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德裏鬧鬼事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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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印度有著極其森嚴的等級制度,上級貴族婆羅門階層奢靡腐化,下賤的首陀羅無論怎麽努力都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

不過,婆羅門之間還流傳著一個可怕但是極其重要的秘密:只要在月圓之夜,賤民們能獻上一條婆羅門的生命,並讓婆羅門的靈魂永遠侍奉濕婆神,那麽奉獻之人就能夠獲得濕婆神的庇佑,取而代之變成高貴的婆羅門。為此,不少人鋌而走險,無數無辜的人為此送命……



四十年前——

卡西回到家裏,心情很沮喪!他實在想不通,作為英國牛津大學留學歸來的高材生,居然在剛剛獨立不久的印度找不到工作!難道僅僅是因為他的姓氏?

想到今天投交簡歷時,審核主管厚厚的眼鏡片後面鄙夷的目光,他就恨不得沖上去掐住他的脖子!

但是印度幾千年沿襲下來的種姓制度,讓他不得不對現實低頭。婆羅門姓氏的乞丐都可以在大街上粗野、蠻橫地破口大罵一位衣冠楚楚的紳士,而那位紳士老爺卻不僅不生氣,反而始終小心地賠著笑臉。僅僅是因為紳士的種姓和他一樣是首陀羅!

即使再有錢,在出生時就已經註定了一生的命運。他絕望地看著窗外,越想越煩躁,把簡歷撕了個粉碎!

一同留學歸來的妻子還在隔壁熟睡,剛滿兩歲的女兒“咿呀咿呀”哭著,妻子從睡夢中驚醒,唱著兒歌哄著女兒。

“卡西,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我們就回英國吧。”梵妮哄睡了女兒,坐到丈夫身邊,輕輕握著他的手。

“我想再試試。”卡西摟著妻子的肩膀,瘦削的肩胛讓他心裏滿是愧疚。

“我們不該結婚的,”卡西突然感到很無力,“積蓄快用完了。”

“有你在身邊就好。”梵妮輕吻著卡西滿是胡茬的臉頰,“明天出去找工作的時候,把胡子刮一刮,印象會好點。”

卡西沒有說話,妻子的安慰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希望。如果他姓婆羅門,就算是滿臉胡茬又怎麽樣?哪怕是沒有工作,也可以憑借這高貴的姓氏去寺院領取豐盛的生活用品。

“咣……咣……”屋外響起刺耳的鑼聲,卡西警惕地站起身,聽了好一會兒才松了口氣,走出屋子。

一群人在赤裸的上身塗滿白色的堊粉,邊走邊喊。為首的老者敲著一面銅銹斑斑的破鑼,高聲朗誦著一段奇怪的話:

“我世為首陀羅,我以血汗供奉,我身雖然骯臟,我魂依然聖潔。”

這支隊伍排得很長,尾端有四人扛著木架,放著一具裸體年輕男子的屍體。

男子的眼眶幹癟,兩行凝固的鮮血流進耳朵,白色的蠟油封住了鼻子和嘴,手指頭被針線穿連縫合,一根鐵絲陷進腳踝的皮肉裏,從腳筋的地方穿過,把雙腳牢牢固定。

“我雖為首陀羅,我靈侍奉濕婆,我生卑賤不堪,我不應逆婚而活。”

老人又敲著破鑼,緩緩吟唱。

旁觀的人聽到這句話,滿臉厭惡,對著男子屍體狠狠吐著唾沫,隨即就像逃避瘟疫一般躲藏不疊。

隊伍路過卡西家門前,老人有意無意地瞥了他一眼,卡西連忙關門回屋,大口大口喘著氣,冷汗早已把衣服濕透。

“又抓住一個?”梵妮驚恐地望著窗外,蜷縮在沙發裏,像一只瀕臨死亡的小獸。

“為什麽我的姓氏是首陀羅?”卡西再也控制不住,“撲通”跪在地上,仰頭嘶號。



垃圾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臭氣,腐敗的食物長滿綠毛,淌著黏稠的液體,綠油油的蒼蠅鼓著圓滾滾的肚子,時飛時爬,兩條後足不停地摩擦著尾巴排卵。

“卡西,聽說你在英國牛津大學讀的碩士?”工友利卡爽朗地笑著。

卡西早已經習慣了利卡粗魯的玩笑,絲毫沒在意,拄著鐵鍁點了根煙,去除著鼻腔裏惡心的怪味。

“聽說你還找了個漂亮老婆,”利卡搶過卡西的煙點上,塞進被胡子擋得嚴嚴實實的嘴裏,“英國妞兒漂亮還是你老婆漂亮?”

卡西忍不住罵道:“利卡!這個問題你一天要問我十多回,你不煩我還煩呢。”

“哈哈,誰叫你把老婆藏在家裏當個寶,不讓我見見。”利卡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拿起鐵鍁把垃圾往車上鏟,“要不過幾天到我家吃咖喱雞肉吧。我老婆雖然長得不好看,但是做了一手好菜。”

“最近城裏流行肺結核,怕傳染了孩子,過幾天吧。”卡西緊緊腰帶,費勁地鏟著垃圾。

找了半個多月的工作,卡西最終放棄了和學歷匹配的高等行業,在清潔公司找了份垃圾處理的工作。雖然又臟又累,可是好歹生活得到了保障,薪水不多但足夠一家三口日常家用。幹了兩個來月,卡西也慢慢習慣了這種生活,放下了牛津高材生的架子,開始和利卡開著粗鄙的玩笑,偶爾還下館子喝點酒,然後醉醺醺地回家。

梵妮知道丈夫的辛苦,每天都會準備豐盛的飯菜。妻子消瘦的臉龐慢慢圓潤,有了光澤,女兒朱恩也蹦蹦跳跳叫他“爸爸”,纏著他藏貓貓。梵妮倒覺得這樣的生活其實也挺好。

在牛津讀世界歷史的時候,學過中國的一句話叫“知足常樂”,大概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既然是賤姓,那就過賤民的生活吧。”看到衣裝華貴的高貴種姓們悠閑地曬太陽抽水煙,卡西一邊羨慕一邊安慰自己。

“喀嚓”,鐵鍁碰到什麽軟中帶硬的東西,把鍁頭牢牢別住。卡西用力一拔,身體失去重心跌倒,揚起的垃圾撒了他滿身都是。

垃圾中有一樣東西不偏不倚地落到他懷裏,他隨手抓起,忽然像撿了炸彈,忙不疊扔掉,哆哆嗦嗦地向後退!

掉在他身上的,是一截鏟斷的人手。

利卡看見卡西摔倒,丟掉鐵鍁跑過來,看見了埋在垃圾堆裏早已腐爛的屍體,被鏟斷的手腕像烏黑的木頭,向外汩汩淌著屍液。

“利……利卡。”卡西已經嚇得說不出話。利卡皺著眉思索片刻:“卡西,這件事,只能咱們倆知道。”

卡西點了點頭,他知道在印度褻瀆屍體是極大的罪過,如果被人發現,等待他的事情不堪設想。

“還楞著幹什麽!快來幫忙!”利卡拽起卡西,把屍體從垃圾堆裏挖出,華麗的服裝上繡著婆羅門特有的標志。

因為種姓制度造成的矛盾,經常會有婆羅門被首陀羅殺掉的事情。卡西也聽說過,沒想到居然真讓自己碰上了。

利卡看看左右無人,壓低了聲音:“卡西,把他丟進垃圾車,扔到野外,誰也不會知道。”

卡西已經沒了主意,按照利卡所說,兩人一前一後擡起了屍體。腐爛的肉塊“劈裏啪啦”掉著,屍體的肚子不知被什麽動物啃了個大洞,已經幹癟的腸子上爬滿了屍蟲。卡西只覺得胃部陣陣抽搐,嗓子裏直冒酸水。

總算把屍體扔進垃圾車,卡西再也忍受不住,扶著墻嘔吐起來。

“卡西,過關卡的時候千萬別緊張。”利卡拾起那截斷手,用破布包好,塞進垃圾車裏。



剛剛獨立的印度時常發生戰亂,進出城的每條路上都設有戒備森嚴的關卡,防止反動分子夾裹著槍械暴動。

利卡開著垃圾車,哼著小曲:“卡西,放心好了,沒有事。我不會讓你出危險的。你和我不一樣,我沒念過書,註定只能幹苦力。你和我不一樣,你是英國牛津大學的碩士,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新印度就會廢除種姓制度,憑著你的知識,絕對能過上層人的生活。”

眼看關卡越來越近,士兵手中的沖鋒槍閃著寒光,卡西心猛烈跳動,耳膜脹痛得幾乎要裂掉,根本沒有聽見利卡接著說的話。

“我的老婆早就死了。她在婆羅門家裏當仆人,結果被……被婆羅門奸汙,回家就自殺了。我報了警,反倒被警察毒打了一天一夜,把我像垃圾一樣丟進監獄,還好我命大沒有死掉。回到家,我一門心思想為老婆報仇,帶著刀摸進婆羅門家裏,等他們都睡著了,正準備殺掉他們全家時,我看到了他們家那個三歲大的小孩子。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麽想的,就是下不了手。看著小孩胖嘟嘟的小臉,吮著手指頭熟睡的可愛樣子,所有的仇恨在那一刻都不見了。

“回到家裏,我想了很久。每個人生來都是善良的,惡的根源在於種姓制度。如果我殺了婆羅門,那麽種姓之間的矛盾會越來越激化,而且我也沒有權利去剝奪別人的生命。所以我要好好活著,等到印度消除種姓制度那一天的到來。”

利卡不停地抽著煙,車廂裏滿是嗆人的煙味,他捶了卡西一拳:“餵!卡西,你要為消除種姓制度努力啊!”

卡西回過神,低低“嗯”了一聲。

到了關卡前,士兵舉手示意車子停下,兩個人下了車。盤查了身份和證明後,士兵捂著鼻子看了看垃圾車,揮揮手表示兩人趕快把車開走。

利卡點頭笑著,麻利地上了車。卡西卻如同木頭人,僵硬得幾次都沒有爬上車廂。這一奇怪的舉動引起了軍官的警惕,拉開槍栓,讓兩人並排站立,滿臉疑惑地翻動著車槽裏的垃圾。

卡西的臉越來越白,幾次要癱倒,都被吹著口哨強作鎮定的利卡扶住。幾個士兵咒罵著用槍挑著垃圾,眼看就要翻到藏屍體的地方,卡西的眼睛越睜越大,仿佛看到那具屍體活了過來,從垃圾車裏爬出。那屍體的鼻子和嘴上糊著白蠟,手腳被針線鐵絲穿起,正是那天在門前看到的因為逆婚而被處以“封魂之刑”的少年!

“這個秘密,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心裏狂喊著,突然沖到軍官面前,“撲通”跪下指著利卡:“他殺了一個婆羅門,把屍體藏在車裏,我是無辜的!”

“卡西!”利卡不可置信地望著卡西,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只聽見頭頂響起一聲刺耳的爆響。

似乎有什麽東西穿過了他的腦殼,滾燙的液體順著頭發流下,下巴如同被重擊一拳,破碎的疼痛。利卡低下頭,看見一滴滴血珠在他腳前濺起一攤鮮血,眼前一黑,再也沒有意識。

垃圾車上,一個士兵的槍管裏還冒著青煙,指著利卡的屍體哈哈大笑。

卡西遠遠看到這一切,拼了命地磕頭,狠狠地抽著耳光。軍官舉起槍,頂住他的腦門,拉開槍栓……



梵妮做好了飯菜,卻被剛進家門蓬頭垢面渾身是血的卡西嚇了一跳。剛想詢問,卡西卻一把推開了她,連跑過來抱著他的腿撒嬌的女兒朱恩也沒有理睬,徑自進了簡陋的浴室。

卡西沖洗了半天,才陰沈著臉告訴梵妮工作辭掉了,準備在家休息一段時間。

梵妮哄著女兒,已經呼呼大睡的丈夫讓她心疼不已。這是多麽有才華有天賦的男人,在英國留學時,也正是因此讓她深深迷戀,所以才不顧一切嫁給他。

可是誰也不能改變的種姓制度,這個才華橫溢的男人只能當一個垃圾清運工。命運為什麽這麽不公平,為了保持血統和姓氏的純潔而只能同姓近親結婚,生下一大堆白癡、畸形兒。婆羅門毫不費力地享受一切,而賤姓之人卻只能活在社會最底層,忍受白眼和屈辱。

如果濕婆神有靈,她寧願用生命為丈夫換取一個高貴的姓氏。

半個多月過去了,眼看家裏僅有的一點錢又要花光了,卡西每天除了吃飯,就是把自己鎖在書房。眼看丈夫眼睛裏的血絲像蜘蛛網般密布,顴骨高高隆起,頭發幾乎要和胡子連成一片,梵妮再也忍不住了,抱著丈夫哭道:“我們回英國吧,那裏沒有種姓制度,你的才華一定可以讓你在職場中脫穎而出。”

卡西直勾勾地望著她,眼中沒有一絲感情。一天夜晚,書房裏傳來一聲興奮的吶喊!

女兒朱恩嚇得哇哇直哭,梵妮哄著孩子,只見卡西沖進臥室:“我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

“找到什麽了?”梵妮輕聲問道。

卡西突然一把抓住梵妮的脖子:“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在說些什麽?嚇著孩子了!”丈夫失態的舉動讓梵妮感到恐懼。

“改變種姓的辦法。”卡西冷哼一聲,“你居然不告訴我!這就是所謂的愛情嗎?”

“我不告訴你是因為我也只是聽說。”梵妮用力抓著丈夫的手臂,“丈夫,請相信我。”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卡西甩開梵妮,“難道你願意看到心愛的人一輩子只能當垃圾清運工嗎?難道你希望咱們一輩子都住在這種貧民窟嗎?難道你願意看到朱恩從小就背著賤姓受盡屈辱,長大後只能給婆羅門當傭人嗎?”

“我當然不希望,可是我相信種姓制度會消除的。只要我們願意等待。”梵妮做著最後的解釋。

“可是我等不及了。”卡西摔門而出,“你決定吧。”



夜晚,德裏大學,一棟破舊的樓房。

黑暗中,隱約能看到無數條人影從四面八方匯聚,默默地走進樓房。不多時,樓裏亮起了雪亮的燈光。

卡西激動得嘴唇發幹,當他從古籍上得知改變種姓的秘密之後,就一直給妻子梵妮施加壓力。終於,妻子含著淚告訴他,只要來到這個地方,就可以得到改變種姓的方法。

至於是什麽方法,梵妮也不知道。

而如今,這棟房屋裏面,全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賤姓之人,看來知道這個秘密的,不止他一個。

“你們為種姓而來,也將為種姓而去。凡要改變種姓者,要將所有侍奉濕婆神。”

眾人面對的看臺上,亮著一排蠟燭,衣著華貴的老者從幕布後走出。

“你們受盡世間屈辱,你們有著非凡的才華,你們是濕婆神保佑的子民,你們願意為種姓做出犧牲嗎?”老者環視全場,聲音中充滿了不可抵抗的魅惑力。

“我們願意。”在場的所有人如同被催眠,身體有規律地左右搖擺,形成連綿起伏的人浪。

卡西高聲應著,眼前浮現出了他在上流社會談笑風生的場景。

“那麽……”老者故意停頓片刻,全場頓時鴉雀無聲,“你們要獻上供奉以示決心。把告訴你們這個秘密的婆羅門獻上來吧。明天晚上月圓時刻,只要把他們帶來,你們就可以替代他們成為真正的婆羅門。”老者雙臂高舉,仰頭深吸了口氣,“讓他們為洩露秘密而付出代價吧。只有這樣,才可以純潔婆羅門。”

“什麽?”卡西心裏一震,明白了所謂改變種姓的真正意義。

老者微微一笑:“選擇權在你們手裏,是世代為賤民,還是成為婆羅門,要看你自己的選擇。”

全場所有賤姓人怔怔地看著老者,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離開,所有人都在經歷著無比困難的抉擇。

空氣裏,汗臭味、呼吸聲、貪婪、欲望交織膨脹在一起,幾乎將屋頂掀翻。

直到老者悄然退回幕後,賤姓人們依然靜靜地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人失聲痛哭。很快,哭聲傳染了全場,人們都放聲大哭,不知是為了自己的種姓,還是為了改變種姓所付出的代價。

我該怎麽做?卡西站在人群中,突然覺得很孤獨。



梵妮把包裹放在腳邊,抱著女兒朱恩,丈夫卡西在屋子裏忙來忙去收拾著。

自從丈夫參加了儀式,回家後便一改頹廢暴躁的脾氣,對她們母女倆呵護備至。問了幾次如何改變種姓,丈夫總是笑而不答,搶著去廚房做飯,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在英國初相識的時光。

梵妮這才放下心。作為婆羅門,她雖然是個孤兒,讓但是從小就得到了廟宇中僧侶的資助,衣食不愁,更在十八歲那年憑借優異的成績得到了英國牛津大學的邀請。

在學校裏,她認識了現在的丈夫。意氣風發的卡西充滿了夢想和熱情,付出了超出常人幾倍的努力,就是為了憑借學業改變出身,能夠驕傲地回到印度,用學識改變愚昧落後的印度,使更多人能夠擺脫種姓的束縛,讓國家走向繁盛。

她被卡西深深地吸引了,兩個人陷入愛河,直到結婚生女。

她永遠忘不了,女兒出生時,丈夫在產房外詢問護士“我妻子怎麽樣”時帶來的觸動;也忘不了丈夫握著她的手,柔聲說“梵妮,雖然生了個女兒,但我不會有印度人的偏見,她是我們的天使”時給予她的感動。

那一刻,她願意為卡西付出生命。

直到有一天,丈夫拿著報紙興奮地告訴她,印度獨立了,一切都是新的開始。他們應該回到祖國,參與新印度的發展。

她想到種姓制度,有些猶豫。在印度,如果婆羅門嫁給了首陀羅,那就犯了最可怕的“逆婚之罪”,一旦被發現,首陀羅要受到“封魂之刑”的懲罰,婆羅門會淪為妓女。

可是滿腔熱情的丈夫卻相信新印度的政策一定會改變種姓制度,給所有人平等的身份,驕傲而自豪地生活。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回到了剛剛獨立的印度,美麗的憧憬、改變社會現狀的豪情,卻被根深蒂固的種姓制度擊個粉碎。而她不得不隱瞞婆羅門的姓氏,變成低賤的首陀羅,哪怕家中沒有一點食物,她也不敢去寺廟領取婆羅門的供奉。

每天她都不敢出門,房外有一點點風吹草動她都會像只受驚的兔子緊張半天。這種精神上的恐懼讓她幾乎要瘋掉,所以丈夫問起如何改變種姓時,她雖然有些顧慮,但還是告訴了丈夫只能在婆羅門之間流傳的秘密。

雖然她不知道如何才能改變種姓,丈夫這幾天的狀態卻讓她稍稍心安,那個熱情昂揚的卡西又回來了。

她覺得很欣慰。以至於丈夫對她說全家要到這裏住幾天,共同經歷考驗才能改變種姓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走廊裏站滿了女人,特有的深咖啡色皮膚顯示著婆羅門的血統,她們彼此點頭微笑,幸福地等著首陀羅的丈夫們布置好房間。

“看來不止我一個人愛上了勤奮聰明的首陀羅啊。”梵妮哄著熟睡的女兒朱恩,吻了吻她的小鼻子。

這一刻,她覺得一點也不孤獨。



屋子很小,很簡陋,可是梵妮睡得很甜,甚至連潮濕的夜風、討厭的蚊蠅都變得很可愛。自從回到印度,她就從來沒有這麽踏實地睡過。

夢中,她和丈夫在杜馬斯海灘玩耍,在巖石的縫隙中發現了三十年才能盛開一次的曼陀羅花。丈夫小心地踩著巖石,采了花回到她身邊,別進她烏黑的頭發裏。

“這輩子,因為有你,我的生命才完整。”卡西眼中滿是笑意,“中國有句老話,‘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這一生,在一起;下一生,不要走開,站在這裏,等我找你。好嗎?”

她含著眼淚點了點頭。

海水輕輕沖刷著巖石,白色的泡沫如同聖潔的雪花,為兩人沖破種族的愛情輕吟讚詩。狹長的海岸線,是一條延綿不絕的聖愛之路。海潮刷掉了沙灘上四行漫長的足跡,把這份承諾存放在永恒的印度洋。

忽然,丈夫的臉開始扭曲,眼睛像氣球一樣越脹越大,直至凸出眼眶,“啪嗒”一聲,爆裂了。眼液濺進她的嘴裏,酸澀苦楚。

“梵妮,為什麽我看不見了?”卡西驚恐地張嘴尖叫,四根獠牙從唇中刺出,露出一截烏黑的舌頭。

“啊!”梵妮從噩夢中驚醒,發現丈夫不在身邊。

她捂著胸口喘著粗氣,拍了拍熟睡的女兒,輕聲呼喚著丈夫的名字。

“吱呀。”門被推開,丈夫背著手,默默地走到床前,目光陰冷得讓梵妮感到恐懼。

“卡西,你幹嗎去了?”梵妮摸著丈夫的胳膊。

“啪!”清脆的響聲在耳邊響起,半邊臉頓時火辣辣地疼痛,梵妮還沒有反應過來,又一記耳光狠狠地扇過來。

不知道被卡西打了多少下,梵妮只覺得臉已經腫脹麻木,絲毫感覺不到疼痛,牙齒脫落了大半,每一記耳光,都會迸出幾顆碎齒。

猛烈沖擊帶起的氣流已經刺穿了她的耳膜,梵妮根本聽不見卡西在說什麽,只看到他的眼神狂躁,表情越來越猙獰。

意識漸漸模糊,恍惚中,丈夫拿出一根鐵絲,刺向她的眼睛。那一刻,她看清楚了丈夫的嘴形:“凡改變種姓者,必毀壞背叛種姓者五感,封印於此。”

梵妮閉上了眼睛,嘴角掛著微笑,此時她張著嘴卻已經說不出話:“卡西,如果這樣你可以成為婆羅門,我願意。你要為你的夢想努力,還有,照顧好我們的孩子。”

整棟樓宛如十八層地獄,此起彼伏著婆羅門女人淒厲的喊聲,首陀羅男子野獸般的號叫,孩子的啼哭,一個老者催眠般的話語。ㄣ我就愛手機電子書網^:^

“此為地獄,你為修羅。殺戮之後,方為正果。”

天色微亮時,一聲雞鳴帶來了太陽的曙光。所有首陀羅的男子滿身泥垢鮮血地站在大廳裏。

“哈哈哈哈哈!我是婆羅門了!我殺了我的妻子,還有我的兒子!”一個男子忽然擡起沾滿了鮮血和水泥的雙手,癲狂地揮舞著,沖出了大廳!

兩個、三個、四個……越來越多的男子瘋了,相互撕咬滾打,其餘的人默默地看著,冷漠的眼神裏看不到絲毫感情。



警官布德收起槍,面無表情地看著跪在地上已經瘋掉的老校長。卡西講完這段驚心動魄的血腥歷史,再也控制不住,沖向妻子和女兒的骸骨,摟在懷裏號啕大哭!

哭了不多時,卡西又哈哈大笑,壓抑在心中幾十年的負罪感終於在這一刻摧毀了他的神經。

“你選擇當校長是為了掩飾罪惡還是為了向妻女懺悔,或者是保住這個秘密不被發現?”布德一腳踹翻卡西,任由他像條狗,縮在墻角叫。

“原來,這棟樓裏藏著這麽多罪惡!為了改變種姓,用水泥封住了這麽多善良的女人、無辜的孩子。”布德長嘆著,疲憊地靠著木板床。

“就這樣繼續瘋下去吧。”布德又踹了抱著妻女骸骨的卡西一腳,“選擇,讓你這麽多年活在世上,還不如一個死人。”

卡西撫摸著骸骨,捧在唇前輕吻。他的世界,只剩下這些了。

“沒來得及告訴你,我的姓氏是旃荼羅,只有首陀羅男子和婆羅門女子通婚才會產生的最悲慘的賤姓。”布德把雙手插進頭發,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的父親,已經在瘋人院住了四十多年。也許,我是當年那場浩劫唯一生還的孩子。我的母親,或許也在這棟樓房的某一面墻裏吧。”

兩天後,老校長卡西進了瘋人院的事情在這所大學又沸沸揚揚傳了許久。

布德交了案件報告後,就關了電話。整整半個多月,誰都聯系不上他。因為他實在太累了,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偏見,究竟會產生多大的破壞力量?

終於,他打開了手機,電話響了。

“布德警官,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朱恩,竟然是男的!”



月餅被人潮擠下坐票車廂,又補辦了臥鋪車票,重新上了火車。對面的警官看上去心事重重,不停地嘀咕著:“他怎麽會是個男人?”月餅有些好奇,問了幾句,警官用了足足兩個多小時,給他講了“德裏大學”和“種姓”的事情。

印度火車的臥鋪安靜而舒適,乘務員走進車廂,輕聲詢問每個人所需要的食物和飲料,並在本子上認真記錄著。布德警官沒有心思吃喝,擺了擺手。

“朱恩是男的這件事情倒很好解釋,那個死在課堂的心臟病男子的屍體是不是不見了?”月餅揚了揚眉毛,把玩著手裏的Zippo。

“你怎麽知道的?”警官布德越來越不敢小看這個中國少年。本來他要回警局調查朱恩為什麽是個男性,這個詭異的案子讓他心裏始終壓了塊石頭。火車上遇到這個中國少年,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這個少年值得信任,才把這件事情包括他的種姓一股腦說了出來。

月餅思索片刻才說道:“有一種詭異的現象叫作‘借屍還魂’,冤魂因為怨氣不散,會一直停留在死去的地方。如果觸了禁忌,冤魂就會被喚醒,尋找一個月內死去的屍體上身,相貌會變成生前的樣子,而身體還是屍體的。”

“真的有這種事情?”布德將信將疑。

“梵妮是陰體,這也是她失蹤的原因。朱恩借用了屍體,她們的怨氣應在了婆羅門姓氏的卡瑪身上。其實,最悲慘的人是無辜死去的卡瑪。”月餅雙手合十念了一段《往生咒》,“種姓制度真的應該廢除了。”

“也許……也許真的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能平等地生活。”布德望著窗外,成片的熱帶樹木連成一條綠線,如同飛逝的時光。

“我有一點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麽原因,觸動了冤魂的禁忌,把它們釋放出來的呢?”月餅瞇起眼睛,迸射出兩道銳利的光,深深註視著布德。

“我不知道。”布德始終看著窗外,嘴角不停地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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