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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方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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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本已離去,卻像是靈光乍現一樣又轉回身來,他看向淙舟腰間玉牌,眸中苦悶散去,他像是遇上了救命的菩薩,緊緊抓著淙舟不放。

“仙君…”他聲音抖的要碎,幾乎要跪下去,“求仙君救命…救我家公子一命…”

膝蓋蹭到地上的塵,淙舟忙擡手將人托起,急忙道:“我並非郎中,如何救你家公子的命?”

“不需,不需郎中,我家公子中了邪,還請仙君去瞧一瞧。”男子不住的搖頭,奮力拽住淙舟衣袖,將那白袍攥出了褶。他好不容易找到能救命的人,生怕這淙舟甩開他。

“我不善此道,”淙舟頗有耐心,只輕輕搖首,接著看向遠處崳山的高塔,“那塔上之人個個修為了得,你何不去那尋一專長之人。”

“仙君修為當是上乘!”那人見淙舟有了拒絕的意思,當即提高了嗓門,他抓起淙舟的玉牌,看著上面雲繞青松,手依舊在抖,“仙君這樣的腰牌,我見過一個,三日前那高塔上來了個崳山的大人物,也是這樣的白玉腰牌,其餘人都是木頭的,石頭的,所以我記得格外清楚,仙君配著這樣的腰牌,哪怕是隨便尋個理由也好,怎的非要以修為推脫?”

淙舟聽的蹙眉,也顧不上這人的失禮,他從男子手上接過腰牌細細摩挲,牌背面刻著淙舟。竟是崳山。

他與松苓竟有這等淵源。

交纏覆雜,紛亂不清。

“求仙君救我家公子!”那人等得急,舍了玉牌不住的搖著淙舟手臂,一雙眸子憋的通紅,血絲滿布。

淙舟不好推脫,便頷首應下隨著那人去了。那人見狀當即堆上滿臉笑,松開淙舟臂膀,興奮的快要跳腳:“我家姓方,就在往北三條街外,”男子跟在淙舟半步後,絮叨的念著,“我家公子昨日辦的喜事,鑼鼓響了半座城,想必仙君也聽得。”

他嘆了口氣,擡袖似是抹了一把淚:“那個婆娘,她克夫,也不是什麽俊俏的姑娘,嫁了三嫁,沒有一人幸免,不是重病暴斃,就是在遠處那山上失足跌了崖,老爺夫人都要愁死了,可偏生我家公子喜歡的緊。”

淙舟不插話,只靜靜聽著。小廝低聲絮絮遮住了深巷中的腳步聲,拐角處的血跡早已幹涸發暗,混著塵晾在晴日裏,血腥味散了幾多。一玄衣男子隱在墻後暗影中,帶著鬥笠,腳邊踢著碎磚,指尖扶著束腰,那掛著一塊玉牌,上面刻著翠竹。

若小廝回頭看上一眼,便會發覺那暗影中的人就是三日前他所遇的大人物。若說淙舟是雪原冰泉,那這人就像是剛淬好的刀。

昨日松苓放出神識尋長離,叫那高塔上的人探了去。這玄衣男子當即進城查看,尋至小巷,陰差陽錯讓他沒能遇上松苓,只見著了被鮮血浸透的駭人屍身,還有懸在空中的赤色狐毛。

他像是聞不到血腥,踏著滿地粘稠走上前去,濃血粘黏鞋底,黏膩聲襯得小巷愈發的幽靜。深巷中酒肆門庭大敞,吆五喝六聲都變得粘稠。男子提起衣袍蹲下身,輕輕合上散修的眼,揮手將散修化成散碎星芒,他拾起地上一撮赤毛,在指尖輕撚。

男子看向巷口,鬥笠遮住了半張臉,緊抿的薄唇透不出半分情緒,一如當下,他看著淙舟遠去的身影,依舊是這幅神情。

他立在那裏許久,淙舟早已走遠。

“我家老爺拗不過公子,便想著去觀裏給公子求一份平安,”小廝還在絮絮說著,眉間陰郁不消,“老爺還沒出城,就遇上了一個道士,接著就拿回一根鳳凰翎,說是可以驅邪消災,佑護我家公子一世平安。”

淙舟了然,這位方老爺應當是被人騙了。

果不其然,他聽見小廝又接著道:“誰承想就在昨夜,我家公子突然起了高熱,一開始還清醒,還能餵的進湯藥,可過了三更天,公子突然就昏迷不醒了,老爺請了好些郎中,脈也把了針也施了,可少爺就是不醒,藥也灌不進去,然後夫人說,說是不是中邪了…”

他說著,竟逐漸哽咽,天兒也當真是熱,他急出一額頭的汗。

“仙君…”小廝頂著一雙通紅的眼,當街就要跪下去,“我與公子自幼就在一處,一塊長大,公子是個好人,我求仙君,一定要救救他。”

淙舟一下沒攙住他,骨頭砰響撞上地面,衣袍掃起了周身的塵,好在街上人不多,倒也沒引來多少目光。

“你先起來,”淙舟托著他肘部,用力一提將人提了起來,“我既已隨你來,那便不會反悔,你萬不可再跪我。”

“誒好,好,”小廝擡手拭淚,一只袖子不夠便兩只一起,他扯出一聲帶著哭腔的笑,鼻涕又噴了出來,他胡亂用袖子擦凈,完全不怕丟了面子,“仙君也是大善人,定會福壽綿延。”

他不是個很會說話的人,搜腸刮肚只尋得一句福壽綿延,但那神情頗為誠懇,好似下一瞬就要給淙舟立上一觀供奉起來。

淙舟只微一傾身,道:“承你吉言。”

仰天不見片雲。

這是一座一進的四合院,廊檐伸出些許,籠出更多的陰涼。淙舟望著院墻,這宅子門開東南,內有一影壁阻擋,往上再看向廊檐下,兩盞燈籠倦怠的搖,抵不住暑熱,又盼著秋風。

這顯然不是一座新宅院,可這門梁確似新搭的樣子,且門不正,淙舟瞧著,當是請人來看過重鑿的門洞。

“仙君,”小廝擡臂彎腰,請淙舟先走,“您先請。”

淙舟稍稍錯開一步,又示意小廝先走:“有勞帶路。

小廝微怔,隨後又掛上了笑意,他不再推辭,擡腳邁上臺階。他臉頰脖頸全都堆滿了汗,順著鬢邊後頸滑進衣裳,似是有些癢,他擡手撓了撓鬢發,又用袖子將汗擦凈。

淙舟看的直皺眉,這塊袖子吃透了汗,烈日將其蒸幹,留下白圈,一個套著一個,不多會兒衣裳又浸透了汗,白圈被洇開。

院裏有哭喊聲,聲音說粗不粗,說細不細,一時間叫人分不出男女。

淙舟慢下一步,離那袖子稍遠了些,他蹙起眉頭,移開目光,看向遮院的影壁,影壁上刻著一鏤空磚雕扇,其周圍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淙舟定睛於右,粗略的掃了一行。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此乃《孝經》開宗明義章第一。

這字刻得那樣小,豈非是將整本《孝經》皆篆刻?

他見過雕龍刻鳳,畫福添壽者,這刻滿一本書的還是頭一次遇上。淙舟斂起目光,隨著小廝入了天井。

哭鬧聲小了,似是那人哭脫了力,只剩輕聲啜泣。

繞過影壁正沖西南,淙舟順著哭聲看去,那是一間偏房,門扇緊閉,只開著半扇窗,窗扇上拴著一條兒臂粗的鐵鏈,那個女人正扒著鐵鏈,露著半張掛滿淚的臉。

女人以帕掩唇,不斷地啜泣,鼻子皺起來可見一道極深的橫紋貫穿鼻梁,她盡顯柔姿態,卻無半分柔弱的樣貌,就連哭聲都不似尋常女子那樣輕細。

三角眼,高顴骨,細風一起吹亂頭簾,額頭上露出一道猙獰的疤。

這可真是一臉的克夫相,就連那斷相說命的書卷上,都不一定能找得出這樣一張臉。

“這是我家公子夫人,”小廝本怕女人驚擾仙君,顫著膽回首看了一眼,卻不想淙舟也正看著女人,並未露出任何異樣,遂向淙舟介紹,“自公子昨夜起病,老爺就想把小夫人退回本家,可夫人覺得這實在有損姑娘家清譽,於是就將公子安置在了主屋,與小夫人分了房,並著人好生看顧著,待公子醒來,再另做打算。”

這實與囚禁無異。

西南屋脊上有一相風金烏,許是年歲已久,又或是那銅桿間的轉樞淋了雨起了銅銹,金烏一轉,便“吱嘎”直響,風若不停,這響動也不會停,桿上墜著碎布條,隨著“吱嘎”聲獵獵風中。

入了庭院,天井中央放著幾口大缸,裏面養著荷花,日子已過,荷花頹敗,支出缸沿的寬葉被暑天餘熱燙的發黃打卷,缸裏咕咚幾聲響,花葉皆蕩,險些翻折,可見是多大的一條錦鯉。

院落東北有一石榴樹,甚繁茂,青紅石榴隱於濃密枝丫,在過上個把月便能享得石榴香。

“老爺!”小廝倏然沖進堂屋,邊跑邊喊,“老爺我請著人了!是個厲害的仙君!”

一頂高帽轟然砸下,這人就從沒懷疑過淙舟並非高塔之人。

北堂屋中來疾出一人,這人一臉富態,面頰肚腩無一不隨著步伐打顫,山羊胡須綴在下頜,襯得那張臉更為富態。

來人顫著一雙胖手,他實在太胖,只這幾步路,還處於堂屋陰涼,奔至淙舟面前時已然出了一臉的汗。這老爺心慌神亂,未曾留神,險些被門檻絆倒。

小廝趕忙迎了上去,一把攙扶這一大腹便便,方老爺像是被汗腌透,衣領洇成深色,也帶著一圈的白圈,不過老爺著著衣淺,不仔細瞧也不甚明顯。

“仙君,”一雙汗手糊了上來,“還請仙君救救我兒,我兒高熱一夜不退,當下是餵不進水也灌不進藥,已經開始說胡話了!”

他將手汗擦在淙舟衣袖上也無所覺,眸中擔憂與欣喜交雜,他殷切的看著淙舟,不時瞟向西南角的偏房。

“先把人放出來,換間屋子,”淙舟不動聲色的收了手,退開一步不去看那老爺,“西南為坤,地盤為二,而今中元五運,二黑飛臨坤,兩星重合,為伏吟局,為大煞。”

他稍頓,又接著道:“坤住一家主母,含燥土,講究的是的包容寬厚,”小廝遞上一杯茶,淙舟接過潤了一口,“可若是碰上這伏吟局,便會激的主母性情暴戾,久而久之,這一家的運道也就悉數洩了。”

方老爺聽的懵懂,只覺這仙君果真厲害,遂叫了人把那哭哭啼啼的小夫人放了出來。小夫人聽見方才談話,當下見著仙君,竟是又要哭了,她微微福身,哽咽著道謝:“謝過仙君,”她擦凈眼淚,又道:“還請仙君救我夫君,他不是個惡人,不該如此,若真是因為我的緣由,那我甘願做那下堂婦。”

小夫人聲音渾厚,帶著哭過的沙啞,她早就沒了什麽好名聲,方家公子待她好,她也不願成人負累。

“夫人莫慌,”淙舟回行一禮,緩緩道,“我定當盡力而為。”

這二人皆有情。

風卷雲而至,灰白緩上天際,天井荷花迎風動,今夜當是要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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