在這裏?”

賀蘭玦覺得有些好笑:“他不是一直同你交好?你可以親自去問問他。”

姜晚一臉“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表情看她——要是能開口阻攔,她還會淪落至此?

風清晏出手極快,根本都輪不到她出聲。這下可好, 本來這一世自己沒有背上叛徒罪名, 反倒和賀蘭玦一起,被當作魔族給處理了。

姜晚暗自嘆息。如今也聯系不上系統, 不知何時才能得救。

“你要是口渴了,可以試試夠不夠得著旁邊的河水。”賀蘭玦突然道。

姜晚詫異看她:“這不是喝不喝水的問題。”

賀蘭玦便闔眼不說話了。

·

現在想來, 應是風清晏察覺到鬼王蹤跡,這才追尋敦牂前來。馬車附近必定事先就被布下陷阱, 他本就打算的將魔族一網打盡的。

姜晚她們如今被關在地底的洞窟中, 地表的裂痕早已合上, 三面都被巖石和木根封死, 唯有一側是開敞的,露出粼粼的地下淮水。

淮水彼端漆黑一片, 能聽到呼嘯風聲傳來, 涉水而行的話,應該可以找到出口。

敦牂比較倒黴,在激烈反抗中直接被木根刺穿腹部,如今被藤蔓緊實地綁在角落,一直都沒有清醒的跡象, 也不知是死是活。

又過了些時間。

姜晚的確許久沒碰過水,喉嚨幹痛不已, 按捺半天, 終是忍不住, 歪身想要去夠旁邊的河面。

無奈藤蔓綁得結實牢固, 她才歪到一半, 就被卡得死死的,再也掙動不了。

這個姿勢……就顯得有些狼狽。

賀蘭玦見她窘迫,惡作劇得逞般笑起來,本就魅惑艷麗的臉龐像是忽逢春風解凍,一瞬間舒展開來,她的發髻如今散了下來,金黃頭發像很溫暖的稻田。

——若不是前世今生加起來的仇怨,姜晚應該會很喜歡她才對的。

姜晚默不作聲地盯著她,忽然想起來,賀蘭玦還假扮成她師弟的時候,就總愛搞這些惡作劇,時常讓沈暮嶠頭痛不已。

鬼使神差般,姜晚便嘆息問道:“沈師叔待你不薄,你就不怕他傷心?”

賀蘭玦臉上笑容盡斂,糾正道:“我的師尊從來都不是他。凜蒼派的人為我傷心,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姜晚適時追問:“那你的師尊是誰?”

賀蘭玦第一次露出傲然神色:“等你見到,就知道了。”

“意思是,你師尊會找過來?”

賀蘭玦頷首:“師尊總是能找到我的。”

“那他什麽時候能找過來?”

賀蘭玦這次沈默了下,又搖了搖頭:“不知道。”

姜晚問不出別的信息了,又長嘆一聲。

·

第二天。

姜晚還打著從賀蘭玦這裏套話的主意,想方設法惹她開口。

第三天。

姜晚開始擔憂起來。系統至今未歸,風清晏把她們關在這裏後就杳無音訊,該不會她真的要死在這裏吧?

第四天。

幾日滴水未沾,姜晚疲累不已,再提不起說話的力氣,昏睡過去。

第五天。

姜晚皺著眉醒來。

她看向角落的敦牂。敦牂……腹部的血跡都已幹涸,再聽不到他那邊的呼吸聲。

明明是排名靠前的鬼王,居然死得如此落魄,比他弟弟還不如。

這個世界沒有辟谷一說,心燈運轉依舊需要能量,五天被困,就算是毫發無傷的姜晚自己,也有些撐不住。

但她對面的賀蘭玦,還是一如平常地安然坐著。

姜晚聲音嘶啞道:“你都不累的嗎?”

賀蘭玦如今也沒有力氣再笑,冷淡道:“習慣了。”

姜晚想了想,皺眉道:“連這般嚴苛環境都能習慣,看來未進凜蒼派前,你師尊也待你不好。”

這話直接激怒了賀蘭玦,銳利的目光直射而來,賀蘭玦突然道:“你昏過去時,一直在念叨你師尊。”

姜晚一楞,斷然道:“不可能,我根本沒有做夢!”

賀蘭玦尖利道:“我騙你有什麽好處?口口聲聲說著楚棲寒虧待你,夢裏不還對他抱著見不得人的心思麽。楚掌門知曉你的念想嗎?若是知曉,應該會忙不疊和你劃清界限吧?”

她說得字字誅心,句句都映照著前世已經發生過的故事。

姜晚痛苦地閉上眼睛,既覺得難堪,又覺得難受。

“……不要說了。”

她抽抽鼻子,不願再去看賀蘭玦:“我就說了你一句,又何必睚眥必報,非要故意用這些話來傷我?你這張嘴看來和心一樣狠。”

賀蘭玦怔了下,眼底露出茫然的神色來。

她張口欲言,在瞧見姜晚側過去的臉龐上有濕潤痕跡後,露出些驚慌的表情。

賀蘭玦清清嗓子:“師姐。”

姜晚不願再理她,想著她方才的話,心臟一陣一陣地絞痛。

若賀蘭玦說的是真的,她難不成真的還在睡夢中對楚棲寒念念不忘麽?

可楚棲寒那般冷落她,欺騙她,她嘴上倒是說得狠絕,沒想到在睡夢中還是放不下。

她好討厭自己啊……

情緒不穩再加上幾日折磨,姜晚意識漸漸又變得模糊,再度陷入混沌睡夢之中。

賀蘭玦一直在觀察著她,見她許久未回應,便知她是又陷入了昏迷。

過了許久,她突然聽到姜晚發出一聲哽咽來:“我想回家……”

賀蘭玦精神一振,試圖去喚醒她:“師姐?醒醒。”

不過姜晚應是夢中說起了胡話,重覆了好幾次“想回家”,又安靜會兒,驀地嗚咽起來。

“可是我沒有家,阿統,我沒有家……我哪裏也去不了。”

賀蘭玦安靜聽著,不知不覺就咬牙屏住了呼吸。

姜晚還在很難過地哭著,賀蘭玦卻不去看她了,手在那截粗壯的藤蔓後快速磨動,只聽一聲脆響,她被綁在一起的雙手終於可以活動開來。

賀蘭玦長出一口氣,強撐著身軀站起來。

她低頭去看自己的雙手,那些金屬尖甲早就被磨斷了,如今連自己本身的指甲都斷了一截,纖長手指上盡是斑斑血跡和發紫的傷口。

這連續五日她不眠不休,就是在用指甲磨動藤蔓,單憑堅定毅力,將兩指粗的藤蔓磨斷了。

她顧不上再檢查自己的狀況,麻利地替姜晚解綁,又探手去掬一捧淮水,小心地餵到姜晚嘴邊。

“你居然第一時間想著的是去救她。”一直了無生息的敦牂突然道。

賀蘭玦轉頭望去,見敦牂正充滿惡意地盯著她。

敦牂繼續狠道:“果然人族就是養不熟,你就是我們中間的叛徒。等出去了我一定要告訴魔尊——”

話未說完,一柄短匕利落飛來,將他喉嚨洞穿。

賀蘭玦眼裏滿是殺意,眼睜睜看著他嗆出大口大口的鮮血,等到確認敦牂斷氣後,才冷冷道:“你不會有機會告訴師尊的。”

·

夢裏有紛亂喧雜的畫面,暴雷如蟒,雪粉飛卷,黑鐵般的沈雲在半空鋪成城池。

障泉樓下,魔族軍隊蜿蜒,而城樓上一雙翠綠色的眼睛無悲無喜地望向姜晚。

姜晚已經很累了。

她手裏的劍斷了一把又一把,不知曉死在她劍下的魔族到底有多少。

血和屍體在身後堆積成山河,姜晚眼睛都殺紅了,除了繼續斬向眼前的魔族,再沒有別的動作。

她不是叛徒,楚棲寒錯怪她了。所以……她要將魔尊的頭顱帶回去,以證明自己的清白。

可是她真的好累,渾身的傷口都在痛,到底……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魔族還在傾巢而出,戰鼓轟鳴,號角不斷。

她只有一個人,那些潮水般湧來的刀劍狠狠朝她壓了下來,又在她身上割出無數傷口。

這場戰役本身,就是對她的一種淩遲。

但這次的夢境中,姜晚似乎又記起來更多的東西。

隱約間,她聽到城樓上的魔尊朝她朗聲道:“既然他們認定你是叛徒,又何必為了他們做到如此地步?”

姜晚猛地擡頭朝城樓狠狠瞪去,側臉頸上沾滿了鮮血,眼底的戾氣幾乎要化作實質。

那城樓上的魔尊頓了頓,聲音放低道:“不如到我這裏來吧,姜晚。”

“魔頭,受死!”姜晚被徹底激怒,身後的官將首三員大將劈刀斬向魔族大軍之中,雷電頃刻形成八卦陣圖,將魔族壓成齏粉。

於是姜晚聽見魔尊幽幽長嘆一聲。

魔族大軍仿佛接收到什麽指令,瞬間暴動朝她更兇猛地壓過來,而高空忽然傳來一聲利器破空之聲,姜晚警惕擡頭,可竟在此刻一個魔族徑直用軀體撞上她的長劍,令她擡不起手。

電光石火之間,一柄長劍擊碎了姜晚的心燈。

姜晚猛地醒了過來。

她劇烈喘息著,不料賀蘭玦還在往她嘴裏灌水,一時不察嗆得咳嗽起來。

她這才發現賀蘭玦正離她極近,盯著她不知在想些什麽。

姜晚渾身一顫,眼前的少女同夢中將她殺死的魔尊面容重疊,頓時緊張地拉遠同對方的距離,順手從頭上摘下發簪,戒備地橫在兩人之間。

就在兩人僵持之時,她們頭頂忽然傳來緩緩行至的腳步聲,但來人每踏出一步,便震動得這地底的洞窟都顫抖不已,落下塵土碎石無數。

賀蘭玦沈了神色:“我師尊來了。”

姜晚將信將疑:“你怎麽知道是你師尊?”

賀蘭玦卻不答,神色驀地緊張起來,也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撈過姜晚的胳膊,要將她往淮水中推去。

“幹什麽!”

賀蘭玦朝她笑笑:“不走?真等著被當做人質不成?”

姜晚如醍醐灌頂,想起了夢境中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她心中驀動,顧不上多想便脫口而出:“要跟我回凜蒼派嗎?”

這次換賀蘭玦以一臉“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表情看她了。

姜晚暗罵自己定是腦子不清楚了,咬著唇還想說什麽,卻聽上頭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賀蘭玦自然也註意到這一點,哼道:“忒多廢話。”

隨後她一掌將脫力的姜晚打入淮水之中。

姜晚還被封著法力,如今艱難地在水下起起伏伏,隱約看到一個帶著金屬面罩的陰沈男子走進洞窟,以手杖狠狠抵在賀蘭玦的膝蓋處。

最後的畫面,是賀蘭玦一握蘆葦似的細腰深深彎下,隨後乖巧地跪了下來。

·

姜晚隨著冰涼刺骨的淮水溯流而下,等到離開漆黑幽暗的洞窟,她才發現外邊就是淮水的入海口。

被關了這麽些時日,她這才發現外邊正值晴日傍晚。

炎夏的晚霞張揚鋪開,映得遼闊海面金鱗疊疊,一片瑰紅。

但陽光也無法阻攔她身上的溫度被悉數帶走,空氣漸漸抽離,姜晚再也支撐不住,被奔流不息的淮水推動著,最後跌入汪洋之中沈沈墜去。

“晚晚!”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虛弱而產生的幻覺,姜晚似乎在窒息的前一秒聽到了楚棲寒的聲音——

海水被來人的速度割出一道銳利的痕跡,楚棲寒向下墜的姜晚伸出手,卻只看到對方被海水浸染成月白色的臉龐。

他不做多想,也往下沈去。

他穿越魚群、水草、沈礁和珊瑚叢,劍氣被他施展至最大程度,在他身側形成霜白色的結界來。

就連浩瀚海水都被分隔開,為他辟出一條暢通無阻的道路。

“晚晚!”

楚棲寒朝著已經快要落到雪白沙地的姜晚喚道。

聽到從頭頂傳來的急切聲音,姜晚勉力睜開眼睛,看見楚棲寒正朝她分海而來,宛若天神降臨。

出於求生本能,她緩緩擡手,想要盡最大力氣往謫仙般的男人那邊再靠近一寸。

可是好累啊,真的動不了了,手也沒有力氣了。

姜晚眼睛半睜半閉,最後還是頹然垂下手來。

然而這次楚棲寒轉瞬就趕至她的身邊,牢牢抓住了往下垂去的手。

直到最後,姜晚撞上一個溫熱的胸膛,跌進了幹燥清爽的懷抱中。

兩具身體緊密相貼,兩顆心臟分別在左右兩側跳動,一致地傳達著相同的頻率。

她終於安心地陷入沈眠。

作者有話要說:

點擊就看師尊分海(?

很快就要迎來另一段前世劇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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