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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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書去見李巖, 原本已經做好了李巖會請求他幫忙找些出路,謀個差事的準備, 哪知道等他見了李巖, 對方根本沒提這些。

李巖只是與他談論,詢問陳景書對於一些事情的看法。

這讓陳景書有些驚訝。

在陳景書看來,李巖確實是遭受過許多不公與壓迫的,這種人難免心中怨氣郁結,覺得世界都是黑暗的, 覺得都是別人對不起自己, 如同那些重生覆仇的小說主人公一樣,因為上輩子自己遭受過不公,所以重生後就一定要報覆,並不在乎其他。

這說不上好與不好, 但卻肯定顯得很遺憾, 不過也算是人之常情。

過去的李巖似乎就是照著這樣的趨勢發展的, 不過可惜的是他並不是重生覆仇爽文的主角,沒有突如其來的智商加成效果, 更沒有那麽多命運巧合的機緣, 因此李巖就是最普通的那種,他越是想要反抗,就會遭受越多的壓迫, 他越是不死心, 壓迫就越是隨身糾纏, 一副李巖除了忍受到麻木之外沒有其他選擇的樣子。

陳景書尚且記得自己上回與李巖見面的場景, 他原以為這回也不會變,哪知道李巖真的變了。

陳景書有些好奇,倒也沒藏著,而是直接問了出來。

李巖聽到這話笑道:“也並不是突然就變了,只不過是想通了。”

說到這裏,他看著陳景書,臉上帶著幾分笑意:“若瑜之前恐怕以為我是來求你為我謀個職位的?”

陳景書有些尷尬。

嗯,他之前確實是這麽想的。

李巖倒也不介意:“換了誰都會這麽想,不過對如今的我來說,自己有手有腳,只要願意幹活兒總不會餓死,我來找你也不過是想跟你說說話,我想知道,這個世道在你眼裏是什麽樣子呢?”

陳景書好奇道:“那你聽到了想要的答案了嗎?”

李巖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眼裏看到的與我看到的是一樣的世道,但卻又不一樣。”

陳景書和世上的任何人都不一樣。

陳景書自己倒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評價,不過他也沒什麽意外的。

他的看法確實是與這個世道下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這個世道,哪怕是最好的清官,他固然愛民如子,為民做主,但總歸也是自上而下的,他依舊俯視著最底層的百姓,他所給予的愛護,是一種帶著優越感的愛護。

陳景書的視角卻從來都是自下而上的。

不過這會兒陳景書也沒想解釋什麽,他只是問道:“你如今靠什麽生活呢?京城不比其他地方,再多的銀子也不經花,總要有個依靠才好。”

李巖不提,但陳景書確實關心這個問題。

李巖道:“我明日就出門去找活兒幹,一個大男人難道能餓死?”

其實來見陳景書只是他自己心中的一點執念,倒不是真的有什麽事情要求陳景書去辦了。

陳景書想了想道:“如今京城盛行新學,李兄有讀過麽?”

李巖道:“我之前倒是聽說過你所倡導的新學,不過這哪裏是我能學的,糊口尚且不易呢。”

陳景書點點頭:“既然這樣,那我等會兒叫人給你送幾本書過來,你且先看著,這裏還有些銀子,也能維持一段時間的生計,你暫且不用為此發愁……哎,不用推辭,這算是我借你的,以後我可是要向你討債的。”

陳景書叫跟著的小廝給李巖包了二十兩銀子。

嗯,他也只有這麽多了。

誰出門身上也不可能帶著幾百兩的現銀啊,就算不考慮安全問題,也得考慮一下……負重的問題吧。

李巖這回沒有推辭,而是接受了。

而且他說的很認真:“若瑜以後有什麽需要差遣的地方,盡管來與我說,我定不推辭。”

陳景書心中不由一動,嘆道,啊,他知道的呀。

陳景書一直覺得李巖聰慧,在那樣的生存環境之中,李巖僅十六歲就能學出個模樣來,在陳景書同年的縣試人選中,除了陳景書自己,還真沒幾個敢說一定比李巖強的。

不過那會兒李巖心有執念胸懷怨氣……陳景書早說,若不是因為這個,李巖的成就絕不只是個秀才罷了。

現如今他一朝看開,果然十分敏銳,也許是早年經歷坎坷的緣故,反而比尋常人還要多幾分沈穩內斂。

陳景書確實有事希望李巖能夠幫他的。

因此這種時候也不裝模作樣,只道:“李兄先安心讀書,若有需要我一定對你說,自然,也不會強迫你,到時候你要是不願意,到時候只管拒絕我就是。”

李巖只是笑著答應。

陳景書回去之後沒多久,便聽說談判的事情終於有了確定的結果,剩下的不過是在磨細節罷了。

到了這時候,陳景書才算終於完全放心了。

可他也只能夠高興一小會兒,等他回去,面對黛玉的時候,卻又不知道怎麽說了。

黛玉見他神色不對,便問道:“你這是遇到煩心事了?”

陳景書見了她含笑的臉龐心中更是覆雜:“玉兒,我……唉,我、我對不起你。”

黛玉在他身邊坐下,好奇道:“怎麽突然說這話,難不成你是打算納個小回來?”

陳景書連忙喊冤:“這種事我怎麽會做,好好的,你怎麽這樣憑空汙人清白!”

黛玉噗嗤一笑,她聽陳景書的話就知道肯定不是這事了:“那你說說,今兒從一回來就愁眉苦臉,是為什麽事情?”

這……

陳景書才剛輕松一些的神色再次沈重起來。

黛玉見他不說話,幹脆捏著他臉上的軟肉把陳景書的臉掰過來,朝著自己:“快說吧,好好的爺們怎麽突然扭捏起來了?”

陳景書嘆了口氣,心想,這麽不說也不是個事兒,他早晚都要說的。

“南越和倭國的談判如今已經基本定下了,玉兒知道這事吧?”

陳景書怎麽都算和這事有牽扯,黛玉當然是知道的,因此點頭道:“我倒是聽說過,怎麽突然說這個?”

陳景書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道:“之前南海遭災,又逢南越和倭國作亂,後來雖然平定了,但我也知道,南越和倭國的事情一天不能徹底解決,朝廷便一天空不出精力……也空不出多餘的銀錢來辦賑災的事情,因此當初回來的時候我就想著,先把談判的事情解決,這事解決了,後頭賑災的事情才好辦。”

黛玉本就聰慧,聽到這裏哪有不懂的:“你又要出門?”

她如今月份已經很大,陳景書若是此時出門,那定然是趕不上回來的。

這年頭生孩子本就兇險,黛玉又是頭一胎,自己心中也十分緊張,此時陳景書卻說他要出遠門,黛玉心中頓時也難過起來,這難過還帶著幾分委屈。

黛玉想著,若萬一出點事情,她恐怕連見陳景書最後一面都做不到。

陳景書心中也是酸楚,若非必要,誰願意離開懷孕的妻子呢,別說是如今通訊不便,就算是後世,只要不是逼不得已,多數人也不會離開吧。

“我……”

他想說要不他就不去了,可話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那不是一條兩條人命,那是幾千條幾萬條的人命。

陳景書清楚這年頭的賑災工作是怎麽處理的,他當初殿試的文章寫得便是安徽水災的事情,這回又特意關註南海的事情,陳景書比誰都清楚在朝廷救災銀本就不充足的情況下會發生什麽,因此他是一定要去的。

哪怕不能扭轉整個局勢,但該做的卻也是一定要做的。

不做如何安心呢?

黛玉道:“我早該知道的,這回母親來,還給你帶了那麽多的書信,若只是尋常家書,哪裏需要那麽覆雜,便有些許事情,父親也可叫母親轉達。”

陳景書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是我對不起你……”

他的選擇可以有很多,但最後卻還是選了最對不起黛玉的方法。

陳景書知道這對黛玉有多麽不公。

自古有舍小家為大家的話,從來都是誇讚男人的,不說其他人,便說最常見的,人人都知道的‘三過家門不入’的故事,人們頌揚的又是誰呢?

陳景書輕輕嘆了口氣,攬著黛玉也說不出什麽話來。

他覺得自己既然說不出不去的話,那麽與黛玉解釋任何‘大義’,那都是對黛玉的傷害。

黛玉這般聰慧的人難道是不懂道理的麽?

她懂,不需要任何人與她多說。

若是此時再拿大義勸說,陳景書覺得自己恐怕就不是‘不合格’那麽簡單了,當得起一句渣男。

因此他只是輕輕摟著黛玉,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黛玉最期盼的話他說不出來,其他便都是虛的了。

陳景書原本確實是這麽想的。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他才剛睜眼,便見他身邊的黛玉正看著他:“玉兒?”

黛玉沒有應答,只是突然說了一句:“你去吧。”

陳景書還沒來得及擺出感動的表情,就聽黛玉繼續說道:“路上帶一萬兩銀子恐怕有些少了,兩萬夠不夠?那裏如今形勢不好,三萬……不,路上帶的太多了也不好。”

她輕輕嘆了口氣:“唉,想好好養你可真得操心。”

陳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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