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 祁餘跌跌撞撞地跑出酒店，沿著唯一下山的道路踽踽獨行。

夜空瞬息萬變，烏雲密布, 幽暗的盤山公路到了夜晚連路燈都沒有, 偶爾往來的車輛疾馳而過。

少年落寞的身影被一瞬間照亮，又迅速隱匿進黑暗中。

即便是夏日，山間夜晚驟降的氣溫對於半身濕透的少年來說還是略顯冰冷刺骨。但是祁餘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他心中只有一個強烈的目的, 就是盡快逃離這個地方。

四下無人的黑暗環境能讓他掩飾起自己的脆弱和不堪, 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讓他混亂的思緒逐漸冷靜下來。一路上，他神色飄忽, 嘴裏無聲叨念著。

結束了嗎？結束了吧……

男人終於擺脫了他這個負擔, 再也不會有人惹他心煩。

而自己從此該怎樣生活, 又該回到哪裏去，都是他不得不重新考慮的現實問題……

被路過車燈拉長的影子逐漸變得清晰，慢慢固定在祁餘身前，輕而短快的車笛忽然在祁餘身後鳴了一聲, 少年回首望去, 看到衛起寧坐在車子駕駛位。

！！！

他怎麽跟上來了？

祁餘慌亂之中不知道要往哪裏逃，沒走幾步就被衛起寧追上一把攥住手腕, 他回身用力掙紮拉扯，怎麽也無法擺脫對方鐵鉗一般的禁錮。

在汽車前燈明亮地照射下, 少年進退無措的模樣一清二楚地落在青年眼底。

“你放開我！”祁餘聲嘶力竭地哭喊出聲, 對自己深深的無力感而倍感絕望。

衛起寧紋絲不動地俯視對方一拳又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直到少年發洩得差不多了, 把人用力擁進懷裏, 支撐著少年趴在自己胸口泣不成聲。

哭吧, 如果心裏能舒服一點。

天空也同時飄起小雨，淅淅瀝瀝的。

衛起寧聽著少年哽咽的哭腔，整顆心慢慢揪到了一處。不知道為什麽和這個少年不過只接觸了幾個小時，卻被對方莫名觸動，忍不住想要憐惜。

他甚至有些羨慕俞時淵，能擁有如此一塵不染的愛慕，如果他能遇到這樣深愛著自己的人，大概會拼盡全力來呵護對方吧。

雨，越下越大。

眼看再繼續這樣下去，少年的身體怕是要受不住的。

衛起寧小心翼翼地提議道：“我們先回到車裏吧。”

祁餘聞言漸漸停止了抽泣，頓了頓，順從緩慢地點點頭。衛起寧看著少年柔軟乖巧的模樣，揪緊的心臟化成一灘軟水。

二人默默回到車裏，衛起寧不知從哪抽出一條毛巾，蓋到祁餘頭上雙手擦拭起來，整個過程對方都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擺弄。

衛起寧盤算著少年大概是氣消了些，在這夜深人靜盤山道上，最好的辦法還是把對方帶回酒店好好沖個熱水澡。但是照顧到少年敏感脆弱的情緒，他試探著柔聲道：“跟我回去吧，好嗎？”

祁餘沈默片刻，緩緩搖了搖頭。衛起寧沒有放棄勸說，又向前探了探身子，認真地道。

“你現在淋了雨，也沒吃晚飯，折騰這麽一下子是很容易生病的。我幫你單獨開一個房間，你先回去休整一下，沖個澡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我就派人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這樣可以嗎？”

祁餘沒有再次拒絕，只是默不作聲地把頭埋得更深。

果然，還是不願意吧……

“那好……”衛起寧說著，在轎車導航輸入地址，“我送你回市裏吧，正巧我也有事要回去一趟。”

祁餘一怔，擡眸低聲道：“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跟著對方回到車上，是害怕衛起寧陪著自己一起淋雨，如今得知對方和俞時淵的過往，也讓他很難再像二人在雲海露臺時那樣相處……

但是祁餘聽得出來，在剛才和俞時淵爭辯的時候，衛起寧是在幫著自己的……

所以他更不能再額外麻煩對方。

衛起寧聞言回過頭來：“你不是打算回去嗎？……哦，你是還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祁餘水潤的眸光閃了閃，隨之而來又浮上淡淡的憂郁與落寞。

是啊，他現在還能去哪裏呢？

唯一能回的學校宿舍的鑰匙他現在也沒帶在身上，臨近畢業，同寢室的同學都搬去了實習單位附近。二人曾經的住處……也再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看來只能趁著現在俞時淵不在，先回公寓拿走自己的物品，然後悄無聲息的離開……

祁餘在內心掙紮了一番，抱歉地道：“那就……有勞了，檀青公寓……”

衛起寧聽到對方說出具體地址，眉眼浮上欣慰的笑意。

為了不讓車廂內氣氛過於凝重，衛起寧充分發揮了他社交方面的優勢，熱情給少年講了很多這幾年遇到的趣聞，其中也簡單提到了他和俞時淵相識的過程。

祁餘知道，在俞時淵高中時曾遭受過兄弟背叛，從那以後不再相信任何人，性格也開始敏感多疑。為了發洩心中的壓抑，俞時淵每年都會翹課跑到山間滑雪場。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俞時淵曾經在一次暴風雪中差點丟了性命，而救了他的那個人正是衛起寧。

那天，俞時淵和往常一樣身著專業滑雪服，帥氣從容地操控著雪板，從高山雪道飛速滑下，動作流暢完全不輸專業滑雪運動員。

白茫茫的漫天雪花大大降低了可視度，半山腰的高山雪道一側是沒有任何保護措施長滿雜樹的山坡。

在他高速下滑的過程中，突然發現正前方躺著一個人，由於發現得太晚，俞時淵急轉沖出雪道，命懸一線之際單手握住了山坡的樹杈，才沒有墜落山崖。

狂風肆虐帶走俞時淵手指的知覺，暴雪厚實地積壓在他身上，俞時淵搖搖晃晃掛在半山腰，一度以為自己死定了，然而剛巧路過的衛起寧發現了隱約露在雪道邊的手，並將俞時淵拉了上來……

“他不過是把感激和感情弄混了，並不是真的喜歡我……”

衛起寧認真地和少年解釋著，希望至少能幫對方解開一個心結，不要因為一些誤會而對他產生防備。

祁餘不聲不吭地望向窗外，看著不斷敲擊在玻璃上的雨滴。

無論起因和真相究竟是什麽，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他一直以來隱忍堅持待在男人身邊的唯一理由，如今也徹底崩塌了。

男人從始至終就沒有丁點喜歡過自己。

他還一直天真地認為，自己努力就可以減少和男人間猶如天塹的距離，但是俞時淵根本不需要自己追上他的步伐。

其實，男人根本看不上自己。

……

二人回到俞時淵的公寓時已是三更半夜。

衛起寧執意跟著一起上來，怕少年自己回到二人曾經的住所會不由得想起太多過往，沈溺在悲傷之中再做出什麽傻事。

祁餘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堅強，熟練地從冰箱拿了一瓶冰飲料遞過來：“謝謝你送我回來，開了那麽久的夜路，先坐下休息一下吧。”

衛起寧接過飲料，坐在沙發四顧張望，公寓被收拾得井井有條，每一處物品的擺放都能看出是主人花了十足的心思，充滿了濃郁的期待與愛。

陽臺懸掛的風鈴偶爾發出清脆的聲音，為夏日炎炎帶來一絲心靈上的涼爽，茶幾上的花瓶插著一把白色桔梗，散發著幽微的淡淡清香。

祁餘回到二人的臥室，環視一圈他曾經視為家的地方，在這裏短短生活的一段時間，卻給他留下太多深刻的回憶，然而那些好的、壞的、一切從此都再也不屬於自己。

他整理出來自己帶來的隨身物品之後，把俞時淵買給他的東西也一並收拾起來。

既然都是俞時淵買的，他也沒有處置的權利，想必男人從此也不想看到自己生活過的痕跡，幹脆搬運到樓梯轉角的儲物間裏暫時存放。

離別的滋味並不好受，祁餘憂傷的眸子裏滿是不舍。

當他整理擺放到一半的時候，在儲物室堆放雜物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個帆布背包露出一角。

那一刻，有一種微妙的覆雜情緒在他心中瘋狂生長。

祁餘疑惑著俯身靠近了些，瞇著眼睛仔細辨別，伸手拽了一下背包帶，指尖觸感讓他莫名熟悉，他用力一拉，整個背包展示在他面前。

少年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

這、這不是他被搶走的那個挎包嗎？

為什麽會出現在儲藏室裏？

腦海中一連串無人作答的疑問，沖淡了他失而覆得應有的喜悅。

祁餘猛然意識到什麽似的，瘋狂地拉開拉鏈翻找著，他的東西全都完好無損的裝在包裏，甚至和他去書林社那天被搶之前的擺放位置都一模一樣……

無數記憶片段加速流過他的腦海。

祁餘記得自從他搬進這間公寓之後，再沒有其他人來過，大門的密碼鎖也只存了他們兩個人的信息。

或許是經歷了現實的反覆背叛，少年逐漸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渾身不禁劇烈顫抖起來，一顆心也如墜冰窟，五臟六腑黎翻江倒海般劇烈動搖晃著。

不會、不會的……

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樣！

男人一定是幫他找回了東西，卻還沒找到機會還給自己……

一定是這樣的！

祁餘耗盡心底對男人最後一絲信任，安慰自己這不過是一個再也得不到答案的誤會。

看著手裏畫稿的每一處細節，悲傷的少年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

呵呵，多麽諷刺啊。那些他曾經視為珍寶，認真記錄下的二人點滴，偏偏要在一切都結束的時候，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洶湧的悲痛占據了祁餘的所有思緒。

他倏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發洩般將畫稿撕碎，像是在用行動和過去告別，然後崩潰搖晃著跌坐在地上。

他以為的相愛點滴，自始至終不過都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罷了。

大概是被祁餘的悲聲吸引，儲藏室的門被人猛然推開。

祁餘循聲擡頭望去，還以為是衛起寧沖了進來，卻發現是俞時淵站在門口，正顏厲色地看向自己。

作者有話說：

追妻追妻，到底還是追過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