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關燈
陳景書不知道趙載桓之後怎麽和皇帝說的, 但皇帝確實在隔天召見他了。

說實話, 讓陳景書去工部, 皇帝心裏也是有那麽一點點覺得虧待了陳景書的。

畢竟工部從來不是六部中最討好的。

可出乎皇帝的預料, 等他見了陳景書,說起這個的時候, 陳景書居然表現的沒有絲毫抗拒。

之前聽趙載桓說這事,皇帝心裏還有點沒底, 覺得要麽是趙載桓擔心他對陳景書留壞印象美化了一下,要麽就是陳景書自己強行裝出來的願意。

可等見了陳景書,皇帝知道, 他是真的很願意的。

當了這麽多年的皇帝, 這點看人的水準他自信還是有。

這就難免讓人奇怪了。

皇帝問道:“你可想好了?雖說是升遷, 但工部的日子可不比東宮舒坦。”

在東宮, 趙載桓可就差把陳景書捧在手心裏寵著了。

對自家兒子的做法皇帝不發表任何意見,反正五十步沒必要笑百步。

可對於陳景書是不一樣的吧?

他從小聰慧,出了名的神童,長大之後科舉也是一路順風順水,又連中六元,入了官場之後,一路升遷也十分順暢,且不管是在翰林院還是在東宮,日子都是很好過的。

工部可不是這樣了。

聽到皇帝這樣問, 陳景書反而先笑起來:“臣明白, 但臣還是想去。”

皇帝不由挑眉:“哦?若只是為了升官, 你日後有的是機會。”

“臣明白,”陳景書道:“臣說一句不知輕重的話,其實只要臣日後不出大錯,穩穩當當的,哪怕是熬資歷,想要做個高官也比別人容易的多,臣明白這一點,因此也是想清楚之後才要去的,也請聖上放心。”

皇帝道:“朕有什麽不放心的……”

陳景書道:“聖上若是放心,今日就不會對臣問這番話了。”

這倒是。

皇帝想了想道:“你想去,是因為你推行的那些新學?”

陳景書搖搖頭:“不僅僅是新學,近年來臣也搜集了不少資料文獻,其實除了洋人們的學問,咱們自己的老祖宗也留了不少好東西,只是其中多數不受重視,甚至被歸類做奇技淫巧,不是正途,可實際上卻並不是這麽一回事。”

陳景書一直以為很多數學知識和理論是從國外傳來的,後來發現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兒。

雖然確實有不少來自國外,但當他開始寫相關的書籍才發現,其中也有不少咱們自己的老祖宗就已經發現歸納了,不僅不比國外的差,有些發現甚至比國外早了不知多少年,只是這些除了極少的,不被人理解的愛好者之外,大部分人都是忽略的。

但這個發現依舊讓他興奮。

我們的基礎一點都不差!

陳景書想著,只要現在開始追趕,沒有什麽是趕不上的。

因為他的書中常引用一些古代先賢的著作成果,這才使得他所謂的新學更容易被大晉接受。

完全西化的東西在這個時代推行的阻力還是很大的,但和大晉本土的東西結合之後則容易的多。

皇帝點點頭,不再問這個,而是轉而問:“太子應當對你說過朕想要新設繕營造物司,若叫你去,你可想好了要做什麽?”

陳景書道:“臣想做的事情有許多,但聖上目前最想做的事情恐怕只有一樣。”

皇帝聞言露出些許微笑來:“哦?朕想做什麽?”

陳景書道:“臣聽聞,聖上是在見了新式□□之後才下定決心要設立繕營造物司的。”

再結合南海那邊打的一塌糊塗的仗,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皇帝道:“既如此,你就好好幹,不要辜負了朕。”

陳景書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只是……

“恕臣冒昧,”陳景書道:“從聽說這件事情,有個問題臣就一直想問。”

皇帝的心情大約還不錯,聽到這話只說道:“有什麽問題你盡管問。”

陳景書道:“臣尚且年輕,資歷也不足,不知聖上為何要選擇臣來擔當此任呢?”

說實話,陳景書一直覺得自己升官有點快。

他今年才二十一歲,卻已經有五品的官職在身,這又不是花錢買來的閑職,而是一路科舉自己考上來的,意義當然不同。

以這條路來說,二十一歲的五品官職已經算是火箭般的速度了吧?

皇帝道:“朕之所以選你,就是因為你年輕,資歷不足。”

“啊?”

看著陳景書一臉茫然的樣子,皇帝想想,好歹看著陳孝祖的面子給傻孩子解釋一下:“這又不是什麽大官,也不至於一定要個老資歷的人鎮著,何況有朕難道還不夠?而既是新設一部,自然是要與以往不同的,資歷老的,難免磨平了棱角,磨掉了意氣,朕要的就是年輕人的勇氣,至於說穩重……滿朝老臣,還輪不到你來穩重呢。”

說白了,要的就是年輕人敢想敢做的沖勁。

陳景書得承認,皇帝的氣量確實不同一般。

“何況,若論此道,朝中倒確實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皇帝看起來特別語重心長的樣子:“年輕,資歷淺,不代表能力不夠。”

陳景書很想反駁自己之前除了寫過幾本專業理論書籍,啥實踐經驗都沒有啊!

似是看出他的想法,皇帝笑著道:“你果真以為朕不知道你在揚州做過什麽?”

陳景書心中頓時一驚。

他做的那些事情雖然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但皇帝居然知道,這就很不同一般了。

皇帝卻並不在意陳景書的緊張,他繼續道:“再說去年,朕點你巡檢寧州省,你也清楚寧州是什麽地方,莫說是一般年輕人,就是官場的老人去了也難免要出點事情。”

說實話,每次寧州省的巡檢,出點什麽事情都是很正常的。

畢竟寧州不同其他地方,勢力更加錯綜覆雜,其中牽扯到的利益也更多。

陳景書雖然只是做督學禦史,相對事情少一點,但往年這裏頭出事兒的也不少。

更何況以往去的都是官場老人,陳景書才多大?

可偏偏陳景書沒出事情。

除了他參了淮安提學一本之外,好像根本沒有什麽大事發生。

更神奇的是,在淮安那各方利益錯綜交織的地方,他把淮安提學給辦了,居然沒惹出什麽麻煩來。

若說這不是本事,誰信呢?

對於巡檢寧州省來說,不出事就是最大的功勞了。

若再往遠了說,以王子騰當年之強勢,卻被陳景書以看似柔軟實際上卻同樣強勢的態度逼的退步,可王子騰卻沒有記恨陳景書,兩人如今見面,甭管內心怎麽想,至少面上都能笑呵呵。

這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能夠做到的事情嗎?

若是能夠做到,那又為何不敢對他委以重任呢?

可看著陳景書,皇帝詭異的產生了和當初的李巖一樣的想法。

陳景書是個奇怪的人。

他居然以為這些都是尋常,都是應該做到的。

皇帝也曾聽說陳景書在揚州時曾親自走上田間地頭去看百姓們的生活,大晉不止一個陳景書這樣做,皇帝手底下還是有不少愛民如子的好官的,他們也會去。

可偏偏其中陳景書給人的感覺最奇怪。

別人去田間地頭,總是帶著一種自上而下的,好似貴族去體驗生活那樣的感覺,要麽就是做一做樣子,例行公事一下,可陳景書不一樣。

明明以他的家世身份,他也該是自上而下的,可當他往那裏一坐,笑瞇瞇的和人說話的時候,你就會覺得他和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沒有距離,明明他們身上的品貌氣度都完全不同。

作為一個陪伴在太子身邊的人,雖然皇帝對陳家很放心,卻還是難免要小心謹慎一些。

他曾與陳孝祖往來的信中提起過,可陳孝祖也不知道陳景書是怎麽被養成這樣的。

但現在,皇帝覺得他可以把陳景書放在眼皮底下,好好的看一看。

因此他再度對陳景書勉勵一番。

陳景書倒也真的安心了。

只是臨走的時候又被皇帝叫住,問:“朕有意調你去工部的事情,陳卿知道了嗎?”

雖然沒說這個陳卿是誰,但陳景書很清楚這不是說他,當然,他也明白這個陳卿是誰,便答道:“大伯知道了。”

皇帝問:“他怎麽說?”

不會誤會他故意苛待陳景書吧?

陳景書一臉莫名的回答道:“大伯沒說什麽,只是告訴我聖上對臣用心良苦,叫臣不要辜負聖上的苦心。”

聽到這話,皇帝擺擺手:“行了,你可以走了。”

等陳景書走了,皇帝心裏美滋滋起來。

誒嘿,就知道陳卿才不會誤會朕。

朕和陳卿向來心有靈犀!

……太子也想和自己的陳庶子心有靈犀了。

皇帝是個行動很快很果決的人,趁著現在南海戰事牽動著朝野上下的註意力,工部又向來是不太受重視的,於是皇帝只花了半個月就把工部新設繕營造物司的事情定下了,陳景書也接到了正式任命。

趙載桓知道,再過幾天,陳景書就不用來東宮當差了,再加上按照慣例是要給陳景書提前放假,讓他做好準備的,因此到今日,可以說是陳景書最後一天來東宮當差了。

可陳景書一點特別的表現都沒有。

他依舊像是平時一樣,安安分分踏踏實實的把自己的事情完成好,工作交接什麽的,他前幾日就開始做,如今已然妥當了。

於是就連趙載桓給他甩了一整天的冷臉也不能改變陳景書的態度。

趙載桓更生氣了。

直到這日晚間,大家都該回去了,陳景書卻來找趙載桓了。

趙載桓眼睛一亮,但還是強自冷著臉道:“你來做什麽?陳大人很快就要高升了,難道今日不打算去慶祝一番?”

陳景書道:“臣今晚已經與幾個好友約好了去慶祝了。”

趙載桓頓時一噎:“那你還耽誤什麽,還不快去!”

陳景書笑道:“臣來,是有一件東西想要交給太子殿下。”

也不管趙載桓的表情,陳景書繼續道:“自臣入東宮當差以來,太子殿下待臣甚厚,臣心中感念,卻又不知如何報答,如今惟願殿下日後……”

“你生氣啦?”

趙載桓突然道:“你一直自稱臣,是不是在跟我鬧別扭?”

陳景書笑道:“臣不敢。”

趙載桓:“……”

你現在就很敢啊!

心中已經被陳景書之前那一番話哄好,覺得陳景書應當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與他說,所以才不曾有所表示,實際上對方心中也很不舍自己的,趙載桓頓時又半點氣都沒有了。

甚至看著陳景書如今的樣子,趙載桓心中還有內疚:“你不要這樣,其實我已經想通了,你去工部也很好的,何況又不是外放,沒什麽大不了的,之前是我太幼稚了。”

陳景書松了口氣:“殿下能這樣想,讓我十分羞愧了。”

趙載桓看著陳景書抱在懷裏的小木箱,立刻變臉呵斥道:“郭思你是死的呀,還不快去接下來,累著陳庶子怎麽辦!”

郭思不敢說什麽,連忙上前接過陳景書手裏的東西。

心裏卻忍不住嘀咕,他招誰惹誰了!

趙載桓問:“這些都是特意送給我的嗎?”

陳景書道:“都是給殿下的。”

說到這裏,他微微一笑,更顯溫雅如玉:“日後不能在東宮,常伴殿下左右,我心中也十分不放心,這些,姑且算是個念想吧。”

趙載桓心中更是高興:“我會好好珍惜的!”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因陳景書還有約在身,便告辭走了。

然而陳景書才走了沒多久,裕王就出現在趙載桓的面前。

他原是想來再掙紮一回,試試看能不能忽悠趙載桓的,結果卻發現近日一直心情不佳的趙載桓,今天心情出奇的好。

見到裕王,趙載桓十分得意的展示了一下郭思抱著的小木箱:“陳庶子送我的!”

裕王哦了一聲,頓時覺得自己沒希望了,就想找個借口告辭,免得丟人。

但趙載桓怎麽會輕易放他走?

“陳庶子特意送給我的東西,二哥也來看看吧?”

裕王根本不想看,但趙載桓是太子,他都這麽說了,裕王總得給點面子。

箱子被郭思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趙載桓滿懷期待,親手打開。

然後他看見了滿滿一箱子的……練習題?

旁邊還附贈一幅陳景書的書法。

趙載桓抖著手打開,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大字:“為大晉之崛起而讀書!”

趙載桓:“……”

嚶!

裕王:“……”

噗!

叫你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