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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青雲之苦,雲憬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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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降世營大帥營房內。

中有辦公木桌,桌上有筆墨紙硯。

鋪地的氈毯,墻上的文墨,燈火明亮,裝飾簡約,幹凈寬敞。

李青雲束手而立,有些緊張地看著木桌後盤腿而坐的李雲憬。

李雲憬背後有一面白壁屏風。

她低頭看了看雲隱宗掌門人雙手奉來的寶盒。

“東西你收回去。”

她未曾打開瞧上一眼,便面無表情地說道,“不要壞了我的規矩。”

話音方落,李青雲連人帶盒一並被無形之力推出幾丈之外。

她卻拿起一只毛筆,在硯上蘸了蘸,又找來一張白紙,在上面書寫起來。

“大帥。”李青雲心中大急。

他早預料到李雲憬會出言相拒,卻沒想到她連盒中之物都未曾甄別,就拒人於千裏之外。

雲隱宗眾人數月來的辛苦努力如此輕易被付之一炬,叫他如何甘心?

便連忙舉起寶盒,恭敬又急切地說道,“這盒中之物乃是逆風禦眾星月劍,附帶【逆風禦氣】和【星月劍雨】兩樣法術,與大帥的劍之逆流一道殊為契合,助力良多。這柄寶劍現今雖只是四階法器,但鑄造之時留足了餘地,又預留了器靈容身之所,只需請鑄造大師稍作祭煉,定能成就一尊上等法寶……”

說到此處,他不禁有些後悔了。

拿到逆風禦眾星月劍的時候,他原是打算舉全宗之力,將其鑄煉成法寶。

打聽了一番價錢,才曉得把雲隱宗家底掏空或許勉強能夠。

眼下正值風雲變幻之際,雲隱宗本來就過得寒酸,往後用靈石的地方還很多。總得留一些以備不測。

便在這般考慮之下,他只好打消了這念頭。

卻沒曾想,寶劍再好,待到用時還嫌不夠。

倘若只是多拿一些靈石,便能換回西北眾人性命,他絕不會猶豫半分。

而現今,只能聽天由命了。

“你便是拿來九天玄寶又能如何?”

李雲憬眉頭一皺,筆鋒稍頓,“我該做什麽,自有常元宗和降世營的規矩管束,由我本心而定,豈是區區身外之物能左右的。”

見她神情肅穆,毫無半點寰傳餘地,李青雲方知其廉潔公正之名絕非虛傳,苦笑一聲:“晚輩行事莽撞,實欠考慮,辱沒大帥清名……”

“貴宗遷營之事。”

李雲憬卻仿佛不大在意,接著說道,“我無意從中阻礙。”

“大帥的意思是……”

李青雲吃了一驚,心中燃起希望,擡起頭,滿臉熱切。

他正要發問,才察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往前走了幾步。

又忍不住怪自己:活了多少年,怎麽還是這般沈不住氣。

只擔心唐突的舉動引得李雲憬反感,匆匆往後退還,拱手問道:“大帥的意思是,同意本宗遷往大威營?”

李雲憬回道:“我何時曾反對過?”

李青雲心中大喜,連忙拱手做謝。

“且等,”李雲憬卻道,“我有一個條件。”

李青雲心道不妙,嘴上卻立時回道,“大帥請講。”

“貴宗苦舟院弟子魏不二,”李雲憬稍頓筆鋒,似乎在想著什麽,少許又說,“半年前,在南隴道場被我相中,收為外門弟子。此事你可知曉。”

“有所耳聞。”

“貴宗遷去大威營,魏不二要留下。”

“大帥願意留下不二,自是他的福氣。”李青雲來之前就料到李雲憬有可能提出這件事,雖心裏早有準備,但卻仍想替魏不二再爭取一下——雖說李雲憬是不二的師傅,但不二本人的意見也需征求一下。

“但請允許晚輩問問不二的想法。”

他嘴上如此說,心裏倒是想著魏不二留在降世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傳言中大戰將起,雲隱宗便是到了大威營,也不過是小小一個中等門派,仍要隨波逐流,聽天由命,只比在降世營的境遇好得一些。

反倒是魏不二待在降世營,作為李雲憬親傳弟子,跟隨其左右,想來要安全很多。

李大帥閑來傳教,哪怕只言片語,魏不二也能獲益良多。魏不二得益,便是雲隱宗受利。

李雲憬卻道:“貴宗遷到大威營後,便與降世峰、降世營再無牽扯。但魏不二卻還是貴宗門下弟子,這是否不大妥當。”

李青雲心頭一緊,擡頭道,“恕晚輩駑鈍。”

“第一,我所說的留下,是要魏不二留在我常元宗降世營,從此不再是貴宗弟子,”李雲憬卻冷笑道:“第二,若是李掌門不肯答應,遷宗一事也便免談。”

李青雲呆立當場,雙手還做拱狀,僵硬極了。

(二)

“遷宗一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總要與營中幾位副將商議一下吧?”

李青雲離開之後,楚執屏風之後走了出來。

“最後拿主意的還不是我。”李雲憬任性道。

她說著,在紙上寫下最後幾個字,又將紙遞給楚執。

楚執接來一瞧,原來紙上寫的竟是同意雲隱宗西北眾人遷往大威營的公文。

上面寫了遷營的緣由,同意的依據,還有與大威峰交涉的情況。

原來此事早就在醞釀之中。

楚執苦笑:“為何要許他們離去。”

“雲隱宗作為大威峰的勢力,安在我降世營,原本便不大好處置。”

李雲憬又拿出一張紙來,執筆一邊繼續書寫,一邊說道:“將他們閑置了,浪費本營的編制。若是派遣做些差事,萬一出了什麽閃失,懲戒度量便不好把控。又或者有敵來襲,死傷一些,或是全軍覆沒,沒白叫我擔一個處心積慮、故意陷害的名頭。哪一日叫大威峰的人得了空子,再把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翻出來,也是個麻煩。我懶得給他們留下把柄。”

楚執恍悟,笑道:“這麽說來,即便李青雲不來找你,你也有心將他們打發去了?”

“我倒不會這般上桿子,”李雲憬搖了搖頭,“趁此機會叫李青雲將魏不二逐出雲隱宗,也是早就想好了的。”

“為何非要讓魏不二離開雲隱宗?”楚執不解道。

“他現今還走得了麽?”

“你若是覺得他肚裏知曉的太多,便把他留在這裏,何必非要叫他雲隱宗斷了幹系?”

“我是降世營主帥,門下弟子卻是大威峰勢力雲隱宗弟子,這本身便難免叫人懷疑。”李雲憬笑了笑,“再者,我以天人境修士的身份,強把魏不二收作徒弟,難免有以勢壓人之嫌。”

“再加對方還是雲隱宗弟子,上有其師,又有分院,再上還有宗門、掌門,養教之恩不能忘,我管教徒弟宗便不能隨心所欲。叫李青雲把這小子請出雲隱宗,我對付起來,也不必束手束腳,正是個不錯選擇。”

“一個通靈境小子,”楚執聽罷,覺得李雲憬對於魏不二似乎有些看得重了,便問:“何必如此麻煩。尋個機會除掉他,豈不是更幹脆利落。”

李雲憬笑而不語。

楚執又問:“若是李青雲回去思量一翻,真的同意將魏不二請出宗門,這小子該如何處置。難不成還要納入本宗?真是叫他得了大便宜。”

“納入本宗,還要走入門的手續。納進來之後,麻煩事也不少,”李雲憬搖頭道:“我想讓他暫且做一個無門無派的野小子,另有用處。”

“另有用處?”

“日後告訴你。”

楚執惱道:“你今日若是不告訴將他用在何處,我就賴在這營房裏不走了。”

李雲憬看著有趣,噗嗤笑了一聲。

但她終究不是與楚執玩鬧的性子,笑著回道:“我以前便與你說過的。以我現今的情況,再做降世營主帥,已不大妥當。有朝一日,被旁人瞧出什麽端倪,說不得就是殺身之禍。”

“安身要趁早,”說到這裏,她面色漸漸鄭重,“聽上方的口風,這次大戰十有八九免不了了。大戰過後,也許你我又能多得一筆軍功,算上之前累計的,想必已足夠開宗立派的業績……”

“原是如此。”她說到這裏,楚執已然明了。

待在常元宗固然是大樹好乘涼,但宗內悟道境大能繁多,的確不適合李雲憬長住療養。

常元宗的宗規禁止悟道境修士獨立,卻並不反對宗內天人境修士開宗立派——只要能攢夠功勳,便隨得你去。

你盡可開枝散葉,到最後也算是常元宗的根腳,也須唯常元宗為首。

楚執頭一次聽到李雲憬將此番心事告訴自己,心裏卻是翻江倒海的歡喜:“她總是將我當做自己人的!”

雖然開宗立派之後,就無法享用降世峰五階靈脈的資源,但倘若有一日,二人能修到天人境巔峰,還可以想辦法借用常元宗的頂級靈脈,去突破悟道境的關口。

一想到與李雲憬一起離開常元宗,開宗立派,共同經營一個嶄新的宗門,他就不免興奮的發抖:“也好,也好,我們便一起開宗立派罷!”

“高興什麽?”李雲憬淡淡說道,“建宗立派,倘只說一說,當然是很容易的事。但要落到地上,從一點一滴,一磚一瓦,搭起宗門的框子和架子,要做的事情繁重的,又多又雜又麻煩——人才也是必不可少的。”

她停下筆來,將紙張拿起,再次遞給楚執。

楚執才註意到紙上寫了許多人的名字——都是些“老熟人”,兩人門下弟子。

“建宗立派的人手,你我門下徒子徒孫也有一些,可勘一用的也有。但像魏不二這樣的人手,”說到這裏,李雲憬指了指紙上最後一行,她寫下魏不二的名字,並特意用圓圈標註起來,“我們或許有用著的時候。”

“若是為建宗考慮,倒是可以留著。”楚執笑道:“我忽然想到,你這一手的確妙得很。倘若魏不二離開雲隱宗,便如無家可歸的貓狗,只能依附你我。倘若因故需要除去他,也無人替他做主,省了許多手尾。不過,你這般處心積慮算計李青雲,叫我都覺得他有些可憐了。”

李雲憬見他同意,便不再多言。

此事議罷,二人便不再糾結。

楚執聽李雲憬方才說起大戰的事情,兩個人又不免通過諸多渠道的消息分析一番。

談論的多還是天地靈氣,望鴿、伏鷹的博弈,角魔的動靜,等等之類。

楚執卻有兩則新的消息傳來:

“有人說,西北大營裏,新近看見幾位大人物的身影。”

“我門下弟子前幾日途徑東南,似乎鎮魂塔那裏發生了什麽事,封鎖了消息。想必不幾日,該有新的動靜了。”

“多事之秋啊。”李雲憬輕嘆一聲。

“天下再亂,我無所畏懼,”楚執望著她:“只擔心你的心魔。很久未曾見它覆發了,看來控制得不差。”

李雲憬道:“那是尋過立功了。”

“尋過的神通再靈驗,也非治本之策。”

楚執想到自家新收的徒弟,悟性似乎有些差,進第也慢的很,不知何時才能派的上用場,“你再等我一等,會有更好的辦法……”

他有些等不及了。

李雲憬卻看向門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她負手走到門口,打開房門,濕漉漉的空氣飄了進來。

如飛絮般的雨點子沾到了她的臉龐。

“大帥。”兩邊的護衛修士齊齊說道。

李雲憬點了點頭,看向廣袤的天地——雨落大地,如擊心田。

西北現今雖是雨季,但雨季已在收尾。

按照青疆和甘隴詭異氣候流轉,一連數年的寒季應該不遠了。

在寒冷的季節,角族人的戰力要減弱不少的……

第359章 李青雲的世事無常,魏不二的茅塞頓開,陰謀家的上上之選

(一)

清晨,雨停了。

太陽鉆出來一小會兒,丟了一些陽光在墩荒大營裏。

空氣仍舊濕潤。

何無病目送一個人影,從翠湖山深林中漸漸消失。

這人正是【三花洞】埋在降世營的暗線。

何無病將他偷偷喚出來,只為了調查案子。

查的卻並非是魏不二在降世營的請銷假記錄之類。

該說的何晶晶已經告訴了他。

他關心的是,李雲憬為什麽會收魏不二做徒弟。

她對魏不二的態度又怎樣。

如果自己對魏不二出手,她又會怎麽處理。

照他的想法,一個區區外門弟子,李雲憬怎麽會放在心上。

但經過詢問,事情並不是那麽簡單。

據暗線所言,魏不二每個月都會到降世營受教。李雲憬親自教導。

如此看來,李雲憬對魏不二似乎頗為器重。

在仔細詢問暗線之後,何無病還註意到了一件很值得琢磨的事情——前幾年,李雲憬不知因為什麽緣故,許久沒有操練兵士,也不在軍中露面;大約從收了魏不二做徒弟開始,李雲憬又重新出現在降世營眾將士的視野中,勤政執公,管理軍務,精神狀態似乎也好了許多。

他覺得這其中一定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秘。

若是能將隱秘揭開,也許對自己查案大有幫助。

於是,他一面叮囑暗線繼續留心此事,有異樣隨時告知。

一面又打算親自出馬——他在降世營有一位故友,可以借著訪友的名頭,去降世營探探情況。

他的神通如此敏感,說不定可以察覺到什麽。

恰好他的這位故友,投在降世營副帥楚憤門下。

楚憤跟李雲憬又不大對付,說不定可以從對方口中探出些什麽。

他本就是個急性子,如此想著,當即便已動身,直往降世營而去。

(二)

時已入夜,無星無月。

李青雲從大帥營房出來之後,臉色沈沈往回返。

他的心情好不起來。

遷宗一事看起來已談妥。

但沒想到,竟然要付出將魏不二請出雲隱宗的代價。

自家弟子的去留,不能由自己決定,這是很慘淡的事情。

更何況,從他個人的觀點來看,魏不二是十分看好的後輩。

李青雲依舊記得魏不二還是一個掃院雜役的時候,他半路攔下自己,苦苦跪求入宗,在地上磕頭磕的滿頭是血的模樣。

那個時候,他便覺得這個小雜役倔的,又活套,又很有決心,有點自己的影子。

他見證了魏不二從雜役,到入門,到傀蜮谷大放光彩,再到步入通靈境,再到西北,帶著碾冰院在西北繼續上演著優異的表現。

他一度將魏不二放在了遙遠未來,元貞和狗戴勝之後,掌門候選人的位置。

再不濟,也會是宗門未來的棟梁肱骨。

現今,竟然要親手將他請出雲隱宗。

這真是世事難料,又無有如人所願者。

他掙紮又困擾。

方才與李雲憬周旋之時,一度想開口拒絕對方的條件。

但想起雲隱宗在西北的處境,想起百餘張鮮活的面孔,終是選擇默聲不語。

他心中長嘆。暗自想到:“暫且沒有答應又能如何。李大帥持刀相問,我豈有不從之理?遲一天,早一天,還是要將此事與不二講清楚。但叫我如何開口……”

更何況,將魏不二請出雲隱宗之後,還有更麻煩的事。

西南月昔山靈脈該如何處理?

那座靈脈現今還寄在魏不二名下,照理而言,倘若魏不二離宗,靈脈也應歸對方所有。

但雲隱宗已在月昔山靈脈投了大筆靈石,諸多聚靈陣剛運轉沒有幾年,遠未到收獲的時候,叫他如何拱手相讓。

不行。

斷斷不行。

那靈脈是雲隱宗覆興的重要基石,是他寄予無窮厚望的所在,絕不能……

他正在心裏發著狠,遠遠瞧見一個熟悉人影遁來。

定睛一瞧,竟是魏不二來了。

(三)

魏不二路遇李青雲,便上去行禮,道了一聲掌門師叔。

李青雲笑問:“去見大帥?”

不二應過,又問:“掌門師叔來此,可是為了與大帥商議遷宗一事。”

李青雲不答話,只點了點頭。心中卻想,魏不二不稱師尊,卻說大帥,這是什麽意思。

不二瞧出他神色有些不大自然,便問:“是談的不大順利麽?是否需要弟子出面……”

“今日不必了,”李青雲輕輕嘆了口氣,“你且去尋令師,有什麽事明日再說。她若提起遷宗一事,你便說……算了,你去吧。”

不二還想再問,但見李青雲無心應答,只好告別。

走了數十步,忽然轉頭瞧去,只見李青雲落寞的身影在朦朧的夜色中越來越淡,忽而扭曲了……

……

到了常元宗駐地後,不二徑直找到尋過營房。

他推門便入——來的次數多了,就不再講究禮數。

卻沒料到在屋中見到了李雲憬的徒孫——春花。自從青羊鎮一別,兩人再未曾得見。

此刻,她面色冰冷,手持一柄寶劍站在屋內,劍鋒直抵尋過喉嚨,將殺人的眼光也投向他。

不二這才想起在青羊鎮春花被尋過玷汙的往事。

不二剛來西北時,以為春花會跟著李雲憬來西北,未想到猜錯了。

又想自己當時是何等瞧不上尋過,沒想到有朝一日竟和他拜了同一位師傅;在青羊鎮時自己還站在春花那邊,現在卻物是人非,真是造化弄人。

“我當是誰,”春花見不二進門,當即向他投去一道寒風般的目光,冷笑道:“一丘之貉。”

“算你今日命好。”她說著,收起寶劍,又對尋過說道,“只當我給你寫遺囑的時間。”

說完,便冷冰冰地出了營房。

經過不二之時,也未曾有半點好臉色。

“這又是唱的哪一出。”不二望著春花背影,不禁問道。

“世事無常啊,”尋過滿臉無奈,“春花今趟找過來,只說大帥告訴她,現今我與她一般修為,強弱無差,可以尋我報仇了。兩人生死各有天命,師門不會幹涉。”

“好端端的,大帥怎麽會突然想起此事?”

“這如何曉得?”尋過說著,苦笑一聲,“阿彌陀佛,小僧的安穩日子到頭了。”

不二好笑道:“只怪你當初自要作孽,今日報應來襲,也算遲到了。又可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因果循環報應不淺。我現今還覺得稀奇,那日在青羊鎮,何等危急緊迫,大師還能臨危不懼,有閑情逸致做那檔子事,當真色膽包天。”

“小僧知錯了。”尋過指了指自己胯下,苦澀道:“我那時犯的錯,這幾年被師尊這般折磨,成了閹人一個,每日欲海來襲,卻無口發洩,也算報應不淺。春花姑娘若覺得我這般淒慘,還不能一洩心頭之恨,非要殺了小僧覆仇,小僧也無話可說。”

不二聽罷,想起尋過遭遇,只暗自慶幸李雲憬把自家命根子留下了。

尋過與春花的過節,他管不了,也懶得管。

他想,李雲憬現今病情得控,多半靠的是尋過的神通,怎麽可能叫他去死。只是她允許春花來尋仇,這其中有何深意,便不得而知了。

想春花當年在青羊鎮,在眾人眼皮子底下,被尋過使手段玷汙了,此事雖然未曾傳出去,但也是奇恥大辱。後來,李雲憬拿下尋過有用,春花有仇難報,反而要看著天殺的仇人成了自家師叔,的確苦到極點。現今可以出手報仇,到也算有個盼頭。

“你們兩的事,我站春花這邊,誰叫你活該來著。”不二不想再聽尋過叨叨,“帶我去地廳罷。”

李雲憬就等在地廳之中。

自從尋過邁入通靈境之後,李雲憬大多時間都是靠尋過的神通穩定病情,對不二的需求便沒有多少。

不二原以為李雲憬說不準會動了殺人滅口的心思,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高度警惕著。

但好在尋過每隔一段時間,也需休養生息。這時候,便要不二出手相助。

不二每次出手時,神魂便不免被李雲憬傳來的欲念激蕩,只得靠著安魂神珠和嗜血定魂簪艱難熬過。副作用便是,每次治療之後,回到自家屋中,都需好生修養一番。

但一睡著,準會做一些一些稀奇古怪的夢。

上一次,竟然夢到傀蜮谷裏那神秘空間中,一個面容模糊的身影,站在一個白色門洞前,用手指隔空寫下兩行字:“千裏冰封歌一曲,萬年飄雪畫長卷。”

他在夢中都難免大吃一驚,拼命想看清書寫者的面容,卻始終隱藏在迷霧之後。

待他醒來,方知曉這是一場夢的時候,難免奇怪這夢是如何發生的,又意味著什麽。

自從吞噬了蚩心的靈魂,他便常常會做一些不著邊際的夢,夢見自己成了異界奇族,夢見古怪的經歷。

但夢到七門七洞這個自己曾經到過的地方,還是頭一回。

“今晚過後,會不會續著上回的夢?”他心中反而有些期待了。

便徑直往地廳行去。

“莫急,”尋過卻忽然拉著他,“小僧有一門上好又便利的生意在眼前,施主有沒有心思?”

不二回頭看他,只覺有些意外,“和尚也做生意?”

“都說要打仗了,”尋過壓低了聲音,“現在軍營裏物資緊俏的很,我手裏有些積蓄,又從外面聯系到一批便宜的符箓、丹藥、法器之類。只不過,宗盟已將甘隴和臨近地區邊界封鎖,東西運不進來。”

他說到這裏,不二立刻明白他打的什麽主意。

果然,尋過接著說:“施主那門空間神通,正好可以派上用場。只要你同意幫忙,這一批貨出手之後,你入靈石參股也好,兌了軍功直接分紅也好,隨施主樂意。”

“你一個和尚,要這麽多軍功做什麽?”不二有些意外,“跟著大帥,還會少了你修煉的資源麽。私運物資,大罪一條,若是被執法隊發現,大帥出面也保不得你。”

“師尊雖是天人境修士,”尋過苦笑道:“但素來不貪不占,較旁的前輩就清苦多了。偏偏她對門人又大手大腳,時常窘迫得很。我做這番生意,自然也是要孝敬她老人家的。”

“大帥同意了?”

“何必事事請示。”

“我就說,”不二沒好氣道:“以她的性子,也不屑做這等買賣的。”

不二現今的確很需要軍功,否則也不必對大比如此上心。一來他要著手為突破通靈境後期做準備,二來為了應對必將到來的大戰,也需兌換大量的符箓、丹藥,甚至還有特殊的法器。

但要做這門生意,就未免有些太過冒險。

何靈心和何晶晶一直盯著自己,正發愁沒有下手的理由。

“容我想一想罷,”他尋思良久終於回道:“先把今晚這一關過了再說。”

……

從李雲憬那裏出來的時候,不二很是疲憊。

神魂震蕩帶來的暈眩感也不時襲來,叫他腳步稍稍有些不穩。

他不免慶幸有尋過擔當治療的主力,而自己只需偶爾補臺,否則每日精疲力竭,哪有修煉的餘力。

又不禁感嘆,從李雲憬體內傳導而來的欲火著實厲害,他每一次承受,都難免欲火焚身。

只得在腦海裏描繪歲月的模樣,以不可言明的手段渡過難關。

想必歲月也是樂意他如此想象的。

而不二,便在這樣反反覆覆的“折磨”中,對男女之事,又多了幾分認知。偶爾去藏書房,有意無意翻起合歡宗正家雙修之法,更有心得體會。

甚至在理論上,漸漸獨有一番見解。只差親身實踐。

這是意外收獲,不必細究。

他有時候又不免好奇:

“李雲憬身上無窮無盡的欲念究竟從何而來?有多長時間了?”

“她收尋過為徒,多半就是為了遏制欲念。但想來,在手下尋過之前,她便已經身懷欲念。那個時候,她又是如何解決的?”

想來,她多半要自己想辦法解決的。

這便又不免多了許多只可意會不可言明的畫面。

他連忙止住胡思亂想的念頭,心中又道:“李雲憬從前如何解決欲火,自是她的手段,我可不要多嘴多舌地打聽,以免引火燒身。”

正要走出大營,忽然沒來由地一陣心悸,背後也生生發涼。

這才註意到駐地門口走來一個目光銳利、面容生冷的男子。男子未曾收斂威壓,便可覺出是地橋境的修為。

只看了不二一眼,就徑直往大營裏面行去。

不二強自冷靜,面色如常地與他擦肩而過。

心裏卻下意識警惕起來。

待那人進了大營某一營房,連忙對著那方使了一道新近得來的神通——【布坎之源】。

(四)

降世營某間營房內,何無病警覺地轉過身來。

這樣的警覺來自他的鎮海獸【鬼豺】——極為敏銳的異獸。

他匆忙走出房門之外,向異樣傳來的方向瞧去,卻只能看見一片無人的風景。

臉上便是一片陰霾的神色。

方才與魏不二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當然認出了對方。

只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才故作不在意地擦肩而過。

但從方才的情形來看,魏不二的警覺性也很高。

“這便是畢蜚的威能麽?”他喃喃自語道。

何晶晶透露給他的信息中,提到了魏不二鎮海獸畢蜚的事情。據何晶晶講,他們兩個查閱了一些資料,再結合魏不二過去的表現,初步推測,畢蜚的神通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預測禍事的——但以通靈境修士的能力而言,這種預測能力應該會有很多限制。

少許,他心中冷笑,“這麽看來,何靈心和何晶晶的暗中調查也多半被他看穿了。竟然還能有恃無恐、安之若素地待在降世營,想必也不是個簡單人物。怪不得何靈心查了這麽久,也未能查證。”

他舉目觀望大營之內,鬼豺隱隱傳來一些異樣的感覺。

剛剛邁進營地的時候,他便驚人的發現——在堂堂降世營常元宗駐地內,竟然流竄著幾絲極為隱蔽的魔道氣息。雖然這氣息眨眼間便消散了,但不久前一定真實存在過。

難不成,降世營中暗藏著魔修麽?

過去曾有人懷疑血夜兇徒根本就是個魔修。那麽,這幾絲魔道氣息會不會是魏不二留下的。

李雲憬對此是否知曉。

又或者,再大膽一點推測,李雲憬會不會與這幾絲魔道氣息有什麽牽連?畢竟,剛才與魏不二擦肩而過的時候,對方身上分明是沒有魔道氣息的。

令他更感奇怪的是,這幾絲魔修氣息之中,隱隱散發著男歡女愛、欲壑難填的味道,令他不禁想起前不久耳聽到的傳聞——鎮魂塔出事了,甚至放走了一個頗有名氣的悟道境魔修【欲姑】。

難不成,事情竟然要牽扯到欲姑身上麽?

事情變得越發詭異而有趣了。他謹慎又興奮地想到。

“無病兄瞧見了什麽?”這個時候,他的故友從營房裏走出來好奇地問道。

“沒什麽,方才眼花而已。”何無病笑了笑,覆往營房裏走去,“我們分別的年頭好久,今日一定要聊個痛快。”

“是啊,上次見面的時候,你我還只是開門境……”

“凡人裏常說,白駒過隙,時光荏苒。凡人的日子都如梭似箭,更何況我們修道中人,打個坐十年八年就過去了……”

“好在我們還可以活著敘舊。”

兩人說著,不禁想起往昔共同經歷的生死患難——大抵一群貪玩的孩子被魔修綁走,【三花洞】老祖親自出手相救的事情。

……

從故友營房出來的時候,何無病當然大有收獲。

李雲憬身上一定有問題。

至少在收下魏不二之前肯定有問題。

但這也不太重要了。

與故友談天說地的時候,對方無意間提起的一則消息——三大宗的某些大人物,這幾日陸續趕到了西北。

這本該是件很隱秘的事。

但楚憤卻不知如何打探到了邊邊角角的消息。

作為楚憤的門人,這位故人對此也有所耳聞。

故人原是為了感嘆西北風雲變幻,往後恐怕沒得安寧,而無意間提起此事。

卻沒想到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何無病很快從中嗅到破局的機會。

離開故人之後,何無病便找人謹慎打聽,果然確認了常元宗有兩位悟道境大能來西北的消息。

可以肯定的是,近日來西北的大能絕不止這兩位。

西北來了這麽多大人物,目的究竟是什麽?

他動了許多關系,竟然真的了解到了一點點朦朧的意圖。

這便足夠了。

自己拯救【三花洞】的機會很快就要到來了。

狂風暴雨將起。

巨人將邁出堅定的腳步。

在這場狂風暴雨中,在巨人遮天蔽日的腳掌下,任何悟道境以下的修士,都可能成為犧牲品。

連李雲憬也只是暴風驟雨中無助的枝葉,魏不二更是地上倉皇逃竄的螻蟻。

而何無病,只需要把螻蟻輕輕送在巨人腳下……

借刀殺人,深藏功名,這是陰謀家的上上之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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