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蜃夢迷離

關燈
“嘩啦嘩啦”的水響,一條龍踏波而來,托著個大大的水球,到了岸邊爪子一松,水球消失,裏面的東西散落下來,小山似的一堆。

一地大大小小的魚。有的在巖石上蹦著,有的在拼命往潭裏跳。

沒有魚鱗的魚。

沒有眼睛的魚。

長達數米的魚。

渾身是刺的魚。

奇形怪狀的魚。

沒有形狀的魚。

青泠幾近憤怒,“你幹什麽?!它們活得好好的,你吃得完嗎?”若水的眼睛卻悄悄地亮了。

厲龍變回人形,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拍拍肚皮,“這裏還有呢!怎麽著,你非不讓我變人,我就吃魚給你看。反正我打不過你,它們打不過我!”

青泠不再理它,直接到魚堆裏捧出一堆啫哩狀的東西,往水裏一拋。

“別扔啊,我最喜歡吃的文蜇,就只帶了一只啊!”

又是兩條大大的魚,沒有眼睛,居然也沒有嘴巴。厲龍跳起來想搶,兩條魚從他頭上劃出一條美麗的拋物線,掉進潭裏。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兩百年以上的魚不許吃。看看你,還有鰈”,一條寬大如有翅膀的魚飛進了寒潭,“還有鰳”,一條奇怪的腹部長著刺的扁魚飛過,“鲯”,這回是一條背鰭很長,尾鰭分叉很深的深黑色的魚,“該死的臭蛇,居然還有鲹和鰠。”一條條奇形怪狀的魚飛進潭裏,厲龍根本攔不住。

兩人都沒有註意,還有一只白白凈凈的手也在魚堆裏扒拉著,嘴裏自言自語。

“這條不錯,肉很厚實,摸上去還比較嫩,不柴……”

“沒有鱗片呢,天訊上說無鱗魚的肉都是很鮮美的……”

“嗯,刺多的魚肯定好吃,一定是大家都喜歡吃,它才長刺……”

“奇怪,這條好像是海魚嘛,太好了!不需要加鹽了,我正好沒有鹽。”

“一、二、三、四、五、六、七,天啦,七層鱗片,好像是金錢鮸啊。這麽大的金錢鮸,魚鰾得有多重啊,聽說是止血聖品,好像還很滋補的來著。”

厲龍竭盡全力,始終搶不下青泠手裏的魚,那些魚只要一到青泠的手中就像直接進了寒潭。最後,也看不見青泠有什麽動作,魚直接就從他的手裏消失。厲龍氣極之下再變為龍,一口咬在青泠的胳膊上,嘴裏還含含糊糊地說,“偶……就不信……梨敢……當著那個小丫愁……露出沿形。”

青泠又好氣又好笑,沒想到厲龍竟會這樣子玩賴,但他還真的一時之間沒有辦法,只能揪著龍頭用力地甩手,想把那條丈許長的龍甩下去。而厲龍則是咬定了就不張口。這兩個力量如此強大的家夥居然跟街頭的小混混一樣拉拉扯扯。

正相持間,若水驚呼一聲,焦糊味隨即彌漫開來,有種奇異的香。

一條奇特的魚正掛在她手上,頭部和軀幹都被堅固的骨質甲片所包裹,兩個部分的骨片自成系統,只有一對關節相連,如盔甲一般。魚很長,大部分的軀幹和尾巴還在魚堆裏。魚頭巨大,頜骨強壯,前端長有大而銳利的骨板狀牙齒。與一般的動物相反,這魚下頜不動,上頜向上擡起,然後向下切割,像鍘刀一樣,狠狠地咬住了若水的右手。

青泠頓時一寒,完了。這是盾皮硬鮫,成魚可達數丈,厲龍若是不用冰水之力,對付起來也會頗感吃力。眼前的這條魚雖然沒有完全長大,但除非那個小丫頭的手像厲龍的龍爪一樣既堅如金石又韌若玉帛,否則肯定是沒救了。

奇怪的是那小丫頭不但沒哭,反而喜形於色。魚頭焦糊味裏的香氣轉濃,厲龍早已放開了青泠的胳膊,不知道是潭水還是口水,流了一脖子。

原來那條盾皮硬鮫剛一咬上若水的手,就像是本能反應一樣,若水體內的火球被放到最大,在電光火石之際竄了過去。可憐的盾皮硬鮫,在水裏自然稱霸一方,上岸後反應卻遠不如在水中靈活,上頜擡起後還沒有完全切下,就被突如其來的熱浪給烤熟了,焦黃的骨片下散發出濃濃鮮香。

若水把手抽出來,掀開骨片,白白的魚肉露了出來,香氣更濃。厲龍撲上前去就是一口,動作熟練至極,盾皮硬鮫在骨片關節相連處斷開,若水手中只剩下一個巨大的魚頭。而厲龍像吸面條一樣,呼哧幾聲就把長長的魚身吃了下去,大呼過癮。

“不錯不錯,小丫頭,比我在山下嘗過的好多了。你要是天天弄給我吃這樣的東西,我就陪你走一趟,等你死了再回來。”

若水一楞,哪有這麽說話的?不過想想也對,人世間是古代的重現,人生七十古來稀,而七十年對一條龍來說,恐怕也就是吃幾條魚的時間吧?

厲龍的話卻正好觸動了青泠的心思,他恨恨地踢了厲龍一腳,“我救的人,哪有那麽容易就會死的?誰敢?”

厲龍撇撇嘴,“想跟著去你就直說嘛,你不說,別人”,他故意瞅了一眼若水,“怎麽會知道呢?”

青泠頭上的青筋都快顯出來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正要再狠揍這條臭蛇一頓,用骨片盛好的幾塊魚肉遞了過來。“青兒,你想嘗嘗嗎?”

青泠已有若幹年沒吃過熟食,尤其是熱的熟食,但這股香味無疑具有很大的誘惑。他斯文地拿了一小塊放進嘴裏,魚肉鮮嫩滑爽,入口即化,吃完仍餘香盡在,歷久不散。他看了看手裏的骨片,把剩下的部分遞回若水,“你也吃”,一轉身就把那個大魚頭拿走了,厲龍在一旁笑跌在地。

若水也嘗了嘗,“嗯,居然是海魚,有鹹味,”她疑惑地看了看青泠和厲龍,“莫非這裏是個鹹水湖?”

青泠正忙著在大魚頭裏東找西找,嘴裏填滿了魚肉,厲龍代他回答道,“是的,寒潭下通海之眼。你那天不是捧了個赑屃嗎?就是從海裏過來玩的。有時候也會有別的小魚過來,”他指了指青泠正在吃的盾皮硬鮫,“大魚過來的就少了,這個潭很深,就是肚量太小。”說著還挑釁地看了青泠一眼。

“那麽,裏面的水是鹹的嗎?”若水接著問。

“最下面的潭水與海水相通,當然是鹹的了。”

若水高興地跳了起來,又開始在魚堆裏撥拉。找了半天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再問厲龍,“潭裏有蚌蛤一類的嗎?或者大烏龜也行?”厲龍不懷好意地看了看青泠,青泠已經結束戰鬥了,但顯然還沈浸在魚肉的回味中。“有啊,你等著我去幫你找。”

片刻之後,厲龍抱著個大大的蚌殼出來了,足有窗戶大小。甫一出水,厲龍便把它一撕為二,毫不費力,獰笑著對青泠說,“叫你搶我的魚,我就吃了你的蜃!”

青泠不怒反笑,冷笑,“你以為我要蜃來做什麽?好像是有人嚷嚷著寂寞,又說什麽揚子江裏的豬婆龍太醜,東海裏的小龍女太瘦,我才特地去海眼裏找來的,再過三百年就能變成蜃女了。水族裏最溫柔多情的當數蚌女吧?蚌女中最豐滿瑩潤的是蜃女吧?吃了好,吃了你就打一輩子光棍吧!”

厲龍傻了眼,卻還嘴硬,“我不喜歡蚌蛤,我喜歡人,我偏喜歡若水,怎樣?”

若水漸漸習慣了這兩人既鬥口又動手。不知道他們平時是怎麽在一個潭裏和平共處的,只要一碰頭就吵架。青泠似乎比厲龍強大多了,但他性子隨和,於是厲龍就老是想盡辦法胡鬧。

到火樹林裏拾了很多的樹枝,架成兩堆,若水再把分成兩半的蜃拿到潭裏去清洗。空的那半個殼正好用來制鹽,而另一半裏的蜃肉足有小桌面大小,應該是極好的蜃醢,要不,幹脆煮湯?若水一邊盤算著一邊想把蜃肉從殼上剝下來,手指卻在蜃肉和蚌殼之間摸到了一個硬硬滑滑的東西,指尖大小,像是一顆珍珠。

把珍珠在水裏洗凈拿了出來,在正午的陽光下,那顆珠子閃著七彩的光芒,無比眩惑。

施楠有一串天然珍珠項鏈,極為珍貴,是離家之前母親給她的家傳首飾。至今施楠還能憶起母親淚眼婆娑的樣子。母親說,“小楠,你結婚的時候媽媽不能去了,這串珍珠項鏈是你奶奶給媽媽的,本來應該傳給你將來的嫂子,但是,……唉,在你的婚禮上就讓它代表我們參加吧。”自己那時候太倔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家。後來,盡管婚禮並沒有舉行,但也再沒有見到過母親,骨肉親情,難道就不比一點點面子更重要嗎?年少輕狂啊。而在其後漫長的日子裏,施楠不止一次地撫著珠鏈回想當時的情景。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好吃,自己已垂垂老矣,更沒有勇氣去面對年少時的任性。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多好?

青泠和厲龍疑惑地望著寒潭上方。白霧之中,一個衣著古怪的短發女子伏在年歲稍長的女子懷中,嗚嗚痛哭,像是有天大的委屈。年長的女子愛憐地把一串珠子掛到了短發女子頸上,慈祥地撫著她的頭發,還喃喃地在說些什麽。兩個人長得很像,卻與水邊捧著蜃珠發楞的若水一點相似的地方都沒有。轉眼間,那短發女子進入了房子一樣的東西,而房子居然飛起,光芒閃動間便消失在星空之中。

兩人面面相覷,倒不是因為潭面上出現了幻像,本來蜃珠就是蜃用來吐氣幻化空中樓閣的,若水制造出一個幻境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幻境本身,這丫頭心裏想的是什麽?怎麽會有那麽多稀奇古怪的念頭,而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短發根本就是大逆不道的。

青泠走上前去,若水已是淚流滿面,還在喃喃地輕聲喚著媽媽。他更奇怪了,那兩個女子中難道有一個會是若水的母親?若水到底是什麽人?

青泠拿過蜃珠,若水方才如夢初醒。

“哦,我怎麽了?” 她迷惘地看了看青泠,“剛才發生什麽事?怎麽好像是做了一個夢?”

青泠給她看了看手中的蜃珠,七彩的光芒還在珠內流轉,“聽說過海市蜃樓嗎?這是蜃珠,它可以把你心中想到的東西變成幻境,在一切水面上顯示出來。這只蜃剛死,它對生的留戀引發了你心中最傷心的往事。”

若水似乎恍然大悟,青泠的心裏卻是一團亂麻。那些古怪的東西怎麽看也不像是人間之物,如果剛才的幻境是往事,若水難道不是人,而是鬼或是別的精怪?青泠迅速否定了這個可能,他和紅兒的眼力都極高,如果若水不是人,就算自己疏忽,紅兒也一定能看得出來。

面前的這個人類女子,如極大的一個謎,撲朔迷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