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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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澤得感謝林導那天不明就裏的插話。因為他也弄不清楚,那究竟是怎麽樣的一種情緒。那種情緒太奇怪了,以至於他當場困窘地落荒而逃。

還好,他也並不是梵高的主演,拍完相應鏡頭後,要避開簡直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他畢竟只是客串,有心去探班,也不過只能去寥寥數次而已,現在刻意避開,更是為了別的事情忙到馬不停蹄。

杜明澤一直躲到了梵高殺青。這是必須來的場合,他當然也來了,和全局組一起觀看觀看了看初剪版的成片,看幼年時期寡淡而壓抑的生活,看天才畫家激情迸發的創作……

電影進入尾聲,那個憂郁的,佝僂的身影在閣樓裏,完成了他的最後一幅畫作,長期的癲癇癥使得他陷入瘋狂,窮困之中,他吞槍自殺。悲哀的片尾曲響起,任是誰也不由得不感慨一句藝術傑作,感慨一句主演的絕妙演技。

而杜明澤隨即擔憂地看向故事的主演,唐熠。對方溫和地朝他笑了笑,於是杜明澤稍微放下了心。看樣子,唐老師還是慢慢從戲裏面走出來了嘛,果然是唐老師。

只是,也該給林導建議一下,以後別老是走這種極端路線了,就算是為了獲獎,這樣也太瘋狂了。



《梵高》首映式,在一個可容納三百人的影院裏舉行。由於是小眾藝術片,林導在籌劃時並沒有邀請很多媒體,可碰巧的是,這段時間國內恰好也沒有什麽特別轟動的商業片,由於唐熠本人的名氣,當天趕來的媒體,比預估中還要多一些。

媒體陸陸續續地就坐之後,電影開始了。一開頭,是熹微的晨光。一個小鎮上的牧師家庭,嚴厲,沈悶,一個男孩就這樣出生了。他有一頭紅色的長發,經常被嚴厲的母親關在家裏,教育他不允許和別的“下層人”玩耍,於是他很快有了個外號“紅頭怪物”。

他沈默寡言,性格古怪。他拒絕別人的幫助,但又隨之懊惱。電影進行到中期,終於,唐熠飾演的青年梵高出現了。他依然是那種古怪陰郁的氣場,可是他的眼中有火焰。

他細致描畫,於是大熒幕上出現一朵又一朵盛放著的花,更妙的是他與好友高更視線交匯,兩人的畫竟然連成一個整體,在輕快的音樂中,這段創作的高峰期飛躍而過,而終於也迎來了第一次分道揚鑣。

“我對此感到失望,我的朋友。也許,我應該稱你為‘星期天畫家’,高更先生。”

“那我祝福你,梵高先生。但願你在沈浸藝術,窮困潦倒時,上帝他老人家會因為憐憫藝術家而賜給你一個硬幣。”

好友的諷刺比敵人的攻訐來得更傷人。大熒幕上,梵高的嘴唇顫抖著,他的神色蒼白,似乎下一刻就要暈倒過去,而他終於沒有,好友的離去,反而讓他陷入了更深層次的偏執之中。他發誓真正沈浸於藝術,幾乎連基本的飲食需求都忽略。他整日整日狂熱地作畫,仿佛那就是他的生命。

杜明澤緊抿著唇,這是演員唐熠的高光時刻,也是他最心疼唐老師的時候,畫面中那個偏執,陰郁的藝術家,除了過於英俊的面容,一切與書上的描述高度重合了,他的畫筆,他的思想,他對自己的責怪……唐熠演得越惟妙惟肖,他看得越不是滋味,因為他知道,這真實後面的代價。

“我們才是最親的人!我親愛的哥哥,我發誓要拯救你!”梵高的弟弟提奧叫道,而因長期作畫而昏倒的梵高卻只是虛弱地躺在了他懷裏,發出輕微的氣音。

“就讓我這樣死去吧。”他說。

悲哀的音樂響起,最後的鏡頭緩緩上升,曾經他最喜的色澤鮮艷的紅色玫瑰,終於在時光裏,漸漸褪色,如同煙霧般消散了。鏡頭定格,屏幕上,這幅畫出現在熱鬧的拍賣會上,人聲鼎沸,下面,一行小字出現,放大,畫面虛無,只剩下黑色的背景色和那一行小字——

文森特·梵高(1853—1890)

燈光亮起,潮水般的掌聲中,電影結束了。

顯然,面對這麽一部高質量的片子,大部分媒體也都不傻,陸續出現的影評中,好評還是占絕大多數,文藝派的有讚美“詩一樣的傑作”的,也有比喻“印象派的畫作”的,偏娛樂的有什麽“嘲爛片被影帝打臉”這種聳動標題的。

當然,也少不了繼續固執己見,繼續黑“亞洲人演什麽歐洲人”或者“完全是腦殘粉才會去看的電影的。”

看到這些負面言論,杜明澤不免有些擔心,這些充滿偏見的差評會讓精神狀態本就不十分健康的唐熠更加傷感。

所以,發布會一開完,他就粘了過去,誇獎的話那是不要錢一樣說:“唐老師真的是以一己之力擔起票房啊!演得超級棒,超級精湛的!”

唐熠喝了口水,轉過頭來。和臺上的風度翩翩不同,現在的他,竟然顯得有點內斂。

“沒有,大家的功勞罷了。”他低聲說了句,後退兩步,弓著腰,回避了杜明澤的眼神,然後,竟然就這樣走開了。

杜明澤:???

什麽毛病?他是什麽洪水猛獸嗎?



“我想,這應該是他拍戲後的後遺癥了。他把自己代入到梵高的角色,所以面對經濟更加優渥卻選擇了不同道路的高更,難免有點自卑。”林導說。

“可是,這戲已經結束了啊?”杜明澤疑惑,高更是高更,關他杜明澤什麽事?

“也許要等一陣子,等他恢覆過來再說吧。”林導不確定地說道。

可是,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春季快要過完,梵高都被影迷們二刷三刷,依然沒有改變。唐熠在公眾場合依然是風度翩翩,然而一到私下,他就會莫名地拒絕與杜明澤的所有接觸。

杜明澤準備找個機會,與他好好談談——正巧最近有個兩人同時參加的路演。會後,他特意找到唐熠,走上前去,開口道:“唐老師……”

可是唐熠看了他一眼,竟然飛快地走了!走了!

他腳下生風,幾乎逃也似的離開了現場!這一幕被狗仔拍下來,放到視頻網站上公開處刑,引起了一輪冷嘲熱諷——

“笑死了,杜明澤還有臉吹他和影帝關系好?”

“可能是跪舔的姿勢比較好吧!”

“cp粉出來挨打,這就是你們說的兄弟情?表面兄弟吧?”

“不過也奇了怪了,都這樣了杜明澤幹嘛還上趕著去客串啊?”

杜明澤很不想承認,但是不得不承認的是……他這段時間,努力聯系唐老師的情況,還真的有點像網友們說的,熱臉貼冷屁股。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強烈的自卑與抗拒的情緒,讓他覺得驚訝。

——唐老師怎麽會自卑呢?

他那麽優秀,在他還在電視臺爬摸滾打的時候,就已經進軍國際電影節了,在他稍微出了名的時候,對方已經拿到影帝了,這樣的唐老師,放眼整個娛樂圈都是數一數二的,他怎麽會自卑?

杜明澤只能認為是自己看錯了,也許,對方其實並不如他想象中一樣和他關系很好,只是因為合作的原因,維持表面的友好罷了。

其實這種情況並不少見,這個圈子本來就光怪陸離,快節奏得可怕,上一部戲相遇相知熟到不行,各自忙起來也就沒了消息。甚至有的演員演情侶就在一起,殺青就分開,杜明澤也不是沒見過。

可他並不覺得,唐老師會是這樣的人。做戲,也不必要做到私下每一個細節裏。

這事情太古怪,思來想去,他甚至想出些古怪的念頭來:“唐老師,是不是還有個孿生雙胞胎?”

只有這樣,才能勉強解釋一下這段時間對方古怪的舉動了。

因為沮喪,杜明澤方面一直沒有表態。倒是唐熠工作室那邊動作很快,火速發了聲明:“唐熠先生與杜明澤先生關系一直很友好,請各位勿聽信傳言,傳謠者本工作室定將追究法律責任。”

這個聲明後,關於兩人關系不好的傳言,反而愈演愈烈了——也是,按照正常人邏輯,要是真的好友,這個時候不應該一起玩玩,錄個視頻,這樣豈不是欲蓋彌彰麽?

這算什麽呢?公事公辦的友好嗎?杜明澤自嘲地想。如此拙劣,令人發笑。



室外,夏季的暴雨傾盆而下。

室內,攝影棚暖色的燈光映照著少年如同剪紙般的精致側臉,在雜志封面上留下一張又一張令粉絲尖叫的畫面。

“拍攝結束啦,明澤,要不要喝點兒飲料?”助理小心翼翼地遞上了杜明澤最愛的草莓奶昔,對方卻只是搖了搖頭。

“沒胃口。”他說。

他臉上漠然的神色,恰似王姐想要給樹立的高冷人設,卻又更疏離。

自從那次醫院相見後,他已經整整一個月沒見過唐老師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只是好朋友而已。

被一個曾經的好朋友冷落了而已,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不是麽?沒有誰離開誰不能活,他依然在努力地工作著。

只是,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委屈。

明明前一天還好好的,還在溫和地朝他笑,怎麽就毫無征兆地變成了陌生人?

令人感覺內心不適的事情,並不只是這一件。這段時間,由於他和唐熠不和的傳言愈演愈烈,也牽扯到了關於他演技的討論——

“講真,這杜明澤的演技真的約等於沒有吧?值得吹?”

“真的,和老戲骨一對比簡直是慘案現場,都不知道為什麽要請他過來。”

“怪不得要冷臉貼熱屁股,原來是為了蹭演技咖熱度,失敬,失敬。”

“和唐熠的表現一對比,我就知道是個來打醬油的了。”

杜明澤很難去解釋,自己是友情客串,有些事情是越描越黑的,他幾乎可以預見,他這樣說之後又會被嘲臉大到以為自己可以帶動票房。

不過,誰在乎這些呢。

他望著黑夜的天空,輝映出手機瑩瑩的光。真的是,不應該刷手機,這種負面的消息看多了,就算心裏說著不在乎,失落也會無孔不入的溜進來。

他不再看這些黑粉的群魔亂舞,轉頭把目光放到專門吹彩虹屁的粉絲後援團裏,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對於這種程度的摩擦,粉絲們的反應異常真實——

“也不管什麽片子,反正我們明澤出現的我都看!”

“我就是來看明澤的,他隨便沖我笑一個小時我也願意!”

真的是……別人都在內涵他是個草包了,他的部分粉絲還在加油沖鴨寶貝我們愛你不論你草包不草包。

真的是……讓人心情覆雜的溺愛呢。

“我這還不能有點進步嘛。”杜明澤有點郁悶地翻看著網友們的留言,心情非但沒有變好,反而更加覆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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