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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晉.江.首.發.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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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瑭春夢裏的“姐姐”, 是誰?

或許是因為?顧忌性?別之差,周瑭很少參與官宦家小娘子們的游樂活動,在侯府外沒?有?相熟的小娘子。算來算去, 能被他稱作“姐姐”的, 似乎只有?薛萌一人。

但從他幫薛萌和賀子衡牽線搭橋的行為?來看,周瑭對薛萌又絕無他心……

薛成璧緊繃的唇角略微放松。

周瑭沒?有?確切鐘情的女子。

或許那只是一個假想的對象罷了。

少年?慕艾、男婚女嫁乃天經地義, 若有?機會恢覆真實性?別,周瑭定也更?喜愛女子。

世間夫妻有?相敬如賓,亦有?貌合神離。就算周瑭有?了妻子, 他們也可以時常見面。

可是一想到周瑭懷裏依偎著一另一個人,薛成璧眉宇間便染上了煩亂。

不,他沒?理由為?此?不悅。

他捏了捏眉心,試圖將?那些不該有?的情緒按壓下?去。

當晚,宵禁之後, 他帶著周瑭來到了城墻腳下?。

夜色中的城墻漆黑如凝鐵, 城墻上均勻排列著點點火光, 還?有?幾隊戍城衛來回巡邏。防守嚴密, 似乎連一只鳥都無法飛躍。

“我們真的要翻.墻?”周瑭喉頭滾了一下?,“要不還?是明早吧。”

薛成璧註意到少年?偷偷往後挪動的腳步,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怕了?”

“誰怕了!”周瑭立刻挺了挺胸膛。

這麽說著, 手上卻很誠實地拽緊了薛成璧的衣角。

好像只這一小片衣角,就能給予他莫大的勇氣似的。

“雖然遵紀守法比較好……不過和哥哥一起, 翻.墻就翻.墻。”

薛成璧眼底的笑?意真切了些,捉住了少年?那只缺乏安全感的手。

在周瑭生起掙動的念頭之前,薛成璧引著他的手指向前方。

“看。”

“?”

“看城防的布局。”

“……唔。”

周瑭忘了被捉住的手, 照著他的話仔細觀察,慢慢摸索出了戍城衛巡邏的規律。

薛成璧問他:“你覺得該怎麽出城?”

周瑭想了想, 用很不確定的語氣指出了一條路線。

“還?不錯。”薛成璧平平道。

涉及武學,他對周瑭的要求十分嚴格,從小到大以批評居多,因為?這些東西在關鍵時候能救周瑭一命。這一聲“還?不錯”,已經是莫大的褒揚。

周瑭粲然一笑?。

“但還?有?可以改進的地方。”薛成璧認真指出了一處疏漏,外加兩處改良方案。

待他確定了周瑭已經完全記住了路線之後,薛成璧松開了他的手:“跟緊了。”

周瑭這才意識到,自己握了公主的手好一會兒?。

時間一長,習慣成自然,松開手反倒覺得涼。

周瑭默默把手縮進了袖子裏,又往上提了提領口,把臉蛋默默埋進了衣領子裏。

只不過,為?了跟上薛成璧,周瑭一旦運起輕功,風便吹開了他的衣領,將?他臉上的薄紅暴露無遺。

城墻上的風很大,不遠處飄動著點點火光,仿佛一只只怒目圓睜的眼睛,隨時都會察覺他們的行蹤。

周瑭落在城墻上,腳步悄無聲息,四?周只有?風聲和他飈到最快的心跳聲。

他好像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又好像從始至終只盯著薛成璧的背影,那急促的心跳也是為?對方而?跳動的。

翻越城墻之後,他們又疾行了一陣,直到進入一片密林,才停下?了腳步。

回首遙望,京畿城墻已經遠在千米之外了。

“我們……就這麽過來了?”周瑭小聲納罕。

那可是國?之都城的鐵壁啊,就算突厥的鐵騎也無法攻破。憑自己這練了不到十年?的三腳貓功夫,就輕而?易舉地跨越了?

“沒?有?真正的牢不可破。”薛成璧道,“足夠細心的觀察和足夠周密的籌劃,以你的輕功,能突破任何圍困。”

周瑭還?是那種?不自信的表情。

薛成璧頓了頓:“不要小瞧自己。”

他嗓音微緩:“我有?沒?有?說過,你很有?天賦?”

周瑭一楞,再三確認,才能肯定這是一句讚揚。

“沒?說過……沒?說過我很有?天賦。”

察覺到少年?嗓音下?壓抑的激動,預感到少年?即將?會像小狗一樣?撲過來……薛成璧別開視線,轉身就走。

他一直都不太能招架周瑭的熱情。

“剛才風大沒?聽見,哥哥再多說幾遍!”

少年?雀躍的嗓音飛入耳畔,好像要飛到他心裏。

薛成璧繃起臉,很快地搓了一下?周瑭的腦袋,揉亂了少年?的頭發。

觸感柔軟,猶如幼獸的絨毛。

這一揉搓,因為?秋日的幹燥,少年?腦袋炸起一根根亂毛,又像朵蒲公英。

薛成璧唇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小下?。

周瑭按住飛揚的額發,氣惱地“哎呀”一聲,臉上卻是笑?的。

笑?著,他暗暗握了握拳頭,感覺自己終於攥緊了一分力量。

能夠安身立命,能保護自己、保護他人的力量。

翻越城墻時周瑭腦門上沁了汗珠,此?時風一吹,汗一涼,太陽穴隱隱作痛,剛痊愈的傷寒似乎有?去而?覆返的跡象。

一件外袍罩下?來,裹住了他的腦袋。

外袍溫暖,還?隱隱帶著梅花香囊的氣味。

“我們回家。”

薛成璧的嗓音流淌在夜色裏,藏著一縷溫柔。

“……嗯!”周瑭點頭。

星垂野闊,天地之大,仿佛任憑他們馳騁。

轉眼桂花送來香風陣陣,到了秋闈放榜的時節。

鄉試的主考官是太子黨,他對景旭揚這個太子伴讀的文風,當然熟記在心。

在他的預期裏,即便自己不刻意去動什麽手腳,以景旭揚的文采,也必定會拔得頭籌。

但在房官呈上來的薦卷裏,冷不丁闖來一匹黑馬。

副考官知曉其?中利益糾葛,一方是太子,另一方雖足叫人驚艷,卻是從未見過的行文,想來是個沒?什麽家世撐腰的白衣書生,不由左右為?難。

主考官親自閱了卷,沈吟許久,批了一句“殺伐過重”。

他臉上不敢顯露出憾色,內心卻對這份考卷的主人深感慚愧。

秋闈張榜當日,薛成璧沒?有?去看榜。

他在禁軍府辦事,“武安侯府的二公子中了亞元”的消息傳入府中,很快就不脛而?走。

“是薛二公子?那個經常幫禁軍緝拿要犯的薛二公子??”

“那是他同名的雙胞胎弟弟吧,一文一武少年?得志……”

“得了吧,那全都是他,他一個人就是文武全才。真是老?天爺追著賞飯吃啊。”

“實乃武安侯府之幸啊。”

“更?是禁軍府之憂!若薛二公子走了仕途,就沒?空幫我們抓逃犯了……”

消息傳來,薛成璧只頓了一下?,便繼續審問犯人,聲線平穩沒?有?一絲異樣?。

不是解元,而?是第二名的亞元……以他對大虞朝政的了解,對這個名次早有?預料,並不覺得意外。

只是,周瑭會不會失望?

道賀聲接二連三傳來,匯聚成喧囂的潮水,吵得薛成璧額角抽疼不已。

他面帶微笑?地一一應付,尋了借口便抽身而?出。

但還?有?人鍥而?不舍地跟在他身後,甚至尾隨他出了城,往翠雨居所在的太行山中跟來。

薛成璧行動如常,鳳眸卻沁了寒意。

他步入山林,那尾隨者自恃武功高強,沒?有?半分遲疑地跟著進了山林間。

然而?,進山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薛成璧的身影就憑空消失了。

尾隨者懷疑自己暴露了行蹤,立即隱蔽在樹後,四?下?裏張望。

直到他的脖頸間貼上了一件冰涼的利器。

“誰派你來的?”薛成璧陰沈的嗓音從他背後傳來。

尾隨者瞳孔緊縮,左手即刻探囊入懷,摸向暗器。

剛觸碰到,便覺左手一涼,緊接著就是鉆心的劇痛!

薛成璧砍下?了他的手指!

“罷了。”薛成璧似乎喪失了全部的耐心,嗓音裏滿是不再壓抑的暴虐,“我總有?辦法知道。”

感受到襲來的刀風,尾隨者大喊出聲。

“孟家!是孟家大公子!您嫡母的兄長!”

“他得知您中了亞元,大發雷霆,派我查您在城外藏了什麽人,是不是一個面目姣好的小娘子,姓周……”

他不敢藏私,將?一切都和盤托出:“如果是,就伺機綁走周小娘子,藏起來,以此?要挾您!”

橫在他頸間的刀微微一頓。

尾隨者以為?抓到了希望,求情道:“我不過是替人辦事,求薛二公子放過我,我保證終生再不回……呃。”

他再也說不了話,斷裂的喉管發出了“嗬嗬”的抽氣聲。

鮮血濺射,視野漸漸漆黑下?去。

周瑭從噩夢中驚醒,猛地坐起身,因為?起身太快而?眼前陣陣發黑。

今日放榜,他昨晚徹夜未眠,正等著消息,就不小心靠在桌邊盹著了。

他朦朦朧朧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噩夢,不記得具體的內容。

醒來後,鼻息間好像還?帶著夢裏的血腥味,那種?甜膩的鐵銹味害得他胸口至犯惡心。

他撐著桌邊緩了一會兒?,走出房門,去汲取些新鮮空氣。

庭院裏,周瑭腳尖勾起橫刀,借著上踢的力道,利落地提刀、抽刀,舞了一套刀法。

秋雨和落葉的清新氣味舒緩了他的不適,一套刀法舞畢,少年?回眸,正好看到他等待的人站在院門口。

周瑭興奮得刀都來不及歸鞘,一個縱步躍至薛成璧面前,一連串問題冒了出來。

“哥哥回來了?這麽早?他們沒?有?拉著你吃酒嗎?”

“我聽說京中有?‘榜下?搶婿’的風俗,還?以為?哥哥會被達官貴人相走,一時半會兒?都回不來呢。”

他笑?起來,臉蛋映照著秋陽的明媚:“我還?正擔心,哥哥被搶走該怎麽辦?”

薛成璧眉宇間的陰鷙消散了幾分。

“搶不走。”

他擡手撫了撫少年?的腦袋。

秋闈以來,薛成璧又做起了小時候常做的動作,周瑭剛開始還?記得反抗,漸漸地就對這種?兄弟之間的親昵習以為?常了。

他笑?了笑?,卻忽然從薛成璧衣袖間嗅到了一股腥甜的氣味。

血腥味極淡,難以察覺,但湊巧周瑭剛做了噩夢,正對這種?氣味敏.感,笑?容立刻凝固在臉上。

他拉住薛成璧的手臂,捋起外袍,在潔白的內衫上捕捉到了一滴鮮紅的血跡。

周瑭擡起臉,用疑問和擔心的眼神望向薛成璧。

薛成璧動作自然地放下?手臂,平靜道:“城外有?個老?伯在賣羊,我就順手買了些回來。可能是宰殺的時候濺到的。”

“哦。”周瑭松了口氣。

“哥哥今日想吃羊肉麽?”他問,“放在哪了,我叫嬤嬤們來處理。”

薛成璧視線移向墻角。

那裏確實放著一口大麻袋,大小剛好夠裝下?一只羊。麻袋編織得不那麽嚴密,有?血跡在緩緩滲出。

周瑭只看了一眼,薛成璧便向前一步,擋住了他的視線。

“別看了,影響胃口。”

周瑭點頭。

他跟著薛成璧往屋裏走,走了兩步,忽然覺得剛才那短短一瞥裏有?什麽不對。

麻袋下?透出來的顏色除了鮮紅,還?有?一團黑。

那黑糊糊的線團,很像死人的頭發……

周瑭甩了甩腦袋。

他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呢!

下?午,薛成璧沐浴之後,尋鄭嬤嬤私下?吩咐了些什麽,剩下?的時間就全都交給了周瑭。

他們一起看了會兒?閑書,一個不提看榜,一個不提孟家派來的尾隨者,互相說的都是能讓人放松的閑話。

黃昏時分,鄭嬤嬤溫了二兩私釀的糧食酒,又親自做了幾道寓意吉祥的菜,將?小桌設在了庭院的屋檐下?。

周瑭給薛成璧斟了一杯酒,自己低頭輕嗅著瓶裏剩餘的酒香,發饞地舔了舔嘴唇。

薛成璧的目光落在少年?潤澤的唇上,多停留了一瞬,緩緩移開。

鄭嬤嬤拿走周瑭手裏的酒瓶,換上一杯果汁:“現?在還?吃不得酒,喝這個罷。”

周瑭撇了下?嘴,抿了一口酸甜的果汁,撫慰自己的不滿。

他吃了一會兒?才發覺桌上少了什麽:“怎麽沒?有?哥哥買來的羊肉?”

鄭嬤嬤神色間有?一絲慌亂,搶著回答:“那羊染了疫病,讓人拖到後山埋了。”

“那賣羊的老?伯騙人。”周瑭吃了口糖醋瓜,腮幫子一鼓一鼓。

“是啊,實在可恨。”薛成璧輕描淡寫道。

他神色如常,周瑭卻註意到,薛成璧持箸的手繃得很緊,指甲缺血泛白,手背鼓起青色的血管。

似乎情緒不佳。

……或許是因為?放榜的結果。

周瑭已猜到了,公主多半沒?中解元。朝堂絕不像學堂那樣?單純公正,其?中往往夾雜了各種?利益紛爭,不僅僅是以才學論名次。

公主大概是在為?這個低落吧。

這麽想著,周瑭放下?了果汁杯,將?手輕輕放在了薛成璧緊攥的拳頭上。

“只是鄉試而?已,算不得什麽。”他安慰道,“聖上待太子嚴苛,待到殿試,一定會秉持公正。”

薛成璧手背微微一震。

少年?的手暖洋洋的,指腹有?一點握筆運刀留下?的薄繭,似乎還?沾染了果汁的酸甜。

然而?就在剛才,還?有?人跟蹤他追上太行山,想要毀掉這份溫暖。

孟家想要自己的後裔取得侯位,他造成的威脅越大,孟家就越想要將?他除之後快。

他們在薛成璧身上找不到下?手的機會,便將?目標轉向他身邊的人。

而?誰都知道,周瑭是他的軟肋。

“……殿試。”

薛成璧閉上眼,藏起眸中狂躁的陰雲。

他還?能在侯府留到殿試嗎?

再睜開眼時,他反手握住了周瑭的手。

“如果有?陌生人來山裏,不必管任何事,立刻用輕功離開。”

他一字一頓道:“我會找到你,帶你走。”

周瑭被他眼裏的嚴肅驚了一下?。

“啊……”

他們對視著,周瑭從那雙淡色的眼裏看到了拋卻一切的瘋狂。

周瑭不由就想到了他們翻越城墻的那個晚上——夤夜無聲,天地之間只有?他們二人,仿佛兩個漂泊的流浪者,孤獨著,卻又能從對方身上汲取到燃燒一切的溫暖。

竹箸緩慢滾動,從桌上滾落,“咚”地一聲。

周瑭一怔,回到了現?實。

他輕聲道:“什麽都不管地離開……那鄭嬤嬤怎麽辦呢?”

薛成璧眼眸裏的火焰一滯,陡然陷入了沈默。

他生來便不屬於這裏,隨時可以拋棄自己的身份,但周瑭不能。

周瑭是侯府之孫,是遠在西北邊疆的薛沄之子,是大虞之民。

周瑭和他不一樣?,他不是流浪者,他有?家。

薛成璧垂下?眼,緩緩松開了周瑭的手。

“哥哥……”周瑭莫名地心裏一揪。

他想要挽回什麽似的,張開手,又垂了下?來,在桌下?攥緊。

他們靜了小半晌,薛成璧開口時,已神色如常。

“來年?二月,便是孟氏腹中胎兒?的產期。孟家將?侯位視為?囊中之物,他們對你我並不友善。”

他定定註視著少年?:“周瑭,萬事小心。”

“哥哥也是。”周瑭輕聲道。

之後,周瑭努力活躍氣氛,薛成璧配合著做出反應,席間言笑?晏晏,沒?有?再冷過場。

只是周瑭覺得,薛成璧臉上始終戴著一層薄薄的面具,再也沒?有?那一瞬真切的炙熱。

寒風送走了桂香,冬日在不遠處的雲層裏發出隆隆悶響。

秋闈放榜之後,薛成璧在翠雨居住得少了。

以往每個月,他都會陪周瑭至少十五日,但從秋闈放榜之後,便縮減到了五、六日,每每夤夜歸來,清晨離去。

見面的大多數時候,周瑭都看到他滿眼血絲,是疲憊至極,也是病發作得厲害。

連猛藥都無法壓制,撐不住的時候,才會冒險前來。

或是沈默,或是許久未曾睡眠,或是掌心裏又纏了白紗,白紗下?殷出血紅。

就這樣?與周瑭多待幾刻,讓少年?的氣息浸潤他的全身全心,他才能像吸飽了雨露的枯瘦幼苗一般,勉強恢覆正常。

周瑭這邊,則是經常在發呆時,察覺到自己在等待一個人來。

他本來是一個善於自娛自樂、善於獨處的樂天派,一個人住在翠雨居也不會有?什麽妨礙。但也許是因為?山林間的棕熊野獸都冬眠了,所以漸漸地,他竟然感到了寂寞。

漸漸地,他總是在等待薛成璧的到來。

一日,山中積雪皚皚,周瑭捧了一卷連環畫,趴在火盆前漫讀。

鄭嬤嬤的腳步聲從這邊過來,又從那邊過去,忙裏忙外,一刻都沒?閑下?來。

周瑭丟了連環畫,跑過去幫鄭嬤嬤拎起洗菜的水桶,好奇道:“這兩日怎麽這麽忙?有?什麽要緊的事嗎?”

“小公子忘了?”鄭嬤嬤笑?著用巾帕擦了擦額汗,“過幾日就是除夕了,雖說在這裏一切從簡,但人手少,我總得提前張羅著才是啊。”

周瑭訝異了一小下?。

山中無日月,竟然這麽快就又要過年?了。

他開始幫著鄭嬤嬤做活,尤其?包攬了所有?體力活。鄭嬤嬤在一年?年?地衰老?,而?他在一年?年?地長大,能幫上多少就多少。

忙完之後,他便討了紅紙來,持著交刀剪窗花。

周瑭態度很認真,剪出來卻是一只只造型詭異的妖魔鬼怪,看得鄭嬤嬤笑?也不是、罵也不是,便隨他去了。

京城中熱鬧愈盛,冷清的翠雨居也一天天地添了年?味。

到了除夕當日,周瑭早早換上了新衣,在庭院裏掃雪。

掃完庭院,他又去掃翠雨居外面的山中小道,山路被掃得幹幹凈凈,像是在迎接哪位客人似的。

可是過了晌午,雪又開始下?得大了。不到一刻鐘,山路便掩埋在積雪之下?,他一上午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

周瑭呆呆站了片刻,賭氣似的握緊了掃帚,仍是埋頭掃雪。

大雪模糊了白天與黑夜的區別,也不知過了多久,屋裏傳來鄭嬤嬤的呼喚聲:“小公子,該吃年?夜飯了——”

周瑭一怔。

他望著黑壓壓的山林,長長呼出了一口白霧。

“小公子——”

早已長成一只大猞猁的步風正在雪地裏打滾,它似乎察覺到了小主人情緒不佳,便湊過去用大腦殼狠狠頂了一下?周瑭。

周瑭揉揉它的腦袋,最後看了一眼上山的方向。

“……我來了,嬤嬤。”

屋裏炭火燒得很足,溫暖如春。少年?手指凍得久了,一遇熱,一根根手指腫得像胡蘿蔔,鈍鈍地痛。

不一會兒?,遠處的山中村落隱隱傳來爆竹聲響。

遙望京城,燈火繁華,映紅了天際。

周瑭背出了賀歲詞,鄭嬤嬤笑?著摸了摸他的發頂,將?之前準備好的紅封遞進他手裏。

爆竹聲漸漸隱匿,京城天空的橘紅色漸漸陷入漆黑。

四?周只剩下?了落雪聲。

“小公子,別等了。”鄭嬤嬤打起簾子進來,神色憐愛,“夜深雪重,二公子今日不會來了。”

“我沒?在等。”周瑭牽起嘴角,“新的一年?,新的一天,我高興,有?點睡不著。”

“不是在等人,那為?何不更?衣就寢?”鄭嬤嬤一下?戳破了他的謊言。

周瑭沈默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下?來:“萬一呢……”

忽然,他耳尖微動,捕捉到了落雪聲裏的異動。

周瑭杏眼一亮,連大氅都忘了披,風一樣?地沖了出去。

黑與白交織的雪夜裏,有?一個人正向著翠雨居匆匆行來。

那人戴著鬥笠,披著寬大的鬥篷,除了高挑以外看不出什麽特征,但周瑭一眼就認出了這個身影。

“……哥哥!”

積雪幾乎沒?過了膝蓋,普通人拔步難行。縱使周瑭身懷輕功,也差點陷了進去。

薛成璧三步並做兩步,在院落門口截住了少年?。

“我來遲了。”

他嗓音沙啞,略有?氣喘,還?在努力平覆自己的呼吸。

“府中守歲必須出席,否則會有?人起疑……”

薛成璧低下?頭,鬥笠上積了兩指節那麽厚的雪,隨著垂頭的動作灑落。

“對不住了。”

周瑭何時見過他這麽解釋道歉?簡直稱得上是慌張,連眼眶都急紅了。

“不是什麽要緊的事啦。”他揚起笑?,連忙牽起薛成璧的衣袖,往屋裏拉,“快進來暖暖身子吧。”

拉扯間,周瑭不小心觸碰到了對方的手。

那雙手不知在雪天裏持了多久韁繩,冰涼刺骨,冰得他發抖。

他幫薛成璧摘下?鬥笠和鬥篷,燈火一照,更?清晰地看到了對方通紅的眼眶和凍得青白的臉。

周瑭鼻尖一酸,好想狠狠抱他一下?,又怕太唐突。

短暫的躊躇之後,鄭嬤嬤端來熱湯,薛成璧接過來,飲盡了熱湯,臉上略微恢覆了一點血色。

“哥哥要用飯嗎?”

“我不餓。”

“那我們……”

薛成璧沒?說話,從懷中掏出了一壺酒。

“屠蘇酒!”周瑭驚喜道,“差點忘了,每年?除夕都要喝一點屠蘇酒。山裏沒?有?這種?好東西,多虧了哥哥帶來。”

薛成璧回憶起什麽,唇角微彎:“還?記得小時候,嬤嬤是怎麽餵你吃酒的嗎?”

不就是用玉箸蘸了酒,在唇上點一點……

周瑭明明知道答案,卻故意說:?璍“不記得了。”

他笑?著湊過來:“哥哥幫我回憶一下??”

薛成璧瞥他一眼,輕聲淺笑?。

他斟了酒,執起周瑭的竹箸,蘸上酒液,往周瑭唇上點去。

瓊漿濕潤了少年?略顯幹燥的唇.瓣,為?之點染上了鮮艷的色澤。

宛如畫中之人忽然活轉過來,火光躍動,黑與白的天地之間,從畫裏跳出一個活色生香的少年?。

薛成璧正怔忪著,那少年?忽然調皮使壞,咬住了他手裏的竹箸,綻出一個嬌憨的笑?。

薛成璧執箸的手微微一顫,仿佛是自己的手指被咬住了一般。

他本來將?之當做回憶童年?的游戲,此?時此?刻,喉嚨間卻湧上了一股難以遏制的幹渴。

目光凝在少年?臉上,久久無法撼動半分。

竹箸尖兒?上的酒味早就嘬沒?了,周瑭見他發呆,又咬了咬竹箸。

“不夠,”他舌尖頂著竹箸,嗓音含混,“還?想要。”

薛成璧呼吸一滯,猛地別開了視線。

以前他常對身為?女子的周瑭避開視線,是為?守禮,是為?尊重,是為?經書中唱誦的道德,親手給自己戴上枷鎖。

但現?在,縱使他得知周瑭是與他相同的男子,亦會有?想要避開視線的沖動。

……明明沒?必要了啊。

薛成璧心亂如麻,抽回竹箸,盛滿一盅屠蘇酒,推給周瑭。然後借著斟酒的動作,重新落座的位置離周瑭多遠了一尺。

夜至五更?,鄭嬤嬤已回廂房休息了,屋裏只有?他們二人。但薛成璧還?是坐遠了些,空出了兄弟之間不可逾越的距離。

周瑭立刻察覺到了氣氛的僵硬。

公主推給他的酒盅,急於打發他似的。落座的位置,好像也有?避之不及的意思。

自己剛才做錯了什麽嗎?

難道是咬筷子的行為?太不雅?

可是從小到大,公主也沒?在意過這些細節啊……

他望了一眼薛成璧,無辜,還?有?點委屈。

薛成璧則沈默地側頭看向別處,一只手看似無意地擋住側臉和耳朵,不知在想些什麽。

周瑭看不明白,只好低下?頭,去喝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屠蘇酒。

一小盅飲罷,少年?咂了咂嘴。

……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香。

嬤嬤說得對,的確不該讓他吃酒。

一股熱浪直沖天靈蓋,熏得他發暈。

神志好像在灼熱的雲朵上漫游,燙得眼睛發熱,好像要下?一場滾燙的雨。

酒意熏然,視野朦朧,緩緩沁出了熱淚。

酒壯人膽,周瑭身子一歪,倒在薛成璧腿上,借著蠻橫的勁兒?,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哥哥怎麽躲我似的?”他把臉蛋埋進薛成璧的前襟,“這幾個月的躲貓貓還?沒?玩夠嗎?”

變聲期的少年?嗓音有?一點啞,被屠蘇酒釀透了之後,就算是抱怨也格外柔軟。

“也不肯餵我。胡亂塞一杯酒搪塞我。”

少年?仰起臉,杏眼裏盛了一泓波光粼粼的水波。

“……哥哥就這麽急著,打發我嗎?”

這一刻,薛成璧終於松開了故意掩蓋在臉側的手——露出了自己滾燙的耳廓,和泛著薄紅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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