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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欲擒故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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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龍無奈收手,“和你打真沒意思,打也打不贏,輸也輸不掉,磨得我一點脾氣都沒有。不打了!不打了!”

他這才轉身環顧四周,那些無賴們恨不能把頭都塞到褲襠裏,氣都不敢出大了,也就剛才那小子坐在地上喘粗氣。厲龍把眼一瞪,“我說小子,你是什麽東西,敢來找我們老大的麻煩?不如,”厲龍兩臂在胸前一抱,興致又來了,“我看你還將就,要不咱倆打打?剛才被老大壓得我一口悶氣吐不出來,來來來,讓我捅你兩槍出氣!”

眾無賴通通傻眼,這昂揚男子原來竟和鋪內的青衫男子是一夥!老天,今天撞到門板上了!

憊賴小子幾乎連話都不會說了,結結巴巴道,“你……你……你管他叫老大?你……你……你竟然敢打你老大……真刀真槍的打?”

“屁話,他要是連我這幾招都接不下來還能當得了我厲龍的老大?再說了,誰讓他把我支到江上去受苦受累,他自己打架玩的?”厲龍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子,爽快點!敢不敢和你厲龍大爺來打上一架?”

那憊賴小子羨慕得兩眼冒火花,這樣的老大哪裏見過,像自己在這漆市上稱王稱霸,不過管十來個街市上的小流氓,就已經是尾巴上天了,成天呼來喝去。這幾個集肆不是沒有人想當老大,但甫一接觸,都是恨不能把別人踩上一腳還要碾三碾的角色。嗨,這條命,要賣也要似這般賣與識貨之人!

劉老七從門外大步走了進來,“李沖你個龜兒子也有今天!”他把長槍擲還厲龍,“兄弟的槍吧?槍是好槍,改日讓老哥領教一下兄弟的槍法!”說罷,把做生意時穿的長衣一把扯掉,露出裏面的一身短褂。他“呯呯”地拍著胸膛,“李沖你個兔崽子有膽就放馬過來!上次趁我遭人暗算時來砸老子場子,今天看老子收拾你!”

李沖似乎不是太顧忌他,本想反唇相譏,卻終於忍住,拿眼去瞧青泠,神情懇切。

青泠在這三人臉上看來看去,終於哈哈大笑。

“罷了罷了,我看這小兄弟很有意思,你們哥倆就不要難為他了。”

“就是就是,我說劉老七,大爺我可不是怕了你,今天沖這位,”李沖搔搔頭,“這位,嗯,先生金面,大爺我放你一馬。”

回過身來對著青泠,李沖又在頭上搔來搔去,像是有話要說,青泠明知他的心思,卻偏不開口。

厲龍在鋪中四下尋找,終於找到了一張碩果僅存的板凳,沒準便是剛才李沖隨手扔出的那張。他大馬金刀地居中一坐,嘩啦一聲,板凳破成碎片,厲龍差點坐到地上去。原來適才屋內冷槍銳刺,拳風凝重,板凳早就被拳風擊散,厲龍這一坐,自然馬上就散架了。

差點當眾出醜,厲龍郁悶不已,喝道,“老大不跟你計較,你就少廢話。”厲龍倒也不笨,和青泠呆了那麽多年,青泠的意圖他相當清楚,“有話快說,不說就走。”

李沖雖然憊賴,想來也是個傲骨錚錚的人物,他猶豫半晌,最後拱手道,“後會有期。”帶著眾無賴頭也不回地走了。

等李沖一眾行得遠了,厲龍疑惑地問青泠,“這小子還可以啊,你怎麽不出言相留?”青泠淡淡一笑,答非所問,“我想他不會再來找老七的麻煩了。”

劉老七正在穿回長衣,聞言道,“先生不曉得,這李沖是漆市一霸,什麽都管。這裏的鋪子都給他們一點錢,如果遇到乞丐等煩人,他們就替商鋪出頭驅趕。交易時買賣不清,他們也出面排解。他們這些人,幾個集肆都分好了的,李沖不去招惹別的集肆上的商鋪,別人也不來這漆市生事。不過老實說,李沖還算不錯,算是有義氣的了,集市上有點什麽事,他並不單純靠拳頭解決,也不盡向著商鋪。當然,這小子滑頭,‘成器’欺行霸市,他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

“哦?”青泠對這李沖的看法又高了一點,有勇有謀,能屈者能伸,此子不是池中物啊。

劉老七無奈四顧,只見遍地殘片,苦笑道,“今日比上次還慘,連個板凳都沒留下。”厲龍望著腳下那碎開的板凳,兩人相對大笑。

嬌雲聞聲從院中出來,一見劉老七便撲了過去,“老爺你沒事吧?人沒事才最重要,東西壞了就壞了。再說,漆器和漆料都在後院,這些粗笨家私不算什麽。”她拉著劉老七的褂子左看右看,讓厲龍對劉老七艷羨不已。



入夜,厲龍隨著青泠在院中漫步,毛毛球正伏在他的肩頭,似乎在打盹。他已經相當習慣毛毛球在他身邊,毛毛球對他也相當依戀,或在懷中,或在肩上。數日之別,這會兒幾乎形影不離。

“老大,你今天為什麽要把那李沖放走了?那小子雖然功夫不怎麽樣,但人類能到他那個地步的,恐怕也不多吧?”厲龍一直對此耿耿於懷,百思不得其解。此刻沒有外人,正好問問青泠的真正想法。

“你說呢?”

“我說?我要是你,我就讓他拜我為師,嘿嘿。當時他那樣子,你只要暗示一下,他就會跪下磕頭!”

“也許吧。”青泠還是淡淡笑道。

“我說老大,是不是像老七那次一樣,你又有什麽打算了?”

“我哪有那麽多打算?我們的心思比起人類來,還是簡單多了。”青泠想起還在屋裏沈睡的若水,晚飯前他剛去看過她。金烏魂的灼熱還是相當厲害,但若水的神色卻平靜多了,身子也不再縮成一團,只是臉上仍淚痕隱約,看得青泠心生憐惜。那小丫頭想些什麽,自己就很難猜得出來。

“那你是真放他走了?多好的一幫人啊,你要是收他為徒,我就是他師叔,嘿嘿,到時候,那幫小兔崽子就得聽我呼來喝去!”厲龍極為遺憾。

青泠無奈搖頭,這個厲龍,遇事只是率性而為,真倒是極真,只是能欣賞的人恐怕少有。

“我是放他走了,卻也沒有放他走。”青泠說了一句很玄的話,讓厲龍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咱們想多結交一些人,是為若水的滅族之仇。老實說,這仇很怪。當時尹端,”青泠一提及尹端,神色之中便多了一些尊崇之意,“尹端曾對我們說起,老子要他們尹家先祖答應,尹家必須擔一個天大的責任,我們誰都以為是在天兆出現之時以若水祭天。可是,現在看來,只怕內情遠不止於此。尹氏不但全族皆亡,而且還死得極慘。說起來,若水是尹家的最後一個人了,但我更相信,若水並不是水兒,真的水兒已經絕食而亡。”

“換句話說,尹族是真的滅族了。”青泠長嘆一聲,這尹氏一族與他相處多年,在那個小池塘裏,尹端每日的晨誦成全了青泠的“靜心”,而再之後,自己又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與尹氏的最後一個族人拉上了關系……唉……

“奇怪的是,真正的水兒已死,於此刻的若水有恩的是紅兒和我。按理說,尹氏的滅族之恨與她並無多少關系,她卻非要把尹氏全族的血仇一力承擔起來,忍著金烏肆虐也要出來遍尋仇人。奇怪。”

青泠陷入漫漫思緒之中。月亮又出來了,很圓,今晚的月光依舊很好。青泠輕撫著身旁的翠竹,一根竹箭慢慢地從地底探出頭,就如在雨夜裏一樣,沙沙地長了起來。

許久,青泠開口道,“尹端於我,是半個老師。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他的仇,我一定要報。不管若水出於什麽原因要擔起這個責任,只要她不放棄,我就會堅定不移地守在這尹氏最後一個族人的身邊。而你,”青泠望向厲龍,“你只不過是想下來玩玩罷了,畢竟這世上能傷得了你的東西太少,我也就由得你。”

“至於老七和李沖,我雖然想借助於他們的力量,但同時,我也不想把他們拖下來淌這渾水。老七也就罷了,他的命是我救的。李沖此人,絕對不是池中之物,我不想誤了他。”青泠的臉上又是那種悲天憫人的意味,“但你不能不承認,這兩人,都是值得一交之人。若是天下太平,你們一起喝酒胡鬧,必是絕好的朋友。而現下看來,大難將至,凡事就難說得很了。”

青泠的笑容裏依然有種高深莫測的味道。青泠知道,像李沖這種人,良禽擇木而棲,良將擇主而事,他若是認準了青泠,就一定會想盡辦法爭取。自己不過是欲擒故縱罷了,讓他自己說出來,遠比青泠開口力邀的強。何況,他就算不來也好,前途兇險,此子不錯,青泠也真是不忍毀了他。

厲龍默然不語,青泠說的他懂,只不過是自己做不到罷了。真要說來,那個小村的村民把自己奉為龍王供了數百年,卻一一慘死,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些地龍人,天殺的地龍!

“我決不會放過那條地龍的指使者。”厲龍的語氣決然。

兩人一貓靜靜地坐在院中石凳上,子時已過,四周沈寂下來,只有微風拂過院中花木細微的聲音。夏蟲還不多,少有鳴叫,偶爾在草叢裏傳出一兩聲,不覺熱鬧,反而顯得這月夜更加深沈。

“嬌雲的情況很不妙……”青泠沒頭沒腦地冒出來一句話,厲龍卻聽懂了,點點頭,“可憐的老七,他會發瘋的。”

“你盡量少接觸她,其實,按說她也應該離若水遠遠的。偏偏她心腸好,若水前日去找她借針線,說是要給你做件新衣服,”青泠苦笑,“在她那裏呆了一個多時辰,之後嬌雲差點便暈了過去。”青泠心中暗嘆,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對若水說?告訴她真相?嬌雲死活不同意。也罷,這女“人”的心思啊……他望著厲龍滿是破洞的白衫,突然問道,“對了,你怎麽不幻化衣衫,弄得這白衫上盡是洞,若水才動念要給你做衣裳。”

厲龍現出一種古怪的神情,青泠幾乎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只聽厲龍言不由衷地說,“我喜歡,這樣比較好看。”

笨龍,青泠心想,你想幻化什麽樣的不就是什麽樣的,這條虛榮的笨龍,說謊都不會。青泠也不追問,只是道,“那你就讓替你造這衣衫的人,再造一身給你好了。”

厲龍居然漲紅了臉,不語,而神情竟有些悵然。青泠訝極,厲龍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向來率性而為的人,難道還能有愁緒?半天,厲龍簡單地吐出四個字,“那人死了。”

青泠默然。不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轉而問起厲龍的漆山之行。

“漆山的事情辦得如何?”

“還不錯。把那狗東西交給漆山的人了。漆山那邊的人看了老七畫的押和我帶去的信物,很好說話。說是會替老七好好管教那個狗東西,而且帶去的貨他們都很喜歡,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那些糧食如雪中送炭一般。那些人啊,都是和老七差不多的人,直!而且夠義氣!當然,比老七還要笨,還要呆,還要好騙!不過,”厲龍想了想,“他們好像也沒有什麽可騙的,除了那點被他們當成寶貝的漆和漆樹。”

“你都很難想像,這世上竟然有像他們那麽愛樹的人,漆也就罷了,是用來糊口的。而他們把那些漆樹,簡直就當自己的家人一般。哦,不,漆山上單身漢居多,他們簡直就是把漆樹當女人!所有才叫‘妻’樹嘛。呵呵。”厲龍又開朗起來。

“所以我一點漆都沒能弄回來,那幫家夥說什麽時令不對會傷漆樹,產量也很少。原來老七上次是真的急了,才找老夥計們拜著漆樹神割了一點。他們一聽說漆料灑了,氣急敗壞,非說是漆樹神降罪生氣,更不敢再割漆去。我也看到了老七特意提到的那棵漆樹,說是那便是他的漆樹神,還讓我替他拜拜,”厲龍向青泠擠了擠眼睛,“像我這麽風流倜儻的龍王怎麽會去拜一根木頭?嘿嘿,老七不長眼。”

青泠點點頭,這早在他意料之中。劉老七曾說,這割漆一般是從夏至到寒露之間,但那段時間岷江漲水,能運出山者寥寥,所以,除非是遇到不發洪水的好時節,否則都要到十月才能得到一年的新漆。當然這對青泠厲龍來說就不成問題了,“那你就等夏至之後再去一趟吧?”

厲龍很郁悶,明明半日便可抵達,卻非要在江上磨磨蹭蹭,還要等到晚上先掀一陣狂風,再裝模作樣地掛起風帆方敢跑得快點。雖然別人需要一個月才能來回,他卻只用了十天,但這十天已經把他悶壞了。只是,自己不去難道要青泠去不成?

“對了,咱們把那幾條笨魚弄過來幹這活兒吧?”厲龍突然有了個好主意。

“你說銀鯉武士?”青泠白了厲龍一眼,這家夥老是這樣,自己不願意就去拉別人做替罪羊。“他們才修了多少年?妖氣太重,一到陽光下便會現出原形,連在岸上多呆一分鐘都不成。你讓這船像鬼船一樣白天停泊,晚上開麽?再說了,他們也不會說話,甚至多數剛能幻化人形,臉上還帶著銀盔呢,你不怕把老七他們嚇死?”

厲龍有些得意地道,“還是我天縱奇才啊,什麽妖氣,通通沒有!想變龍就變龍,想變人就變人!”

青泠毫不客氣,“你還說沒有妖氣,變龍也不好好變,眼力高明一點就能看得出來你不是人。不過,”青泠沈吟著,“我還真不知道你當初是怎麽變成龍的,說來聽聽?”

厲龍更加得意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嘿嘿,誰讓你在寒潭的時候十天半個月都不說一句話的,都快把我悶死了。現在才想起來?快向我‘求教’!哈哈哈哈……”

青泠正待開口反駁,只聽“嗖”的一聲,從墻外飛進一根索子,似是皮制,正好在梧桐樹上繞了幾圈,有人在外面拉了拉,索子便纏緊了樹幹。青泠和厲龍面面相覷,突然青泠心中想起一事,厲龍心有靈犀地咧嘴笑笑,身形一晃便不見蹤影。

待一個黑影身手矯健地扯著索子翻身躍入院內時,漫漫月光下,青泠正在院中假山旁的空地練拳,剛柔相濟,勢如崇山。這拳和白天又是不盡相同,但青泠這次打得卻極慢,一招一勢都清清楚楚。那身影先是一楞,隨即大喜,躡手躡腳地找了個花叢躲了起來,用心一一記下,朦朧月光下,只見他臉上喜色越來越重,要拼命克制,才不致站起來拉開架子就練。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青泠終於吐氣收聲,立了起來。只聽他清朗的聲音念道,“月歌難徘徊,舞影不零亂”,隨後又是一套掌法,翩若驚鴻,勁如騰龍,大開大闔,瀟灑飄逸,那一領青衫在月光下幾似飛仙。在暗處偷看的黑影如癡如醉,連記憶都忘了。等他終於醒過味兒來,青泠已走入院中的某個房間。那黑影在月光下呆呆地站了半個時辰,不知是在拼命回憶剛才青泠拳招掌法還是在心中做著什麽抉擇,只見他最後狠狠跺一跺腳,解下索子翻墻而去。

厲龍在房中哈哈大笑,“這臭小子今晚肯定別想睡覺了!哈哈哈哈,”厲龍眼淚都快笑出來了,“你那些東西也能叫拳法和掌法?原來今天我回來之前你就是這麽把他們給鎮住的?哇哈哈哈哈,還有那兩句什麽月什麽影什麽舞的,哪裏來的什麽破玩意兒。那小子肯定會當成口訣去背!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笑死我也!”厲龍捧腹狂笑,在這暗夜中顯得極為刺耳。

青泠淡淡微笑,那兩句口訣正來自若水在江邊小鎮上的醉後言語,被他臨時一改用來充數。流水不輟,百轉千回,要青泠編一百套一千套什麽拳法掌法,都不在話下,除非要他每次都打成一樣的,那才是難事。當然,如此一來,那李沖就慘了,永遠偷學不完,青泠想到這裏,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清清月光下,小院裏只剩一只雪白的貍貓,一動不動地立在寒風之中,如泥塑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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