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五年成都

關燈
成都,蜀之都城。

成都本是商代之後建起來的一座城池,宮殿、宗廟、作坊、民居等各得其所,配備齊全。剛建之時,不過是受蜀王節制的小城,至戰國之後,商業得到空前發展,形成若幹市場,還出現了青羊肆等以類劃分的市肆,連一些南亞、東南亞的外族也會到此來進行貿易,成都也因此甚為繁盛。

蜀多竹海、森林,所以蜀地向來盛產竹和木材,以及制成的竹、木、漆器等。蜀地的漆器與楚漆並稱,聞名天下,不但繪以彩圖,甚至嵌以玉片,做有紋飾。同時,蜀地富礦,金、銀、銅、錫、丹砂碧玉等多如繁星,以之制成的各種首飾、器物,手工之美,巧奪天工。青銅器尤甚,從部落時期蜀人便擅用青銅器皿來祭祀天地祖先,圖騰崇拜。到戰國時,各種深淺浮雕、淺刻、金銀絲嵌錯都已相當熟練,紋飾繁縟華麗,人物栩栩如生。

此外,相傳嫘祖便是在巴蜀之間的鹽亭馴養野蠶,因此蜀人代代善養蠶織錦,所織的錦緞色彩斑斕艷麗,時人稱“奇錦”,不單中原之商賈趨之若鶩,就連身毒等地的外族也歷盡千辛萬苦,辟“蜀身毒道”經緬、滇等地來成都交易。

竹木漆器,酒具家什,青銅器皿,各色首飾,綾羅綢緞……集市裏貨物琳瑯滿目,人聲鼎沸,一艘艘商船貨船滿載而來,又再滿載而歸。

青泠和若水都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青泠已有近千年不曾到過人間,那座江邊小鎮的生活已經讓他興致盎然,而小鎮與這“三年成城,五年成都”的蜀都根本無法相提並論。成都城極為繁華,人馬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商船如過江之鯽,更有許多古族和外族,讓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

若水倒不覺得這裏人多,畢竟她的那個時代人們已無所不用其及,海、陸、空、地下,幾座大城的人口都是以億計,這裏的人口頂多也就是數萬吧。但那些貨品頗為精致,若水真不敢相信戰國時的古人便有如此高的藝術水準,蜀人的深衣寬袖也讓她好奇,居然把物品都籠在袖中。而蜀地各族就更有意思了,裝束千奇百怪,有的甚至袒胸露背,令人乍舌。早就聽說過蜀地多美女,一見之下果然不同凡響,別的姑且不論,單是看那魂不守舍的厲龍便知一二。

若水不知疲倦地在集市中流連,對首飾和那些如彩霞般的奇錦愛不釋手。這裏簡直是一個錦緞的天地,不但有無數的絲店、緞莊,而且通常是前店後坊,機杼相合。那些綢緞輕柔溫軟,觸之如新生幼兒的肌膚一樣細滑,顏色卻絢麗無比,恐怕只能用彩霞染就來形容,加上天馬行空般的各式圖案,若水一入錦緞店便再挪不開腳步。

店伴是個女子,很好性子地陪若水挑選,甚至把店後坊裏的存貨取出。她暗自猜測著若水的身份,卻想不太明白。若水身著一件緞子的深衣,這是很少有女子穿著上市集的,一般都要在祭祀之類的場合才能用。身無長物,深衣上也素凈得很,連花飾都不多,很難看得出是什麽樣的貴族。只有一俯身時胸口隱約的玉墜似乎能說明點什麽,那麽純凈的玉墜,即使不是王公大臣家的女子,也是大商賈才有財力能買得起。而這女子神態嫻凈,喜愛之情溢於言表卻不鄙陋小器,估計還是貴族的可能居多。

若水歉意地謝過店伴送上的各色奇錦,最後選定了三匹,一匹純白的給厲龍,另一匹帶水波暗紋的素色青綾,自然是為青泠選的。第三匹是店伴推薦的,純用織錦而造的水色荷花,全是水墨意境。枯幹蒼挺,殘葉點翠,僅在荷花花瓣尖點處有一抹嫣紅,若水簡直對它一見鐘情。

見若水如此喜歡,店伴討好道,“小姐好眼力啊,這荷花織錦本來只有一匹,是雨夫人為她自己特意訂的。小姐自然知道,這種單圖織錦織來最是費力,一不小心就錯了絲線的花色。織錦房怕誤了夫人的事,故而多織了一匹,哪知不但夫人洪福齊天,小姐也是有緣之人,兩匹錦竟然都成了。這不,夫人數日前剛取走一匹,小姐便來了,說不得正是小姐和這織錦的緣法。”

若水心下好笑,這人倒是做銷售的好料子,一番話說下來,讓人就算明知是她在兜售,也忍不住要掏錢把它買下來。

糟糕!若水心裏一慌,這裏恐怕是要錢的吧,老天,一張卡都沒帶,怎麽買?再說了,自已那個世界的點數恐怕也不能直接在這裏用。奇怪,人世間如果是個虛擬游戲,為什麽沒有在自己的口袋裏放一點虛擬貨幣呢?若水是越來越不相信人世間是虛擬游戲了,哪有游戲會把人的意識鎖定在游戲之中不能退出的?何況這裏的山山水水、城池集市、人物談吐,太像真實的世界。

若水臉色數變,求助地望向青泠。青泠正坐在案前品茶,怡然自得,幾個在綢莊挑選緞子的女客頻頻回顧,眼波含情。青泠卻不為所動,眼中僅是一泓碧水,鼻間還有些許山野味道。嗯,這綢緞莊倒不錯,單是這杯待客的茶便不是劣品。

見若水相招,青泠放下茶杯走了過來,店伴老於世故,只道是若水要跟夫君商量,知趣地避到一旁。

“眼睛挑花了?”青泠打趣道。

“別逗我了,青泠。大事不好,你有錢嗎?”

“錢?什麽是錢?”

若水腦子裏“嗡”地一聲,就知道青泠會這麽說!這家夥肯定是個老古董,哪知道人世間還有錢這一物。怎麽辦?若水苦笑,今兒個丟人丟到家了。

“唉,看來跟你說沒用,昨天是不是厲龍給老板娘付的房錢?厲龍呢?”

厲龍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在!大嫂有何吩咐?”

青泠狠狠地敲了他一記。厲龍趕緊改口,“水兒小丫頭,什麽事要找你厲龍大哥幫忙?”

若水羞紅了臉,厲龍老喜歡開這種露骨的玩笑,但此刻卻是有求於人,不得不答道,“厲龍,你總是下過山的,你有錢嗎?”

“錢?我還需要錢嗎?我這麽魅力四射的英俊龍王,還有誰敢問我要錢?”

若水快被他氣得背過氣去,敢情此龍騙吃騙喝從不付錢?

“那你總知道他們用什麽來換東西嗎?”

“好像是金子和珍珠,還有一些破銅爛鐵,有時候像刀,有時候像鏟,反正什麽都有。對了,以前還用貝殼。那種東西,我在寒潭裏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誰還把那玩意當寶貝帶在身邊?”

若水躊躇著,不知道如何向店伴交待。但她既沒有金子,也沒有貝殼,該面對的總得面對。硬著頭皮把店伴叫了過來,若水正待解釋,青泠卻伸手攔住店伴,手心處是一顆晶瑩的珠子,指尖大小,卻奇異地閃著七彩的珠光,“這珠子夠嗎?”

這正是當日的蜃珠,青泠從發呆的若水手上接過之後便一直收著。反正也是若水的,難得見她如此小女兒情態,她若喜歡就換了吧。

店伴大驚,趕緊入內請來一老者。老者接過蜃珠細細觀看,最後一陣哆嗦,竟跪到了地上,把珠子高舉過頭,道:“大人此珠不是凡品,小店斷斷不敢收!”

青泠皺了皺眉,“那你要怎樣才肯賣這三匹錦緞?”

“大人只要付一錢金子就足夠了。”

“我沒有金子,反正我願意跟你換,你怕什麽?”

“小人斷斷不敢,這珠子只在王宮裏才有,大人千萬不要折殺小人。”

青泠有點惱怒地甩了甩袖子,這人真夠迂腐的。厲龍在旁邊煽風點火,“人很蠢吧?多虧我不吃人,不然就沒現在這麽聰明了。”他回頭偷眼看了看若水,趕緊加上一句,“當然,你這個小丫頭例外,雖然離我還差上那麽一點點。”

若水把手裏的錦緞放下,淡然笑道,“那就算了,我們走吧。”

卻見一點碎金被遞了過來,“老平,這錦緞就算是我買給這位妹子的好了。”

若水驚訝地擡起頭來,面前是一位炫目的美女。肌膚凝白細致,面龐清雅秀麗,眉如畫,眸如星。和若水的柔弱似水不同,這美女雖不見得美得奪人心弦,卻頗有英氣,極有味道。青泠厲龍在蜀地男子中已是極高了,這女子只比他們矮了數寸,身形修長,挺拔如竹。如雲的黑發上插了一只墨玉的步搖,一身合體而灑脫的綢緞長衣,竟然不加任何花繡紋飾,行動處如竹林微雨,搖曳瀟灑。而裙裾上,正是一支水墨的荷花。

果然,那老者恭恭敬敬地叩首道,“雨夫人。”

厲龍的眼睛早已亮了起來,青泠無奈地搖了搖頭,把蜃珠遞給若水。若水倒不扭捏,“姐姐,我叫你雨姐姐好嗎?”那老者在一旁惶恐大驚,這女子竟敢真與雨夫人姐妹相稱?

“謝謝雨姐姐送小妹這錦緞,別的不論,單憑這與姐姐相似的衣料,小妹也要稱你一聲姐姐。既然姐姐厚愛,那小妹也不推辭,只是請姐姐一定要收下此珠。此珠是小妹無意中得來,世上女子,恐怕也只有姐姐配得。”若水接過金子遞給老者,再把蜃珠放入雨夫人手中。

雨夫人拉著若水的手,把蜃珠放回去,“妹子能看得上這素色荷花,就當得起我妹子。妹子還是收好這珠子罷,不然姐姐本是好心,卻成了貪圖妹子這顆蜃珠了。”

蜃珠?青泠與厲龍對視了一眼,彼此都看出對方眼裏的驚訝,這女子不簡單。厲龍的眼神更加熾熱了。

若水無奈,只得謝過雨夫人,將蜃珠收入袖內。

雨夫人笑道,“姐姐對這成都很熟,卻從未見過妹子,妹子怕不是本地人氏吧?”

“姐姐說得不錯,小妹今日剛到成都,鄉野之女鄙陋,姐姐見笑了。”

“哪裏的話,姐姐一見妹子便驚為天人,想來我們真是有緣。既然如此,不知妹子有沒有找到宿處,不如到姐姐家中住下可好?”

厲龍心花怒放,拼命地朝若水擠眼,若水不為所動,“姐姐美意,小妹本不該推辭,只是小妹剛到成都,還有些俗事沒有辦完,改日定要去打擾姐姐,今天就不敢了。”

雨夫人想了一下,也不勉強,“那妹子一定要來。妹子來時,到城西打聽雨夫人便是。”說罷,她有些感慨,“難得遇到真能欣賞這殘荷意境的女子,不知妹子如何稱呼?”

“小妹姓水,姐姐叫我若水好了。” 若水恬然一笑,“姐姐既是雨夫人,又愛荷花,小妹倒想起一句詩來。小妹昔年聽先父講書,內有一句用以形容姐姐的這幅錦緞最是貼切。”

“哦?妹子請講。”

若水憶起那本留傳千古的《紅樓夢》,黛玉道,我素不喜李義山的詩,唯有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還好,哪知你們偏要叫人把那殘荷給拔了去。

若水眼光迷離地說:“好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啊,姐姐就如目睹一般,把個微雨荷花給畫了出來。”

雨夫人似乎有點震驚,楞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喃喃道,“妹子,姐姐的名字就是雨荷花啊。”她定了定神,拉起若水的手,“妹子辦完事後一定要來,真是相見恨晚,姐姐一定要與妹子好好聊聊。”

一走出綢緞店,厲龍便瞪大眼睛埋怨若水,“大好的一個美人,你就這麽放她走了?”

若水低低笑語,“我的性取向很正常,我又不喜歡女人。”

“什麽?”

若水指了指青泠,“你問他罷。”

“是我示意若水別答應的。厲龍,你知道為什麽。”

若水反而不解,“是啊,青泠,為什麽?”

青泠還是一副輕疏恬淡的模樣,飄逸灑脫,他淡淡答道,“你看到這珠子時能認出來是蜃珠嗎?那老者只看到這珠子太大,光芒太亮便已大驚失色,而雨夫人卻毫不驚訝地一口喚出其名。即便水族,也要有相當見識才能認得出來,那雨夫人顯然不是水族,卻對水族之事知之甚深。”青泠憐愛地望向若水,“若水,你還未恢覆,又身負尹氏全族的血仇,還是小心為上。”

若水默然不語,厲龍的話勾起了她的滿腹心事。哪裏才有尹氏全族的血仇,家也回不去了,人世間是什麽,還有那開始回縮即將坍塌的宇宙。真希望人世間就是古戰國,即使宇宙回縮也是很久之後的事情,反正自己活不了那麽久。

“駝鳥!”若水低聲責罵自己,愁容滿面。自已這回不去,大哥該多著急,父母又該是多麽傷心,還有整個親族的遷徒,整個人類種族的延續。唉,人生總不過片刻歡娛,煩惱憂愁才是一輩子的事情。

若水擡起頭來,青泠驚訝地發現這女子眼中竟是清晰的眼波,剛才的憂愁居然又被她深深埋入心底,她輕笑道,“那就讓我們來大幹一場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