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甜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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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後的唐詩叼著棒棒糖,黑葡萄珠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可在這種情況下,宋詞已經感覺不到壓迫感了。不久前凝滯的氣氛也消散無蹤,驚訝過後,他只是沈默著,忍住自己想要彎起唇角的沖動,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才好。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唐詩。

她只微不可覺地僵了一下,隨即便鎮定自若地,面無表情地,似乎他看到的都是幻覺一樣地“哼”了一聲,咬碎口中的糖:“什麽事?”

現在這樣,幫她求情也不會有什麽用吧?

宋詞這麽想著,還是說:“關於楚辭的事……”

唐詩截斷他的話:“不用給她求情。”雖說那種小嘍啰也能跑掉讓她很惱火,不過這事也不能怪楚辭。本來也沒罰多重,做個樣子而已。

話音落下,她看到宋詞臉上顯出一點為難的樣子,差不多也猜到是怎麽回事。無非是她讓楚辭幫忙拿回東西的時候,楚辭順手坑了這傻小子一把,讓他欠個人情。

這種雁過拔毛的性子,真是十幾年如一日。

口中還含著糖,唐詩神色莫測地看了他一眼,也懶得解釋:“出去吧。”反正有什麽事還不是要她幫他解決?

她這麽說了,宋詞也沒辦法。餘光看到桌上的糖紙,他在出去前大著膽子說了一句:

“唐小姐很喜歡吃甜的呢。”

之前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就發現了,但沒想到她會喜歡到這個地步。

唐詩:……

這是調侃?

她忽然笑了一下:“你過來。”

宋詞渾身一冷,有種不好的預感:“……唐小姐?”

他不敢,或者說不想違抗唐詩的話,乖乖走了過去。就見唐詩拿出一顆糖,剝開糖紙送到了他唇邊。

宋詞有點懵。

“送你的。”

冰涼但柔軟的指腹與唇瓣若即若離地相觸,糖的味道簡直甜到要滲入血液。他心神不定地接過唐詩手裏的白瓷罐子,都不知道怎麽走出書房,又是怎麽回到房間的。

坐在電腦桌邊,宋詞打開白瓷罐子,裏面花花綠綠的糖果讓人眼花繚亂。他唇邊帶著不自覺的笑意,選了一顆紅色的放入嘴中…………

……………………………………………………芥末味?

嗆鼻的辣味在口中擴散,宋詞狠狠灌了兩大口水還緩不過來。他苦笑著,又有點發現一個別人不知道的小秘密的竊喜——唐小姐這種幼稚到可愛的報覆,尋常也見不到吧。

白瓷罐子在燈光下映出細膩的光,宋詞出神地看著,伸手撫過下唇。

良久,他重新挑出一顆紅色的糖果……唔。

這回是辣味。

……

六點。宋詞下樓吃早飯。

唐詩還是和平常一樣,吃完飯上樓睡覺,三百和西北也各忙各的去了。宋詞還想讓首幫忙給孟婆帶個話——他昨天還和孟婆說會常去,忽然不去了總要說一聲比較好——可是一轉身的時間,首就不見了。

她一貫這樣神出鬼沒,宋詞是找不到的。

也不知道她今天去不去醧忘臺……站在原地猶豫片刻,宋詞還是決定自己去找一次孟婆。唐小姐也只是說少去,不過是出去一會,應該不會有事。

他思索著,用城主令出了四季園,往醧忘臺而去。

醧忘臺今天也是楚辭發湯。

她今天倒是不站著了,找了把躺椅懶洋洋地半躺著,聲音倒還幹凈利落:“下一批。”

下一批鬼排著隊被領進來,楚辭邊上站著一個眉目溫柔的姑娘幫她盛湯,口中溫言勸道:“小辭,你也別太拼了。你時間還長著,受傷了就好好養,有多少錢不能以後賺?”

楚辭擡了擡下巴示意第一只鬼上前,口中哼笑一聲:“婧姐,你還是想想自己吧。現在也就是唐小姐還不在意這件事。”

石婧面色毫無異常地笑道:“小辭,你在說什麽?”

楚辭不回話了。

石婧也沒想繼續說下去,正巧宋詞到了醧忘臺門口,她一擡頭就瞧見了。

“那是宋先生?”

楚辭瞟了一眼過去:“你這陣子都沒來,沒想到也認得出。”她站起來接過石婧手裏的湯勺,“我自己來,你做你的事吧。”

石婧也沒推辭,整理一下衣服,在宋詞走上前的時候行了一個萬福禮,溫溫柔柔地問:“宋先生。您可是來找孟姐姐?”

她的打扮很有民國時期的味道,上面一件對襟白色小褂,下面一件長長的百褶裙子,顏色是和她性格一樣柔和的水藍。裙擺隨著動作搖動,垂曳於地。

“嗯。”宋詞答道,同時有點意外,他還是第一次來這兒受到這麽正常……好吧其實也不是多正常,只能說是比較溫和的對待。

石婧微微一笑:“孟姐姐怕是不在房內,若不嫌棄,請讓小女子帶您前去。”

宋詞對她的說話方式實在有點應付不來,只好拘謹地點頭:“謝謝你。”

他又看向楚辭,剛要開口,就被堵了回去:“不用說了。我已經被罰過了……算了,也怪我沒看住人,你不用放在心上。”

宋詞更過意不去了。他覺得如果不是自己早上找唐小姐的時候出了事,原本可以讓她被罰的輕一點——至少不會發湯都得找張躺椅來坐。

他想說句抱歉,楚辭卻說:“進去吧,我還忙。”

石婧面帶微笑地看著,直到宋詞跟著她進了宅子,才問:“小辭之前央了宋先生去和唐小姐說情麽?”

宋詞點頭:“可惜我沒幫上忙……”

“宋先生不必放在心上。”石婧笑著提醒,楚辭和唐詩的關系她多少知道一點,“小辭本就猜到唐小姐不會重罰,何必還要找你說情?她少年心性,難免愛作弄人,宋先生可要小心些。”

宋詞聽得茫然。

石婧看見他的神色,忽然又笑了:“倒是我多話了。有唐小姐在,想必小辭也不會太過分。”

這句話他倒是很明白。

可是……宋詞搖搖頭:“我和唐小姐並不是那樣的關系。”

石婧也不反駁他,只是說:“能住進四季園,唐小姐待先生總歸是有所不同的。”

他們說著話的時間,已經到了一處小院子外。這座院子和醧忘臺的其它院子大不一樣,黑墻黑瓦黑門,仔細看卻能看到墻上刻著的符文。

他們倆還沒進院門,就聽到裏面孟婆的聲音怒喊:“滾遠點!別來煩我!”

宋詞一怔,只聽她繼續叫道:“說到底我們醧忘臺只是管發湯的!這件事和老娘有個屁關系!別以為我是個熬湯的就能什麽鍋都往我這扔!滾!”

石婧腳步一頓,隨即放柔了聲音說:“孟姐姐,宋先生來訪。”

聲音雖輕,卻穩穩地傳進了院裏。

孟婆那邊好一陣沈默,宋詞一直沒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只聽見半晌後她冷冷說:“聽到沒?老娘有貴客,你還不滾?——宋先生,請進。”

宋詞有種被發現聽墻角的尷尬,不過這時候顯然不可能轉身就走了。他硬著頭皮進去,和孟婆說了這陣子不會過來的事,她問了原因後卻高深莫測地笑了:“說不定啊,就明後天的我們又能見著呢。”

宋詞:“……?”

孟婆嘿嘿笑著死活不再提這個話題,但好像不太想放他走,拉著他扯了許多有的沒的,似乎很怕他一走剛剛那人就折回來找她。

宋詞整整聽她扯了一個小時,直到楚辭來找孟婆交接工作才被放過。走出房門的時候,他赫然看見帶他進來的那個姑娘還守在院門邊上。

白色的對襟小褂,水藍的長裙,她倚在黑沈沈的墻上,臉上一點不耐煩的神色也沒有。

見他出來,石婧一福身,淺淺一笑:“宋先生,方才您進去的匆忙,小女子還未來得及向您道謝。”

宋詞摸不著頭腦:“向我……道謝?”怎麽說也該是反過來才是。

她溫溫和和地笑著:“我叫石婧。先生是無意之舉,怕是不記得了,不過您之前確實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不管將來如何,總是要向您表達謝意。”

“既然是我無意中做的,就不用這麽鄭重吧。”宋詞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你今天也幫了我,就算兩清了。”

石婧卻說:“先生於我們的恩情,怎能與這等小事相提並論?小女子近日就住在明月城中,若先生有何所需,盡可讓楚辭來找我。”

她的聲音未落,身形就模糊起來,慢慢消失。

宋詞:……

他嘆了口氣。

——這應該算是件好事吧,可對誰有恩的事他一點也想不起來,也實在不想再欠別人人情了。

他也曾想過,如果,他不是以這樣的身份和唐小姐相遇……是不是會更有底氣一點?

……不,那樣或許她連看也不會多看他一眼吧。

去除了前世那層虛無縹緲的關系,他和唐小姐就再也沒有相交的地方。那樣的他或許會在明月城裏過著普通鬼的生活,和所有正常的鬼都一樣,不會被身體限制——那本來,是他最想得到的東西。

可那樣一來……

也許等到他再次進入輪回,也無法與她見上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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