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無力回天

關燈
思前想後,於淵終於下定決心,他從箭囊裏摸出那支素矰捏在手裏,苦笑道:“為什麽?因為我要《道德經》的補遺篇。”

青泠極為不解,“為了一卷書你就殺了那麽多人?”

“因為那關系到更多的人。或者說,所有的人,所有的生靈,天地之間的一切,甚至天地本身。”

青泠有些發楞,天地?於淵究竟知道一些什麽不為人知的東西,或者,不過是在那裏故弄玄虛?他的話,到底能信得幾成?

於淵的眼光在青泠和鱉靈臉上來回掃,只能看到這兩人眼中的懷疑之色越來越重,果然,假話總是容易被接受,真話卻永遠無人相信。罷了,還是搏上一註罷。

“你不信?那就當我沒說好了。既然如此,我們來談個交易如何?只要你把《道德經》的補遺篇給我,我就倒轉素矰,放出你的那個女人。否則,就算你能殺死我,你信不信我在臨死之前總有機會折斷素矰,讓那女人的精魂跟著五行幻境一起湮滅?”

青泠的眼底隱隱有一絲光亮,臉色卻忽青忽白忽紅。如果這世上還有什麽可以威脅他的,那便是若水,當然,還有厲龍和厲龍的飄雪。而聽於淵的意思,那個自己永世無法忘懷的女子還能再回來……只是,這《道德經》的補遺篇,又得從哪裏找來給他?

青泠思緒紛亂,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於淵也不催他,只是靜靜等候。

良久,青泠才出聲道:“我無法答應你。因為我沒有《道德經》的補遺篇,而且,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那卷書不在我的潭裏。水兒的父親尹端曾經告訴我們,尹喜只留下跟謎語一般的兩句話,‘緣來玉書,斯人不求’,沒人知道是什麽意思。想來那書應該便在此山之中,但只是留待有緣,不是強求就可以求到。”

於淵極為失望,他長於觀人,青泠剛才的舉動讓他知道青泠所言不虛。那麽,又應該如何是好?

“好吧,我相信你。我可以再為你修改一下條件,只要你發誓幫我找到《道德經》的補遺篇,我一樣可以放出你心愛的女人。”

青泠的心湖中泛起了層層漣漪,只要能喚回若水,哪怕讓自己替她去在五行幻境中受苦都行,何況只是去找區區一卷書?

青泠還未回答,一個冷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你還是先證明一下你能倒轉素矰的好。”

青泠苦笑,自己還是始終學不會人類的這些東西,顯然又差點上當。

“這個簡單,不過,我一倒轉就能把她放出來,你若不發誓,帶了她就走,我還能拿你怎麽樣?”於淵哪裏還有澤平君的樣子,一副街頭無賴討價還價的模樣。

青泠斬釘截鐵地回答,“我答應你,只要你能把她放回人間,哪怕把這山翻個底朝天,我也會去幫你找到你要的書。”

鱉靈長嘆一聲,誰說水最無情?眼前這水神不但對愛人有情,剛才居然還對敵人有情。他搖搖頭,第一次懷疑自己畢生不曾停止的治水是否真是選錯了對象。

於淵點頭,二話不說就把素矰折斷了。

瀑布的水聲竟然瞬間停止,青泠的雙眼如火焰般燃燒,他的聲音如雷鳴一般,憤怒不可遏止,“無恥的人類!”天地失色,地動山搖,一個巨大的漩渦出現在潭上空中,全是灼熱的蒸氣,讓所有的生靈都望而生畏。

於淵卻絲毫不懼,淡淡地笑,“這就是素矰的倒轉。我也不知道如何能毀掉裏面的精魂,但要放出來實在太簡單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都可以做到。素矰斷折,樊籠不在,精魂也就出來了。”

青泠眼中的火焰並不見熄滅,“如果你沒有說謊,那麽,她在哪裏?”

於淵開始有點心慌,把素矰折斷便是倒轉,這的確是他在得到彤弓和素矰時同時得知的,應該不會有錯。只不過,他也從未倒轉過素矰,當年把已磨去神性的金烏放出來的是天帝,誰知道那金烏魂放出來時是什麽模樣?

於淵的神態更讓青泠憤怒,那個在潭面上旋轉的巨大漩渦越來越厚,從空中往下壓,越來越低,若水的精魂還是不見其蹤。青泠突然心中一動,會不會若水已經回去了,於淵等人眼前一花,青泠已經消失,只有那個巨大的漩渦還在上空旋轉,威勢淩人。

厲龍正守在海眼邊,剛才青泠怕他和飄雪受不住,讓他把雪魄送到冰玉小屋裏用寒潭玉髓養著。見到青泠,厲龍有些奇怪,“老大,你跑下來做什麽?直接把我叫上去不就行了,我在你裏面,你還需要親自下來?”

厲龍的話讓青泠的臉色再變為煞白,是啊,若水根本一直就在自己懷中,哪裏還需要下來才能看得見?那個心愛的人還是靜靜地躺在冰玉裏,淺淺淡淡的笑意,安詳,卻再也沒有了醒來的希望。

青泠悲從中來,卻沒有眼淚,原來最痛的感覺是欲哭無淚。那麽漫長的歲月,自己還要走下去嗎?

潭水開始起了波浪,暗流洶湧,厲龍覺察到了青泠的異樣,他驚訝地望過去,“老大,你要做什麽?”

青泠的眼睛裏幾乎沒有神采,他閉上眼睛,厲龍怎麽辦?紅兒厭倦了無休止的寂寞,所以她把所有的力量留給自己,走了;灩渱厭煩了人類的專橫霸道,所以她寧可一睡千年,可能直到天地的盡頭,也許,這便是所有精靈的宿命。難怪天地要改名喚做人間,人類用他們的機巧工心、不擇手段終於成為了天地間的主人,那還有什麽像自己這樣的精靈可以停留的地方?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青泠定定神,對厲龍淡淡地笑,“厲龍,雪魄送給你,要好好對她,就像我當年怎麽對你。還有,上面有些人類,把他們送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他們。”

厲龍遲疑不去,強烈的不祥之感如寒潭般起伏。

青泠微微一笑,取過雪魄放入厲龍手中,雪魄在水中輕顫,蕩起層層水波。

“算了,還是我去吧,記得當年的應龍嗎?那個在沃焦救了我們的應龍,去找他,把這劍給他看。讓他幫你。”

厲龍急了,“老大你在說什麽?有你在,我還要那老頭子幫我做什麽,你到底發什麽瘋?那支見鬼的箭找到了沒有,若水還在等著你呢!”

青泠還是微笑,“是啊,若水等著我呢。你快去吧,從海眼去要快一些。”青泠再看了一眼雪魄,晶瑩透明,在厲龍手中流光溢彩。

厲龍還待再說,青泠卻已消失不見,一股暗流沖了過來,把厲龍送入東海。轉眼間,海眼又結成了冰玉,厲龍狠狠地用雪魄敲著封住海眼的冰玉,青泠他這是要做什麽?!

☆★☆★☆★☆★

蝶夢星系。海邊。

施楠還在癡癡望著海水,晚霞掩映間,海水的波光五光十色,像極了人世間裏的那個五行幻境。軒文岸一聲不吭地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著他自己的什麽心事。

突然,施楠驚恐地擡起頭來,“文岸,不好了,寒意的流轉消失了。”

軒文岸聞言也是大吃一驚,“這個……出什麽事了?”

“我不知道……”,施楠的聲音已經變了,剛才在主控大廳裏泰山壓頂都不變色的族長轉眼變成了一個弱質女子。她下意識地又伸手去握胸前的寒潭玉髓,照舊握了個空,那突然消失的寒意讓她帶點恐懼地憶起青泠面對灩渱時的絕決。真的,出什麽事了?青泠又開始不要命了嗎?淚水沖出眼眶,施楠在心中大喊,就如寒潭玉髓還在自己手中,所有的話青泠都能聽見一般。青泠,你不要再作傻事了,青泠,青泠,你千萬千萬不要出事啊……

施楠毅然立起,南冥已達,自己的族長任務已經完成,就算真在幻境中迷失,也好過在蝶夢星系裏擔驚受怕。她坦然對著軒文岸,“文岸,我決定要回去了,如果……”施楠有些遲疑,要不要去向父母告別一下?她搖搖頭,打消了這個念頭,“如果我回不來的話,請轉告父母和大哥,請他們原諒我,就當我一直在地球母星,沒有回來過。”她也不等軒文岸答應,額上的玄玉又隱隱約約地顯了出來。

潭邊,所有的人都沒有離開,那個巨大的漩渦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但天地之間似乎有一種可怕的東西在漫延,不知道是什麽,只覺得越來越熱,就像整座山變成了一口架在大火上的鍋,把所有的生靈都放入鍋中一起煎熬。更奇怪的是,寒潭上的瀑布水流越來越小,卻從滾燙變為冰寒。與四周的熱格格不入,就如混沌被分為陰陽,陰陽涇渭分明,冷者勝冰,熱者流火。

如果此時有人在紅兒的洞裏,就會發現流過洞底的溪水居然退開,只留下了正中間的一片空地,那正是當年燧石所在的地方,永不衰竭的地火正在下面灼灼燃燒。沒了石上的寒流不斷帶走熱氣,那片地面越來越熱,熱至火紅,再轉白,仿佛馬上就要被煉化了一般。

而旁邊的水正在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蓄積,圍成一圈。空地上的石已經白熱,周圍的水也越來越高。不知道洞底還能堅持多久,也不知道水會在何時沖下,而不論石先熔化還是水先沖下,結局都是一樣的,那將是再可怕不過的山崩地裂。也許山將不存,火海千裏。

青泠重新在水面上方出現,眼裏的憤怒不見了,只有深深的寂寞,淡然,一如當年若水眼中的青泠,只是在左臉上仍有淡淡一道血痕,那是青泠永遠不會忘記的一滴淚。傷痕並沒有破壞那張臉的俊逸,反而讓青泠的灑脫有了一種成熟的魅力,難言的滄桑。

“你們可以走了,馬上走。於淵,我饒了你,你也滾罷。”

村人向來是聽水神之言的,不但自己走了,還把昏迷不醒的破陣子和那只黑烏帶走。

李沖卻不走,對著青泠拜下,“老大,求求你,救救蜀國吧,秦人那是虎狼之師啊,我們蜀國的老百姓眼見著就要活不下去了啊!”不等青泠回答,李沖便叩下頭去,咚咚有聲。

青泠臉上的漠然中現出一絲溫和,若水不會回來了,老七遠在漆山,李沖算是跟自己最近的人類了吧?

“李沖,我不會再管人世間的事情,這天下有太多的事情是註定了而不可改變。但你也要知道,知其不可而為之,方是大丈夫本色。蒙夢走了,蜀都此刻還不知秦人入侵,以你資質,多少還有些可為之事。為與不為,只在你一念之間。”

李沖似有所悟,叩拜之後頭也不回地下山而去。

潭邊只剩下了於淵和鱉靈。鱉靈極其不安,四周的氣氛如此古怪,似乎有些關乎天地本源的力量就要爆發了一般。而剛才那個狂暴的水神居然一臉溫文,甚至可以說是柔情似水,心思根本就不在這些人身上。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更多的熱和寒從寒瀑落下的峰上散了出來。鱉靈終於忍不住出手,遺天玉向峰頂砸去。

青泠並不阻止,沸泉已隨著冰寒的瀑布又變回寒潭,漩渦再起。青泠踏波而至,從漩渦裏抱出如玉雕般栩栩如生的若水。

遺天玉落下,山頭頓時被削去,即將被熔化的石洞和詭異聳立的水墻出現在三人面前。鱉靈大驚失色,這裏居然有地火,而這水神居然還鎮壓著地火,難怪他會有土和火的力量。只是,他想做什麽?只要水火石三者相沖,他就會化為烏有了,不止他,所有在場的人都無可幸免,難怪他會把其他的人都趕走。

冰玉消融,若水已經到了青泠的懷中,青泠輕輕撫摸那如雲的秀發,如玉的臉龐,視身前的鱉靈和於淵如無物。他深深地吻了下去,眼裏盡是纏綿,無盡相思。那圍在石洞四周的寒流隨著青泠的動作也向被地火燒得白熱的地面沖去,決絕如鐵。不到一丈的距離,能要多少時間?天地失色。

鱉靈無暇再想,遺天玉迅速向那片將被熔化的地面上壓去,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停!停!停!我知道她的魂魄在哪裏!”於淵看清了青泠懷中的那個女子,老天啊,原來素矰裏根本不是岷江女神,是那個祭天的女子!於淵急急地大叫,聲音裏有種從未有過的焦慮。早知道是她,何必用那麽多心機?

青泠擡起頭來,深深凝視懷中的女子,對於淵的話聽若未聞。一切都已經晚了,若水死了,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類。任憑那邊的遺天玉拼命地往下壓,卻終難攔住水向中央湧去之勢。

再不在乎一切,管你萬千生靈,管你天崩地裂,都與我何幹?我只要一個若水,除此之外再無他求。

若水額上現出一個若隱若現的黑色影子,一種讓於淵記憶深刻的時空流的感覺正出現在寒潭上方。

鱉靈仍沒有放棄,一口接一口的鮮血噴了出來,寒流已經越來越接近中央,所流過的地方升起漫天水氣,溫度極高,遺天玉幾乎凝在空中,底部被熱氣蒸騰,竟出現了裂紋,而每壓下一寸都需要如山神力,鱉靈咬牙支撐,又是數口鮮血落到地上。

一只手溫柔地撫上青泠的臉頰,手指輕輕劃過那條紅兒留下的淚痕,那個魂牽夢縈的聲音如夢幻般響起。

“青兒,誰傷了你?”

“呵,青兒,青兒,你為什麽哭了?”

青泠這才發現自己的眼裏全是淚,他再也無法控制,淚如雨下。

“若水……”青泠的聲音哽咽,帶著無法掩飾也不願掩飾的感情,他把若水摟緊,瘋狂的吻如雨點般落在若水的發間唇際,如饑似渴。

洞中的寒流倏忽停下,離熾熱欲熔的地面堪堪咫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