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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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獄◎
郁爾掙紮著起身, 想要去救蕭讓可是手上使不出力氣！！她萬分焦急，慌亂間看到草堆邊上那兩個侍衛的佩刀。
她拿不起來, 肯定拿不起來！
蕭讓在痛苦慘叫, 那兩個侍衛惡狠狠地踩著他的腿往死裏打。
此時此刻，被按在地上的蕭讓死死盯著她的方向。郁爾知道他的意思，他想讓她將佩刀拿過去。
她艱難地用肩與下顎夾起佩刀, 朝著蕭讓的方向扔過去。
被打得鮮血淋漓的少年準確無誤地握住刀柄。
“啊！！！”
伴隨著一聲慘叫, 蕭讓拔刀而出，狠狠砍向一個侍衛，一擊斃命。
另外一個年輕侍衛見狀，轉身就跑, 郁爾攔住他去路，蕭讓趁機反手又是一刀，削下了那人的頭顱。
馬廄的動靜引起酒肆裏其他侍衛的註意。
郁爾立即去扶蕭讓上馬車，兩人匆匆駕車逃離。
身後有人騎馬狂追上來！
越來越近，郁爾頻頻回眸, “蕭讓！快一些！我不想死！!”
蕭讓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話，反而放慢速度, 前方就是碼頭, 碼頭邊盡是巡邏的侍衛, 他們無路可逃。
“抓住他們！！這兩個人就是假冒晉王的騙子！！抓住他們！！”
碼頭侍衛一聽，紛紛拔刀圍剿過來。
此刻真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冬季，河水湍急。
“沒有路了。”蕭讓道。
沒有路了。若被抓住，他們必定會受到非人折磨，郁爾奪過蕭讓手裏的馬鞭, 狠狠抽打馬匹, 整輛馬車不受控制地沖入河中。
古語有雲,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即使沈入河水淹死也罷，也好過叫茯苓將他們折磨死！
＊＊＊
許多年後，郁爾依然能記得冰涼徹骨的河水。那一日她與蕭讓在湍急河水中痛苦掙紮，幾度下沈，蕭讓奮力將她拖起。
二人在下游河岸邊昏迷不醒，最終被人所救。但是郁爾並未料到，他們九死一生之後，會陷入更深的沼澤。
郁爾在第三日傍晚蘇醒，警惕地觀察四周，他們身處一方村落，被安置在破敗院落之中，這村落，人煙稀少，門前偶有人經過，都披著頭巾，遮得嚴嚴實實，郁爾企圖同他們搭話，這些人匆匆路過，並不搭理她。
屋子裏有幾塊煮熟的土豆，郁爾都不知道是誰送進來的，救他們的人不知所蹤。
夜幕降臨之後，蕭讓也漸漸蘇醒，他被那幾個侍衛折 磨得不輕，身上滿是傷痕。
夜間寒風透過破舊窗戶，兩人瑟瑟發抖，房裏只有一床被子，郁爾幹脆爬上床榻，鉆入被窩與蕭讓依偎在一起。
蕭讓精神不好，“男女授受不親。”
“......”郁爾不敢相信，“那我下床坐著凍死？”
“被子你拿去。”
“都到這時候了，你別顧什麽禮義廉恥了！”郁爾手臂恢覆些力氣了，抱著蕭讓，“我要咱們兩個都活著。”
幽州地處邊境，從前是皇帝叔父慶王的封地，前幾年慶王起兵失敗，被皇帝囚於天牢。蕭讓此行的目的便是老慶王府邸，附近有軍隊駐守，只要抵達那處他們就安全了。但如今看來，太子不會放他平安抵達慶王府。
郁爾感受著少年的體溫，暖暖的，聽著屋外寒風，她閉上眼睛更用力抱他。
等天完全暗下，院子裏傳來推門聲，郁爾睜開雙眸，他們的救命恩人回來了！
她下榻穿鞋，想去將桌上油燈點上。
此時卻見一個比她更纖弱的身影走進屋院子，手裏拿著東西，應該是吃食。
來人是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小女孩，身上披著與路過之人一樣的布，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是你救了我們麽？”郁爾問她。
小女孩只露出一雙大眼睛。
兩人隔著大段距離遙相互望。
郁爾小心翼翼，小女孩戰戰兢兢，她沒上前怕嚇著女孩，“你別害怕，我們不是壞人。”
小少女緩緩走近，將手裏的包著油紙的東西遞過來。
“這是給我們的吃食？”郁爾語氣柔和，猜測小女孩對她卸下防備。
霎時間，一陣冷風吹來，小女孩頭上的布巾被風吹亂，露出一張消瘦的臉。蕭讓抄起身邊的陶碗狠狠砸向女孩。
郁爾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被砸得跌倒在地。
“蕭讓你做什麽？！！”
“快回來！！她有麻風病！！”蕭讓怒吼著揪過她。
郁爾跌倒在床沿，她這才仔細看清女孩的臉，布滿紅疹，十分恐怖。
“別過來！過來我就殺了你！”蕭讓狠厲地警告女孩。
女孩驚恐地看著他們，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轉身跑了。
郁爾受驚不小。
她隱約記起去年在宮裏聽到的一些事，說是幽州邊境有麻風病流傳開來，牽連方圓百裏幾十個村落。
當時還不是太子的二皇子蕭朔當自請來處理疫情，還捎帶了太醫院幾十位太醫。
蕭讓自然也記得，“當時蕭朔回宮後向父皇稟告說，已經將事情處置妥當了。不久之後，確實平息了，父皇為此嘉獎了蕭朔。”
顯然事實並非如此。
天亮之後，郁爾出去打探，發覺村落白日依然人煙稀少，隨處可見麻風病人，大多病病歪歪地坐在自家門口，形容枯槁，慘不忍睹。
郁爾撒腿跑回屋子，“蕭讓，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裏！”
蕭讓腿不能行，頹喪地坐在床褥單薄的床榻上，“我這樣，怎麽離開？”
沒有隨從沒有馬車，他根本就是寸步難行。
“門口有板車，我推你走！”郁爾覺得有力氣推得動他，總之哪裏都好過這個麻風村，眼下最要緊的便是離開此處！
“你走，別管我。”蕭讓執拗道，“你現在就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郁爾揪著蕭讓的手，“蕭讓，你聽我說，我力氣大，我能推動你，我們現在就離開，你別跟我吵好不好？”
“你推我離開？然後呢，被追兵找到，大家一起死麽？”蕭讓骨子裏的驕傲不允許他拖累郁爾，他抄起身邊的東西狠狠砸向郁爾，“滾！你現在就給我滾！”
郁爾被砸得頭頂生疼。
她現在又冷又餓，他還砸她，趕她走，蕭讓太壞了！！
郁爾站在門口，手揪著門框，眸光征征地盯著屋子裏如困獸一般的少年，眼淚瞬間落了下來，她模樣實在可憐，如同被丟棄的幼貓。
蕭讓別開眼，“哭什麽？還不快滾！！”
“我能去哪裏？！”
“哪裏都好！離開這個鬼地方！避開追兵離開幽州，天大地大哪裏去不得？！”
“你怎麽就不明白？！我無家可歸！無處可去！我外祖家全死了，我的父親郁尋如今怕是對我避如蛇蠍，我沒有家沒有親人！若你再把我推開，我就什麽都沒有了！！”郁爾哭訴道，“求你了蕭讓，我只有你一個了，別再逼我離開，我走不動了，我寧願陪你死在這，我也不會走的。不要推開我，你我都見過彼此最狼狽的模樣，現在不要推開我！”
蕭讓聽得咬牙切齒，若他身子還健全，他必定會帶著她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可他現在就是個廢人，一個只會拖累她的廢人！
“出村的路全都被堵死了，你們出不去哦......”
兩人爭執不下時，身後傳來幽幽的一句話。
郁爾一回頭，見清晨那個小女孩正躲在籬笆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地看著他們，郁爾立即撒腿往屋子裏跑。
“你、你、你別過來！”
蕭讓神情也兇神惡煞起來，“滾出去！”
“這、這是我家......”
小少女顫顫悠悠道。
郁爾：“......”
蕭讓：“......”
弄半天，是他們二人鳩占鵲巢了，郁爾同蕭讓面面相覷。一時間兩人也不好厚著臉皮再叫她滾開。
“沒關系......你們可以住在這......”小女孩道。
郁爾察覺她並無惡意，“謝、謝謝，是你救的我們麽？”
“河邊，發現了你們。用板車推回來。”
郁爾的臉更紅了，忍不住回眸瞪了一眼蕭讓，低聲說，“你忘恩負義的老毛病就改不了是麽？！”
蕭讓惡狠狠地瞪回去，他一時情急，哪裏料得到這些。
郁爾耐心詢問少女。
少女名叫阿梓，身患麻風，此處村落爆發麻風病以及鼠疫一年之久，死者上千，其中就有阿梓的父母以及弟弟妹妹。
蕭讓問她，“半年前，朝廷不是派禦醫前來診治了麽？”
阿梓哭了，“是有人來過，但不是為診治，而是燒死了當時已經患病之人。”
“燒死人？！”郁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朝廷明明派人來診治......”
“沒有！沒有人來為我們治病！當天夜裏來了一夥人，將所有患有麻風之人拖出去在田野裏燒死，我父母與弟弟妹妹就是被活活燒死的。”阿梓道，“我當時還未發病，故而躲過一劫。若有反抗的人，都被他們亂刀砍死了。他們離開時封死了唯一一條出村的路，如今路口駐起高塔，誰若敢靠近，就會被亂箭射死。”
阿梓一邊說一邊抓撓皮膚，“沒有藥，原本山頭上種滿藥材，也被他們一把火燒了個精光，甚至拉走了村裏所有的雞鴨豬牛，如今能吃的東西唯獨只有土豆。”
慘絕人寰！郁爾聽得渾身發冷。
太平盛世，太子蕭朔他居然、居然以此殘暴手段來治理麻風病疫，這個村莊是如此境況，想必那餘下幾十個村莊亦是如此，燒死麻風病人，奪走所有食物，封閉出村的路，這是要叫所有人都死絕啊。
“蕭朔這個畜生！他還有臉回皇城邀功！”蕭讓聽後咬牙切齒，揪緊拳頭，指節發白。
“你們是不是皇城的人？”阿梓問他們。
“......”郁爾不知該怎麽回她。
“你們的口音同那些皇城來的人一模一樣。”
“我們不是壞人。”郁爾急切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回皇城麽？若能回皇城，能不能幫我們去告禦狀？我聽聞皇帝陛下是極其仁厚的君主，他若知道我們這裏的情形，一定會派人救我們的是不是？”阿梓真誠道。
蕭讓垂眸不語。
“若你們覺得太麻煩，那就算了......”阿梓道。
“我給你們的土豆都是煮過的，幹凈的，我用油紙包好。”阿梓道，“我這幾日都住在外頭，不會將病氣傳染給你們的。”
郁爾對上阿梓小心翼翼的眼神，她想幫阿梓，想去將事情真相查清楚，可是如今她與蕭讓自身難保。
感覺很無力。
阿梓接著道，“出村的路封死了，但我知道有一條小道，板車可以經過，等你們養好病，可以離開......”
這一日餘下的時光，蕭讓始終沈默不語，阿梓坐在門外院中沒有靠近他們。
直至傍晚，外頭忽然喧鬧起來，火焰的光亮照得院中亮如白晝。
“阿梓出來！！把外鄉人交出來！！”
一群舉著火把的村民壯漢闖入院中，揪住躲在角落的阿梓，看到屋子裏的郁爾與蕭讓，“好啊！果然私藏外鄉人！你想害死全村的人！”
郁爾與蕭讓被人拖到院子裏。
村民們看起來格外惱火。
“他們不是壞人！！你們相信我！！”阿梓心急如焚。
為首的是個壯漢，“外鄉人都是壞人！你忘了你父母怎麽死的了！你父親外出求救，說能治好村裏人的病，結果呢？引來皇城的人 ，燒殺搶奪，無惡不作！若是叫這兩個外鄉人逃出去，指不定會引來什麽呢！”
火光迷眼。
郁爾明白村民為何如此惱火，“我發誓我們不會做傷害村裏人的事！”
“我們不信！燒死他們以絕後患！”村民叫囂道。
“對！燒死他們！為死去的人報仇！”
郁爾害怕極了，緊緊攥著蕭讓的手臂，蕭讓整個人都是麻木的，恍若被抽走了魂一般。
該死的太子蕭朔！！她恨不得將蕭朔碎屍萬段！！
村民根本不聽郁爾解釋。
“別，不要！他們是皇城的人沒錯，但是他們答應了，若能回到皇城，必定會為我們告禦狀！！求皇帝陛下派人來救我們！千真萬確！！”
阿梓奮力奔走，企圖阻攔住搬來柴火的村民。
“滾開！！掃把星！”為首的壯漢狠狠推倒阿梓。
“當日來村子燒殺搶奪之人，那個發號施令的是不是生得眉目狹長，容顏端正，頭戴白玉冠，年紀與我們相仿？”郁爾站起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壯漢看向郁爾，臉色極差，“差不多，你怎麽知道？”
“他名喚蕭朔，是皇帝次子，也是當今太子。”郁爾覺得這樣被燒死太冤了！至少叫村民們知道是誰將他們害成這樣，“這位是皇帝的三子，晉王殿下。如今幽州已是晉王的封地。”
“哈哈哈哈，你們皇城的人都是騙子！堂堂晉王怎麽可能淪落至此？”村民們根本不相信她的話。
郁爾給蕭讓使眼色，蕭讓倔強得很，一點反應都不給她，都要叫人給燒死了，他還擺什麽架子！！
“別聽這個女子廢話！頭兒！不能叫他們活著出去，指不定招來什麽麻煩呢！”
村民們義憤填膺，堆起柴火，揪起郁爾上麻繩就要綁。
“同來之人當中還有一個年輕女子是不是？！”郁爾急中生智道，“那女子生得身姿窈窕，容貌冷艷，是不是？”
她猜測當時茯苓也同來幽州。
此話一出，村民們臉色驟變。
“她說得不錯，確實有一個女子，極其囂張，她說村裏這病無法根治了，那夥人才開始殺人！”
“那女子四處走動，查問病人。”
“對對對，那夥人對那一對年輕男女馬首是瞻。下令殺人燒人的是那個年輕男子！我聽那些侍衛似乎稱呼他為二皇子！”
郁爾緩了口氣，簡直九死一生，“這位便是皇帝三子，他與二皇子水火不容。當年皇上派遣二皇子來治理麻風，撥了國庫一百萬兩白銀，帶太醫院禦醫數十人，藥材數百箱來幽州。但二皇子欺下瞞上，私吞銀錢，回皇城之後更是向皇帝謊報說已經治愈所有麻風病人。若你們能放過我們，我們回皇城必定在皇帝面前告他一狀！”
為首的壯漢眼神巡視蕭讓，“你叫我如何相信一個瘸子是晉王？你當我們傻麽？”
“......”郁爾心急道，“雖然他腿受了傷，但他生得如此玉樹臨風，儀表堂堂，你叫他瘸子？！”
“臉長得再好也是瘸子！”壯漢怒聲道。
“！！！”郁爾不服氣，“那你臉上這般醜陋，我還叫你麻子呢！！”
這不說還好，一說就是捅了所有村民的痛處了。
“你叫誰麻子！！”
“你才是麻子！！殺了她！！”
“如此囂張跋扈！！殺了她！！”
郁爾百口莫辯，“我沒有叫你們所有人麻子，我只是叫他一個人......”
她都要被村民們罵死了。
“都給我住口！”蕭讓扶著門框站起身，從腰間解下一塊玉牌，“拿去，這能證明我的身份。”
皇族親王玉牌，得以號令三品之下所有官員。
玉牌到了為首得的壯漢手中，所有村民圍起來看，“真的是皇子？！”
蕭讓道，“如假包換。”
“上面寫著晉王！”
“若他能回到皇城，是不是就能替我們告禦狀了？”
“我想活著，想有大夫治病，想有飯吃！”
“我也是！！”
村民的氣焰漸消，壯漢遞還玉牌，“你發誓，若能回到皇城，必定替我們去皇帝跟前告禦狀！”
“我發誓。”蕭讓平靜道。
郁爾同蕭讓一番保證勸說之後，村民們才將信將疑地離開。
最後只餘下阿梓遠遠待在一旁，呆若木雞地看著他們，“你真的是皇子麽？”
蕭抿抿唇不語，示意郁爾將他扶回屋子。
“你真的能見到皇帝陛下麽？”阿梓跟在他們身後，急切地討要一個肯定的回答。
“滾開！離我們遠點！否則殺了你！！”蕭讓狠聲斥責。
郁爾被他嚇得驟然一顫，阿梓更是跑得離他們遠遠的。
之後十數日，他們門口總能出現各種各樣的吃食，或是肉食或是新鮮瓜果偶爾會有魚蝦。
阿梓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將食物放下之後，跑得遠遠的。郁爾有次看見她跑得太急直接摔了一跤。
村子裏的人大多病殃殃，不能勞作，物資匱乏，郁爾並不知道啊梓從何處弄來這些吃食，剛開始蕭讓不許她吃。
可他們一個腿殘，一個手臂無力，渾身傷痕累累，如此下去只能餓死。
郁爾在院子裏架起一口鍋，費力打了井水，將阿梓每日送來的吃食重新煮過，兩人勉強吃下一些果腹。
後來趁著蕭讓不註意，郁爾隔著籬笆同阿梓說話。
原來村裏人將阿梓一家叫做掃把星。麻風病流傳之初，阿梓的父母尚且沒有得病，他們離開村落去縣裏稟告府衙，府衙將事情層層上報，半年之後皇城派了人來。
然而當時麻風病已經在附近幾十個村落流傳開來，村民們以為皇城來的禦醫會救他們，全不想等來的卻是閻羅惡鬼！
“郁爾姐姐，若你們回到皇城，一定要將這裏的事情回稟給皇帝陛下，如此一來，我父親才得以安息。村民們才不會覺得是我父親執意報官才將壞人引來。”
郁爾坐在門檻上，“我同你保證！”
如果能回到皇城的話，她一定會叫蕭朔與茯苓付出代價！
阿梓笑了，布巾遮住她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這是一雙圓溜溜的漂亮眼睛。郁爾覺得阿梓應該是很漂亮的小少女。
“我已經許久沒有吃糕點了，郁爾姐姐你知道麽，鎮上有一家糕點鋪子做的綠豆糕特別好吃，若你將來從皇城回幽州，我請你吃好不好？”
“好。”郁爾答應。
這一日郁爾同阿梓說了很多話，直至屋子裏人蘇醒過來，阿梓臉色驟變，急急忙忙跑了，她知道蕭讓不許郁爾同她說話的。
屋子裏，蕭讓其實已經醒來很久了，聽屋子外的兩人說話，說著等將來一切都變好了要去吃什麽要去哪裏玩。
“做不到的事情，不要輕易答應人。”蕭讓道。
啊？
郁爾征征站在床邊，“為何做不到？我們只要回到皇城，向陛下告狀、”
“你覺得我父皇是心慈之人麽？”蕭讓嗤笑，“他是真的不知道蕭朔使了什麽手段才令麻風病消失得無影無蹤的麽？別傻了郁爾。”
“可他若知道蕭朔的所作所為，一定會狠狠懲罰他、”
“父皇沒有人選了。他只能將皇位傳給蕭朔，所以他斷然不會因為這件事令他太子名聲受損。”蕭讓道，“我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明日我們就離開這裏，那個叫阿梓的不是說知道出村的小路麽？”
郁爾咬著唇，她不甘心。
她好無力，想起阿梓同她說話時那眼底期待的目光，她心如刀割。
隔日，郁爾打開房門，院子裏石桌上如往常一般放著吃食，似乎是一些野果與幾顆土豆，應該是阿梓摘來給她的早膳。
緊接著，郁爾見到倒在石桌邊的纖柔身軀。
“阿梓？”
她小心翼翼都走近，阿梓沒有給她回應。
“阿梓？！！”郁爾不顧一切地沖過去。
小女孩的身軀早已經冰涼，就如同、如同她最後一次觸碰到薛彩鈴，冰冷的甚至是僵硬的，晶瑩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啊！！！！！！”
郁爾失聲痛哭慘叫，為什麽會是這樣，怎麽會是這樣的結局，昨日明明說好的，等村子裏的一切都變好了，她們就去鎮上，買阿梓最愛吃的糕點！！
明明都說好了的！！
郁爾親手埋葬了阿梓，就葬在不遠處田野間，與她的父母弟妹一起，堆了一個小小墳。村裏人說阿梓已經病入膏肓，藥石無靈。
這幾日，她送來的吃食，或是她在田野間挖的，或是她挨家挨戶討要的，她說要給外鄉人吃，他們吃了身體好了，回到皇城，一定會幫村民告禦狀，到時候皇帝一定會派禦醫前來治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回到院子，她與蕭讓相對無言了許久。
“蕭讓你甘心麽？！我不甘心，蕭朔斷你一雙腿，茯苓斷我一雙手，你我就在這裏茍延殘喘，養好了傷就灰溜溜地離開找地方躲起來麽？”
“蕭朔如今是太子。”蕭讓提醒她，“滿朝文武，父皇，所有人都站在他那邊 ！你我若回到皇城，怕是會被他們撲上來啖血吃肉，落個死無葬生之地的下場。”
郁爾看著昔日桀驁不馴的少年如今這般頹喪。
“蕭讓你忘了麽？幽州是你的封地。”
蕭讓眸光洶湧，“你想說什麽？”
“阿梓是你的子民，她相信你能救她於水火！蕭朔謀害的是你的子民！！蕭朔這般心性，又有茯苓助紂為虐，若等他登基為帝，不出三年，你覺得這個天下會變成何等滿目瘡痍？”
蕭讓握住自己殘廢的雙腿，咬牙切齒，狠聲道，“住－口－！天下人的死活與我什麽關系？從來也沒有人關心我過我的死活！”
“我不住口，你想茍延殘喘是你的事，我要回皇城，我要告禦狀！我要將太子所作所為全部告訴皇帝！薛彩鈴、順太嬪、阿若嬤嬤、阿梓，這些人的死我都會為他們討回公道！”
“如若父皇根本不懲罰蕭朔，反而將你淩遲處死？你怕不怕？！”蕭讓問她。
“我不怕！我會化身厲鬼，死死糾纏他們！”
之後，兩人相對無言坐到黃昏時分，郁爾想去打水，如今她手上傷口痊愈，卻依然軟綿無力，往日都是阿梓替他們打好水，但從今往後都要靠自己了。
郁爾來到井邊，撩起袖子，突然，她身形僵住了。
白皙肌膚上出現了一些紅疹，她將袖子再往上撩，沒錯，確實是紅疹，兩條手臂上都有。
麻風，是麻風！！
她整個人瞬間跌入深淵。
啊！！！！！！
這是何等慘絕人寰的人間煉獄！！！！！！
作者有話說：
下章殺回去感謝在2023-03-11 11:27:11~2023-03-12 11:08: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汐汐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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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爾掙紮著起身, 想要去救蕭讓可是手上使不出力氣！！她萬分焦急，慌亂間看到草堆邊上那兩個侍衛的佩刀。
她拿不起來, 肯定拿不起來！
蕭讓在痛苦慘叫, 那兩個侍衛惡狠狠地踩著他的腿往死裏打。
此時此刻，被按在地上的蕭讓死死盯著她的方向。郁爾知道他的意思，他想讓她將佩刀拿過去。
她艱難地用肩與下顎夾起佩刀, 朝著蕭讓的方向扔過去。
被打得鮮血淋漓的少年準確無誤地握住刀柄。
“啊！！！”
伴隨著一聲慘叫, 蕭讓拔刀而出，狠狠砍向一個侍衛，一擊斃命。
另外一個年輕侍衛見狀，轉身就跑, 郁爾攔住他去路，蕭讓趁機反手又是一刀，削下了那人的頭顱。
馬廄的動靜引起酒肆裏其他侍衛的註意。
郁爾立即去扶蕭讓上馬車，兩人匆匆駕車逃離。
身後有人騎馬狂追上來！
越來越近，郁爾頻頻回眸, “蕭讓！快一些！我不想死！!”
蕭讓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話，反而放慢速度, 前方就是碼頭, 碼頭邊盡是巡邏的侍衛, 他們無路可逃。
“抓住他們！！這兩個人就是假冒晉王的騙子！！抓住他們！！”
碼頭侍衛一聽，紛紛拔刀圍剿過來。
此刻真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冬季，河水湍急。
“沒有路了。”蕭讓道。
沒有路了。若被抓住，他們必定會受到非人折磨，郁爾奪過蕭讓手裏的馬鞭, 狠狠抽打馬匹, 整輛馬車不受控制地沖入河中。
古語有雲,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即使沈入河水淹死也罷，也好過叫茯苓將他們折磨死！
＊＊＊
許多年後，郁爾依然能記得冰涼徹骨的河水。那一日她與蕭讓在湍急河水中痛苦掙紮，幾度下沈，蕭讓奮力將她拖起。
二人在下游河岸邊昏迷不醒，最終被人所救。但是郁爾並未料到，他們九死一生之後，會陷入更深的沼澤。
郁爾在第三日傍晚蘇醒，警惕地觀察四周，他們身處一方村落，被安置在破敗院落之中，這村落，人煙稀少，門前偶有人經過，都披著頭巾，遮得嚴嚴實實，郁爾企圖同他們搭話，這些人匆匆路過，並不搭理她。
屋子裏有幾塊煮熟的土豆，郁爾都不知道是誰送進來的，救他們的人不知所蹤。
夜幕降臨之後，蕭讓也漸漸蘇醒，他被那幾個侍衛折 磨得不輕，身上滿是傷痕。
夜間寒風透過破舊窗戶，兩人瑟瑟發抖，房裏只有一床被子，郁爾幹脆爬上床榻，鉆入被窩與蕭讓依偎在一起。
蕭讓精神不好，“男女授受不親。”
“......”郁爾不敢相信，“那我下床坐著凍死？”
“被子你拿去。”
“都到這時候了，你別顧什麽禮義廉恥了！”郁爾手臂恢覆些力氣了，抱著蕭讓，“我要咱們兩個都活著。”
幽州地處邊境，從前是皇帝叔父慶王的封地，前幾年慶王起兵失敗，被皇帝囚於天牢。蕭讓此行的目的便是老慶王府邸，附近有軍隊駐守，只要抵達那處他們就安全了。但如今看來，太子不會放他平安抵達慶王府。
郁爾感受著少年的體溫，暖暖的，聽著屋外寒風，她閉上眼睛更用力抱他。
等天完全暗下，院子裏傳來推門聲，郁爾睜開雙眸，他們的救命恩人回來了！
她下榻穿鞋，想去將桌上油燈點上。
此時卻見一個比她更纖弱的身影走進屋院子，手裏拿著東西，應該是吃食。
來人是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小女孩，身上披著與路過之人一樣的布，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是你救了我們麽？”郁爾問她。
小女孩只露出一雙大眼睛。
兩人隔著大段距離遙相互望。
郁爾小心翼翼，小女孩戰戰兢兢，她沒上前怕嚇著女孩，“你別害怕，我們不是壞人。”
小少女緩緩走近，將手裏的包著油紙的東西遞過來。
“這是給我們的吃食？”郁爾語氣柔和，猜測小女孩對她卸下防備。
霎時間，一陣冷風吹來，小女孩頭上的布巾被風吹亂，露出一張消瘦的臉。蕭讓抄起身邊的陶碗狠狠砸向女孩。
郁爾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被砸得跌倒在地。
“蕭讓你做什麽？！！”
“快回來！！她有麻風病！！”蕭讓怒吼著揪過她。
郁爾跌倒在床沿，她這才仔細看清女孩的臉，布滿紅疹，十分恐怖。
“別過來！過來我就殺了你！”蕭讓狠厲地警告女孩。
女孩驚恐地看著他們，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轉身跑了。
郁爾受驚不小。
她隱約記起去年在宮裏聽到的一些事，說是幽州邊境有麻風病流傳開來，牽連方圓百裏幾十個村落。
當時還不是太子的二皇子蕭朔當自請來處理疫情，還捎帶了太醫院幾十位太醫。
蕭讓自然也記得，“當時蕭朔回宮後向父皇稟告說，已經將事情處置妥當了。不久之後，確實平息了，父皇為此嘉獎了蕭朔。”
顯然事實並非如此。
天亮之後，郁爾出去打探，發覺村落白日依然人煙稀少，隨處可見麻風病人，大多病病歪歪地坐在自家門口，形容枯槁，慘不忍睹。
郁爾撒腿跑回屋子，“蕭讓，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裏！”
蕭讓腿不能行，頹喪地坐在床褥單薄的床榻上，“我這樣，怎麽離開？”
沒有隨從沒有馬車，他根本就是寸步難行。
“門口有板車，我推你走！”郁爾覺得有力氣推得動他，總之哪裏都好過這個麻風村，眼下最要緊的便是離開此處！
“你走，別管我。”蕭讓執拗道，“你現在就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郁爾揪著蕭讓的手，“蕭讓，你聽我說，我力氣大，我能推動你，我們現在就離開，你別跟我吵好不好？”
“你推我離開？然後呢，被追兵找到，大家一起死麽？”蕭讓骨子裏的驕傲不允許他拖累郁爾，他抄起身邊的東西狠狠砸向郁爾，“滾！你現在就給我滾！”
郁爾被砸得頭頂生疼。
她現在又冷又餓，他還砸她，趕她走，蕭讓太壞了！！
郁爾站在門口，手揪著門框，眸光征征地盯著屋子裏如困獸一般的少年，眼淚瞬間落了下來，她模樣實在可憐，如同被丟棄的幼貓。
蕭讓別開眼，“哭什麽？還不快滾！！”
“我能去哪裏？！”
“哪裏都好！離開這個鬼地方！避開追兵離開幽州，天大地大哪裏去不得？！”
“你怎麽就不明白？！我無家可歸！無處可去！我外祖家全死了，我的父親郁尋如今怕是對我避如蛇蠍，我沒有家沒有親人！若你再把我推開，我就什麽都沒有了！！”郁爾哭訴道，“求你了蕭讓，我只有你一個了，別再逼我離開，我走不動了，我寧願陪你死在這，我也不會走的。不要推開我，你我都見過彼此最狼狽的模樣，現在不要推開我！”
蕭讓聽得咬牙切齒，若他身子還健全，他必定會帶著她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可他現在就是個廢人，一個只會拖累她的廢人！
“出村的路全都被堵死了，你們出不去哦......”
兩人爭執不下時，身後傳來幽幽的一句話。
郁爾一回頭，見清晨那個小女孩正躲在籬笆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地看著他們，郁爾立即撒腿往屋子裏跑。
“你、你、你別過來！”
蕭讓神情也兇神惡煞起來，“滾出去！”
“這、這是我家......”
小少女顫顫悠悠道。
郁爾：“......”
蕭讓：“......”
弄半天，是他們二人鳩占鵲巢了，郁爾同蕭讓面面相覷。一時間兩人也不好厚著臉皮再叫她滾開。
“沒關系......你們可以住在這......”小女孩道。
郁爾察覺她並無惡意，“謝、謝謝，是你救的我們麽？”
“河邊，發現了你們。用板車推回來。”
郁爾的臉更紅了，忍不住回眸瞪了一眼蕭讓，低聲說，“你忘恩負義的老毛病就改不了是麽？！”
蕭讓惡狠狠地瞪回去，他一時情急，哪裏料得到這些。
郁爾耐心詢問少女。
少女名叫阿梓，身患麻風，此處村落爆發麻風病以及鼠疫一年之久，死者上千，其中就有阿梓的父母以及弟弟妹妹。
蕭讓問她，“半年前，朝廷不是派禦醫前來診治了麽？”
阿梓哭了，“是有人來過，但不是為診治，而是燒死了當時已經患病之人。”
“燒死人？！”郁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朝廷明明派人來診治......”
“沒有！沒有人來為我們治病！當天夜裏來了一夥人，將所有患有麻風之人拖出去在田野裏燒死，我父母與弟弟妹妹就是被活活燒死的。”阿梓道，“我當時還未發病，故而躲過一劫。若有反抗的人，都被他們亂刀砍死了。他們離開時封死了唯一一條出村的路，如今路口駐起高塔，誰若敢靠近，就會被亂箭射死。”
阿梓一邊說一邊抓撓皮膚，“沒有藥，原本山頭上種滿藥材，也被他們一把火燒了個精光，甚至拉走了村裏所有的雞鴨豬牛，如今能吃的東西唯獨只有土豆。”
慘絕人寰！郁爾聽得渾身發冷。
太平盛世，太子蕭朔他居然、居然以此殘暴手段來治理麻風病疫，這個村莊是如此境況，想必那餘下幾十個村莊亦是如此，燒死麻風病人，奪走所有食物，封閉出村的路，這是要叫所有人都死絕啊。
“蕭朔這個畜生！他還有臉回皇城邀功！”蕭讓聽後咬牙切齒，揪緊拳頭，指節發白。
“你們是不是皇城的人？”阿梓問他們。
“......”郁爾不知該怎麽回她。
“你們的口音同那些皇城來的人一模一樣。”
“我們不是壞人。”郁爾急切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回皇城麽？若能回皇城，能不能幫我們去告禦狀？我聽聞皇帝陛下是極其仁厚的君主，他若知道我們這裏的情形，一定會派人救我們的是不是？”阿梓真誠道。
蕭讓垂眸不語。
“若你們覺得太麻煩，那就算了......”阿梓道。
“我給你們的土豆都是煮過的，幹凈的，我用油紙包好。”阿梓道，“我這幾日都住在外頭，不會將病氣傳染給你們的。”
郁爾對上阿梓小心翼翼的眼神，她想幫阿梓，想去將事情真相查清楚，可是如今她與蕭讓自身難保。
感覺很無力。
阿梓接著道，“出村的路封死了，但我知道有一條小道，板車可以經過，等你們養好病，可以離開......”
這一日餘下的時光，蕭讓始終沈默不語，阿梓坐在門外院中沒有靠近他們。
直至傍晚，外頭忽然喧鬧起來，火焰的光亮照得院中亮如白晝。
“阿梓出來！！把外鄉人交出來！！”
一群舉著火把的村民壯漢闖入院中，揪住躲在角落的阿梓，看到屋子裏的郁爾與蕭讓，“好啊！果然私藏外鄉人！你想害死全村的人！”
郁爾與蕭讓被人拖到院子裏。
村民們看起來格外惱火。
“他們不是壞人！！你們相信我！！”阿梓心急如焚。
為首的是個壯漢，“外鄉人都是壞人！你忘了你父母怎麽死的了！你父親外出求救，說能治好村裏人的病，結果呢？引來皇城的人 ，燒殺搶奪，無惡不作！若是叫這兩個外鄉人逃出去，指不定會引來什麽呢！”
火光迷眼。
郁爾明白村民為何如此惱火，“我發誓我們不會做傷害村裏人的事！”
“我們不信！燒死他們以絕後患！”村民叫囂道。
“對！燒死他們！為死去的人報仇！”
郁爾害怕極了，緊緊攥著蕭讓的手臂，蕭讓整個人都是麻木的，恍若被抽走了魂一般。
該死的太子蕭朔！！她恨不得將蕭朔碎屍萬段！！
村民根本不聽郁爾解釋。
“別，不要！他們是皇城的人沒錯，但是他們答應了，若能回到皇城，必定會為我們告禦狀！！求皇帝陛下派人來救我們！千真萬確！！”
阿梓奮力奔走，企圖阻攔住搬來柴火的村民。
“滾開！！掃把星！”為首的壯漢狠狠推倒阿梓。
“當日來村子燒殺搶奪之人，那個發號施令的是不是生得眉目狹長，容顏端正，頭戴白玉冠，年紀與我們相仿？”郁爾站起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壯漢看向郁爾，臉色極差，“差不多，你怎麽知道？”
“他名喚蕭朔，是皇帝次子，也是當今太子。”郁爾覺得這樣被燒死太冤了！至少叫村民們知道是誰將他們害成這樣，“這位是皇帝的三子，晉王殿下。如今幽州已是晉王的封地。”
“哈哈哈哈，你們皇城的人都是騙子！堂堂晉王怎麽可能淪落至此？”村民們根本不相信她的話。
郁爾給蕭讓使眼色，蕭讓倔強得很，一點反應都不給她，都要叫人給燒死了，他還擺什麽架子！！
“別聽這個女子廢話！頭兒！不能叫他們活著出去，指不定招來什麽麻煩呢！”
村民們義憤填膺，堆起柴火，揪起郁爾上麻繩就要綁。
“同來之人當中還有一個年輕女子是不是？！”郁爾急中生智道，“那女子生得身姿窈窕，容貌冷艷，是不是？”
她猜測當時茯苓也同來幽州。
此話一出，村民們臉色驟變。
“她說得不錯，確實有一個女子，極其囂張，她說村裏這病無法根治了，那夥人才開始殺人！”
“那女子四處走動，查問病人。”
“對對對，那夥人對那一對年輕男女馬首是瞻。下令殺人燒人的是那個年輕男子！我聽那些侍衛似乎稱呼他為二皇子！”
郁爾緩了口氣，簡直九死一生，“這位便是皇帝三子，他與二皇子水火不容。當年皇上派遣二皇子來治理麻風，撥了國庫一百萬兩白銀，帶太醫院禦醫數十人，藥材數百箱來幽州。但二皇子欺下瞞上，私吞銀錢，回皇城之後更是向皇帝謊報說已經治愈所有麻風病人。若你們能放過我們，我們回皇城必定在皇帝面前告他一狀！”
為首的壯漢眼神巡視蕭讓，“你叫我如何相信一個瘸子是晉王？你當我們傻麽？”
“......”郁爾心急道，“雖然他腿受了傷，但他生得如此玉樹臨風，儀表堂堂，你叫他瘸子？！”
“臉長得再好也是瘸子！”壯漢怒聲道。
“！！！”郁爾不服氣，“那你臉上這般醜陋，我還叫你麻子呢！！”
這不說還好，一說就是捅了所有村民的痛處了。
“你叫誰麻子！！”
“你才是麻子！！殺了她！！”
“如此囂張跋扈！！殺了她！！”
郁爾百口莫辯，“我沒有叫你們所有人麻子，我只是叫他一個人......”
她都要被村民們罵死了。
“都給我住口！”蕭讓扶著門框站起身，從腰間解下一塊玉牌，“拿去，這能證明我的身份。”
皇族親王玉牌，得以號令三品之下所有官員。
玉牌到了為首得的壯漢手中，所有村民圍起來看，“真的是皇子？！”
蕭讓道，“如假包換。”
“上面寫著晉王！”
“若他能回到皇城，是不是就能替我們告禦狀了？”
“我想活著，想有大夫治病，想有飯吃！”
“我也是！！”
村民的氣焰漸消，壯漢遞還玉牌，“你發誓，若能回到皇城，必定替我們去皇帝跟前告禦狀！”
“我發誓。”蕭讓平靜道。
郁爾同蕭讓一番保證勸說之後，村民們才將信將疑地離開。
最後只餘下阿梓遠遠待在一旁，呆若木雞地看著他們，“你真的是皇子麽？”
蕭抿抿唇不語，示意郁爾將他扶回屋子。
“你真的能見到皇帝陛下麽？”阿梓跟在他們身後，急切地討要一個肯定的回答。
“滾開！離我們遠點！否則殺了你！！”蕭讓狠聲斥責。
郁爾被他嚇得驟然一顫，阿梓更是跑得離他們遠遠的。
之後十數日，他們門口總能出現各種各樣的吃食，或是肉食或是新鮮瓜果偶爾會有魚蝦。
阿梓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將食物放下之後，跑得遠遠的。郁爾有次看見她跑得太急直接摔了一跤。
村子裏的人大多病殃殃，不能勞作，物資匱乏，郁爾並不知道啊梓從何處弄來這些吃食，剛開始蕭讓不許她吃。
可他們一個腿殘，一個手臂無力，渾身傷痕累累，如此下去只能餓死。
郁爾在院子裏架起一口鍋，費力打了井水，將阿梓每日送來的吃食重新煮過，兩人勉強吃下一些果腹。
後來趁著蕭讓不註意，郁爾隔著籬笆同阿梓說話。
原來村裏人將阿梓一家叫做掃把星。麻風病流傳之初，阿梓的父母尚且沒有得病，他們離開村落去縣裏稟告府衙，府衙將事情層層上報，半年之後皇城派了人來。
然而當時麻風病已經在附近幾十個村落流傳開來，村民們以為皇城來的禦醫會救他們，全不想等來的卻是閻羅惡鬼！
“郁爾姐姐，若你們回到皇城，一定要將這裏的事情回稟給皇帝陛下，如此一來，我父親才得以安息。村民們才不會覺得是我父親執意報官才將壞人引來。”
郁爾坐在門檻上，“我同你保證！”
如果能回到皇城的話，她一定會叫蕭朔與茯苓付出代價！
阿梓笑了，布巾遮住她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這是一雙圓溜溜的漂亮眼睛。郁爾覺得阿梓應該是很漂亮的小少女。
“我已經許久沒有吃糕點了，郁爾姐姐你知道麽，鎮上有一家糕點鋪子做的綠豆糕特別好吃，若你將來從皇城回幽州，我請你吃好不好？”
“好。”郁爾答應。
這一日郁爾同阿梓說了很多話，直至屋子裏人蘇醒過來，阿梓臉色驟變，急急忙忙跑了，她知道蕭讓不許郁爾同她說話的。
屋子裏，蕭讓其實已經醒來很久了，聽屋子外的兩人說話，說著等將來一切都變好了要去吃什麽要去哪裏玩。
“做不到的事情，不要輕易答應人。”蕭讓道。
啊？
郁爾征征站在床邊，“為何做不到？我們只要回到皇城，向陛下告狀、”
“你覺得我父皇是心慈之人麽？”蕭讓嗤笑，“他是真的不知道蕭朔使了什麽手段才令麻風病消失得無影無蹤的麽？別傻了郁爾。”
“可他若知道蕭朔的所作所為，一定會狠狠懲罰他、”
“父皇沒有人選了。他只能將皇位傳給蕭朔，所以他斷然不會因為這件事令他太子名聲受損。”蕭讓道，“我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明日我們就離開這裏，那個叫阿梓的不是說知道出村的小路麽？”
郁爾咬著唇，她不甘心。
她好無力，想起阿梓同她說話時那眼底期待的目光，她心如刀割。
隔日，郁爾打開房門，院子裏石桌上如往常一般放著吃食，似乎是一些野果與幾顆土豆，應該是阿梓摘來給她的早膳。
緊接著，郁爾見到倒在石桌邊的纖柔身軀。
“阿梓？”
她小心翼翼都走近，阿梓沒有給她回應。
“阿梓？！！”郁爾不顧一切地沖過去。
小女孩的身軀早已經冰涼，就如同、如同她最後一次觸碰到薛彩鈴，冰冷的甚至是僵硬的，晶瑩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啊！！！！！！”
郁爾失聲痛哭慘叫，為什麽會是這樣，怎麽會是這樣的結局，昨日明明說好的，等村子裏的一切都變好了，她們就去鎮上，買阿梓最愛吃的糕點！！
明明都說好了的！！
郁爾親手埋葬了阿梓，就葬在不遠處田野間，與她的父母弟妹一起，堆了一個小小墳。村裏人說阿梓已經病入膏肓，藥石無靈。
這幾日，她送來的吃食，或是她在田野間挖的，或是她挨家挨戶討要的，她說要給外鄉人吃，他們吃了身體好了，回到皇城，一定會幫村民告禦狀，到時候皇帝一定會派禦醫前來治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回到院子，她與蕭讓相對無言了許久。
“蕭讓你甘心麽？！我不甘心，蕭朔斷你一雙腿，茯苓斷我一雙手，你我就在這裏茍延殘喘，養好了傷就灰溜溜地離開找地方躲起來麽？”
“蕭朔如今是太子。”蕭讓提醒她，“滿朝文武，父皇，所有人都站在他那邊 ！你我若回到皇城，怕是會被他們撲上來啖血吃肉，落個死無葬生之地的下場。”
郁爾看著昔日桀驁不馴的少年如今這般頹喪。
“蕭讓你忘了麽？幽州是你的封地。”
蕭讓眸光洶湧，“你想說什麽？”
“阿梓是你的子民，她相信你能救她於水火！蕭朔謀害的是你的子民！！蕭朔這般心性，又有茯苓助紂為虐，若等他登基為帝，不出三年，你覺得這個天下會變成何等滿目瘡痍？”
蕭讓握住自己殘廢的雙腿，咬牙切齒，狠聲道，“住－口－！天下人的死活與我什麽關系？從來也沒有人關心我過我的死活！”
“我不住口，你想茍延殘喘是你的事，我要回皇城，我要告禦狀！我要將太子所作所為全部告訴皇帝！薛彩鈴、順太嬪、阿若嬤嬤、阿梓，這些人的死我都會為他們討回公道！”
“如若父皇根本不懲罰蕭朔，反而將你淩遲處死？你怕不怕？！”蕭讓問她。
“我不怕！我會化身厲鬼，死死糾纏他們！”
之後，兩人相對無言坐到黃昏時分，郁爾想去打水，如今她手上傷口痊愈，卻依然軟綿無力，往日都是阿梓替他們打好水，但從今往後都要靠自己了。
郁爾來到井邊，撩起袖子，突然，她身形僵住了。
白皙肌膚上出現了一些紅疹，她將袖子再往上撩，沒錯，確實是紅疹，兩條手臂上都有。
麻風，是麻風！！
她整個人瞬間跌入深淵。
啊！！！！！！
這是何等慘絕人寰的人間煉獄！！！！！！
作者有話說：
下章殺回去感謝在2023-03-11 11:27:11~2023-03-12 11:08: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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