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鶼鰈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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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泠的笑意並未隱去,他終於想明白了為什麽“七釜”可以不受地龍毒血的影響。原來如此,“七釜。釜者,化也。人即我,我即人,物即我,我即物……”

“原來是‘血化萬千,殺人無形’,”青泠嘴角現出了一絲蔑視,這是地龍族最高深的種族能力,據說來源於其再生術。青泠只隱約聽說過高級的地龍可以通過這種方式把部分的意識散開,侵入敵人,如果侵入的意識足夠強,可直接從體內殺死敵人。

“這些悟通‘物即我,我即物’的人,怎麽可能被那麽一點點血化的分裂意識控制而殺死自己?快回去試試吧,只要你們的家人還沒有死,應該就可以用你們的意識幫他們認清外來的入侵者,幫他們回覆清明。”

眾人恍然大悟,迅速散去。

青泠在空中一閃身,出現在尹端家的學堂。剛才的大雨沒法沖刷屋內,裏面如地獄一般,惡臭彌漫,中人欲嘔。所有的人都不吐了,卻陷入一種更深的昏迷,滿地的血塊,還有一堆堆讓人不願去想是什麽的血肉模糊的東西。

厲龍的拳緊緊握住,指節都發白了,從他咬得咯吱直響的牙縫裏擠出一聲怒吼,便不見了蹤影。“轟隆”數聲,從遠處龍王祠的方向傳來柱折屋倒的聲音。

青泠轉身離去,他的身後,巨大的水球驀地出現,嘩啦沖下並凝聚成幽藍的冰塊,把所有的一切都凍入冰中。

當青泠來到尹端家的書房時,尹端正以食指點在水兒娘的印堂上,水兒娘並未嘔血,只是仍在深深的昏迷之中,尹端蹙著眉頭,似乎正在她意識深處尋找。

青泠看了看盤腿而坐的若水,用新悟到的“靜心”去察看她的氣息,卻不禁迷惑起來。這丫頭不像是昏迷,卻怎麽沒有若水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很微弱,有點像是誤食了赤珊瑚之後昏倒,落入寒潭時的若水。

青泠詫異地看著她,若水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他能感覺到寒珠在她的身體裏流轉,有點像是離開寒潭那一夜修煉的樣子,但那時的氣息是若水的,現在的氣息是誰?如此微弱的氣息,幾乎是一個即將消逝的靈魂,卻似乎被什麽喚醒,掙紮求生,偏又力有不逮。

為什麽這股氣息會讓自己覺得熟悉?就象是曾相處過一些日子的老友重逢?青泠一邊沈思,一邊下意識地向窗口望去,卻正好看到尹端面色越來越白,頭上的汗珠顆顆滾落。

尹端剛在前一夜對若水用過“知心無物”,現在再用“靜心”去喚醒水兒娘,只覺得陣陣虛脫。但他不能放棄,水兒不能沒有娘,他也不能沒有這個一直在家裏家外任勞任怨的好妻子。可是水兒娘的識海裏一片白霧,全是陌生而邪惡的氣息,身處其中,連他都有一種絕望欲死的念頭。他找不到妻子那熟悉的感覺,也許是因為水兒娘太累了,直接便陷入了最深的夢裏,她的意識之海就像不設防的城市一般,輕而易舉地就被入侵者占領。

這和“知心無物”不一樣,“知心無物”只能在至親骨肉之間進行,因為他們的身體有一半是相同的,所以意識可以相印刻。而自己與妻子並無血緣,只能用自己對她的記憶來喚醒她的意識。尹端拼命地想,拼命地回憶自己與妻子在一起時的情形。

初見她,是堂嫂指給自己看的,一個娟秀的身影正在溪邊洗衣。

新婚時,掀起蓋頭來看到的女子嬌羞地低著頭,看不清相貌,無比柔順。

一年後,水兒出生了,溪邊常常會有抱著孩子幸福地呢喃的身影。

寒夜裏,為自己送來一杯熱茶,順便在火塘裏添上木炭的腳步聲。

天剛亮,廚房裏的水聲,隨後早飯的香氣便散發出來。

……

尹端的淚水滑下臉頰,妻子嫁給自己十多年了,自己竟然沒有正眼看過她?

他突然發現在自己的記憶中沒有妻子的模樣,只有手邊的熱茶,起床後的早飯,漿洗過的衣服,承歡膝下的愛女……家中到處都有她的影子,每一件東西都留著她的痕跡,但自己竟從未認真地看過那個默默地做著這一切的女人,盡管她是自己的妻子。

難怪她會睡了,她不求回報地默默付出了那麽久,從沒要求過什麽,只是太累了,而選擇了睡去。

尹端在識海中大喊,醒來啊,娘子,醒來啊,我想看看你的樣子,讓我好好看看你的樣子!

青泠發現尹端越來越不對勁,不但水兒娘沒有一點將被喚醒的跡象,連尹端自己都似乎心神失守,這如何還能保持“靜心”的境界?

怎麽辦?青泠著急地想著,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盡管尹端並不知道曾在無意中教導過自己,但對自己來說,尹端無異於師,無異於父。何況他還是若水的父親,萬一他和水兒娘有什麽意外,等若水從修煉中醒來,該如何向若水交代?

但是自己沒有水兒娘的記憶和感覺,更沒有骨肉關系,怎麽可能幫得上忙?

青泠焦急地在書房內轉著圈,眼見著尹端的意識都快要開始模糊了,仍然沒有辦法。他痛苦地望向若水,要是若水還清醒著就好了,她一定可以喚醒自己的父母,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愛自己的孩子,絕不會讓孩子為自己而悲痛欲絕。

青泠猛地立住,瞪視著若水旁邊正在打著呼的貍貓毛球,打了一個激靈。他終於想起來若水的那種熟悉的氣息是什麽了,尹端夫婦有救了!

尹端正咬著牙勉力支持,可是他越悲傷,越無法集中心神去喚醒妻子,只見那股陌生的死亡氣息已經向自己的識海飄來,再不退出連自己都將保不住。但他仍然不願意離去,他知道這一去就再也沒有機會喚醒妻子,而自己虧欠了她那麽多,只怕再沒有機會補償。

這時,清涼的感覺出現在額上,是另一只手指觸在自己的眉心。一股泓然如水的意識傳了進來,接著,腦海裏映出了一幅幅畫面。奇異的畫面。

像是躺在上午溫暖陽光下的池塘,活潑而興奮的感覺,接下來,卻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窗內響起,正在念著“六匕”:“匕者,食也。食者,形也。關尹子曰:世之人,以我思異彼思彼思異我思分人我者,殊不知夢中人亦我思異彼思……”

聽到自己的誦讀聲,那種感覺變為恭敬,還似乎在思索。同時,魚在池塘裏游弋,竹林在風中沙沙作響,一只小鳥正落到池邊喝水,水面上還漂著落葉……這是一種再奇異不過的感覺,似乎自己就是那池塘,而尹端卻在窗內誦著書。

接下來,這感覺的註意力轉到岸邊,一個不滿周歲的小女嬰,搖搖晃晃地走入水中。她“呀呀”地發著聲音,高興地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去夠水中漂浮著的一團灰灰的東西。

沒等小嬰孩靠近那東西,她就整個跌入池塘,水沒過了她的頭。這感覺清晰地跟蹤著那孩子的動作,她揮舞著小手,亂蹬著小腳,想哭,嗆了一口水,喝下去的更多。她拼命地掙紮著,但漸漸地像是沒了力氣。

似乎那感覺做了點什麽,一個小小的暗流出現在那孩子的前方,把她和那團灰灰的東西輕輕一推,便沖上了岸。

尹端恍然大悟,青泠傳給他的正是當年水兒落水時發生的事情,他顧不上去想為什麽青泠會知道這個連他和水兒娘無從得知的情形,卻明白了青泠傳這段記憶給他的目的,迅速地,他把這段意識在水兒娘的識海中重現出來。

水兒走入水中了……在水兒娘的識海深處,似乎有什麽悸動了一下。

水沒過了水兒的頭頂,她想抓住什麽,拼命掙紮,喝了好幾口水……焦急開始在識海中彌漫。

水兒掙紮許久,漸漸地沒了力氣……

一個身影出現在識海裏,迅速托起了已停止掙紮的小小水兒。

水兒娘終於醒了。

母親,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尊稱。

兩天之後。

小山村裏所有的幸存者都聚集到了尹氏宗祠,寥寥無幾,偌大的宗祠裏空空蕩蕩。尹家的“靜心”高手不多,沒能挽救回大部分的族人,除此之外,村民只剩下了村長和幾個年輕人,他們在事發時幸運地正在鄰居家木屋裏議事。

其他的人全都無一幸免。一天前,那些已吐完鮮血的人們再毫無知覺地吐出了各種各樣的血塊和內臟。有的塊太大,吐不出來,腹中竟似有極大的力量在推動,等擠出來後,嘴竟被撕裂到了耳際。也許是把腹內所有的東西都吐完再無可吐,那些受盡折磨的人們才終於死去,再無呼吸和心跳。而那早已沒有血色的屍體上竟隱隱地泛出極詭異的藍色來。

村裏各處已被沖洗幹凈,那些屍體被擺在了宗祠外的空地上。宗祠裏的人心情無比沈重,他們無法面對如此殘酷的事實,但是死者已去,總得入水為安吧?

按照村人對寒潭和龍王的崇拜,這些屍體都會被投入溪水隨水而去,其中某些德高望重者還應該被放入寒潭。

青泠不寒而栗,他總算知道為什麽除了童男童女之外,還總有一些不像是剛摔死的人也會從寒瀑前落入潭中。厲龍從不吃人,更別說死人,潭裏也沒有吃腐肉的魚,那些東西收拾得他無比頭痛。

尹氏族長卻不同意,祖師有言“上善若水”,所以他們崇尚水,尊敬水。何況,這些屍體上的汪汪藍光正不停地提醒著所有的人,這更像是一場瘟疫。他主張燒掉所有的屍體,而村長寧死都不同意,對他們來說,身體再重要不過,如果燒掉了身體,逝去的靈魂重生時將無可依存,那比死更可怕。

文化和信仰的不同使兩人爭執不休,最後不得已取了一個折衷的辦法。在遠離小溪和水井的村後小坡上選了一塊地,把所有的屍體都深埋起來。

埋葬屍體用了整整三天的時間,青泠和厲龍都沒有插手,厲龍一改常態,極為沈默。而青泠知道,只有當死去的人們入土為安之後,活著的人才能開始舔舔傷口,把所有的傷痛埋到心底,再次面對生活。

村裏空蕩蕩的,死寂一片,那些曾在小溪裏瘋玩打鬧的孩子們全都躺在了遠處的土坑之中。村口倒下的大槐樹旁是一個大大的水坑,昔日村頭聊天的身影再也找尋不著。沒有人收拾倒塌的茅屋,那些茅屋的主人們幾乎全都不在人世。死去的牲畜遍地,似乎被村中的死寂恐嚇,連山中的豺狼也不敢來拖走。

晚飯時分,天邊的晚霞依舊絢麗,映紅了潺潺小溪,但村裏沒有從田間歸來的笑聲,沒有婦女讓孩子回家吃飯的呼喚,沒有雞飛,沒有狗叫,屋上也沒有裊裊的炊煙。偶爾的,會傳來一兩聲婦女的悲泣,但也迅速被死一般的寂靜吞沒。

死者已去,活著的人如行屍走肉,鼓不起面對生活的勇氣。

尹端家的書房裏,若水仍然盤坐著,而貍貓毛球自從若水入定之日起便不離左右。這貓似乎真有靈性,常常不安地在若水身邊徘徊,像是在警惕著什麽。厲龍則索性成天呆坐在書房榻上,一動不動。

青泠還是隱隱覺得不安,那半條逃走的地龍去了何處?而它究竟為什麽會用如此狠毒的手段,去殺死一群對它而言沒有任何威脅的人類?這件事只怕還沒有結束,前面還有一場風雨,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躲過的狂風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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