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這裏，任你們是什麽出身，說出來也不過是辱沒門楣罷了！”

“認命吧！”

“出不去了！出不去了!”

蘇明依從睡夢中驚醒，一擡眼便看到帳頂晶瑩圓潤的明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裏是公主府，她是清河長公主之女，禦筆親封的瑾陽翁主，不需要低聲下氣，不需要茍且偷生，更不需要以色侍人。說到以色侍人啊，那個男人簡直是她的噩夢啊。

她睜著眼，一直等到熹微初露時分，兩個侍女進來服侍她起身。今天對她而言非常重要，關系到她未來能不能母儀天下，入主中宮。她知道，太子妃之位是整個帝都的貴女們汲汲以求的位子，但所有人都以為她對此不敢興趣。

她輕輕勾起嘴角，眸中寫滿了野心，怎麽可能不感興趣呢？一旦成為儲妃，便是帝國未來的女主人，連貴妃公主的地位都在她之下，這世界上有幾個人能抵擋住這種誘惑？

天光大亮，她緩緩踱步，一邊欣賞府中的名貴花木，一邊來到了會客的正堂。父親和母親都已經在堂中等候，他們的面色不豫，看著她欲言又止，卻在對視一眼後，都選擇了沈默。

內侍監親自過來了，但他手中並沒有至為關鍵的那道明黃的聖旨，他俯身行禮後，走到公主和駙馬跟前，小心翼翼地陪笑道：“這次太子妃大選，陛下定了蕭家的四姑娘，太後娘娘說，瑾陽翁主也到了待嫁之年，還請二位盡早為翁主議親。”

蕭家的四姑娘？蘇明依微微有些失落，居然不是她。

但她幾乎在瞬間就掩飾了自己的不甘於失望，瑾陽翁主無論在什麽時刻，都不能丟掉最後的體面。

內侍監心忐忑不安，生怕長公主因此遷怒於他，於是將頭垂得極低，可是出乎他預料的是，清河長公主非但沒有作色，反而淺笑著扶起他：“辛苦你走著一趟了，你回去後代本宮謝謝陛下和母後的恩典。”

內侍監離開後，清河長公主將所有下人都屏退，輕嘆一口氣道：“小雯，就算你不是太子妃，只要有爹爹和娘親在，誰也不敢欺負你的，你不要害怕。”

蘇明依微微有些動容，卻只是俯首施了一個禮，淡淡道：“此事已了，孩兒告退了。”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公主和駙馬面上的憂色愈來愈重，過了半晌，駙馬才開口道：“前些時日，沈丞相有意無意地和我提他們家的大公子，似乎是有意攀親，你看這事是否可行？”

沈丞相家的大公子？清河長公主微微瞇起眼睛，京城已經很久沒有這號人物了，但她記得那孩子未及弱冠之齡的模樣，溫潤俊朗，儒雅沈穩，惹得京中無數閨秀傾心，就連她的侄女六公主謝筠似乎都對他芳心暗許，還立下了一樁兒戲般的婚約。只是後來聽說他生了病，離京靜養，這才淡出人們的視線。

不過一個要死不活的病秧子怎麽能配她的寶貝閨女？她涼涼地看了駙馬一眼，責備他思慮不周。

蘇明依是在城東水簾樓上見到東宮太子的。謝磬正在和東宮臣僚們暢談古今，她著人悄悄將他請到了一旁的包廂，直截了當地問：“太子哥哥，我不夠資格做你的太子妃嗎？”

謝磬輕輕嘆了一口氣，摸著她的頭道：“小雯，東宮儲妃不是一個值得艷羨的位子，你完全可以在姑姑姑父的庇佑下活的好好的，根本沒有必要摻和進來……”

可是他話未說完，一名華服少女便大喇喇地走進來，話語尖刻：“這還用問嗎？你當然不能嫁給太子哥哥，因為——你已非完璧啊！”

她倏然變了臉色：“六公主！”

謝磬也呵斥道：“小六！這是你該說的話嗎向表妹道歉！”

謝筠撇嘴道：“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裏清楚。”

她所竭力掩飾著地、整個皇室避而不談的事情，如今被她這樣揭開，露出了血淋淋的傷口。

皇帝舅舅希望她不要因那段汙穢難堪的過往而縈懷，一遍又一遍告訴她，她的光芒不會因為她所處的境地而改變。

可是謝筠就這樣揭開了她的過往，讓她想起她曾經跌入過怎樣的深淵。

她曾經以為這個秘密只有爹娘、皇帝和太後知曉，原來不僅太子知道，連六公主都一清二楚，她所以為的體面，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這種無處遁行的感覺實在難以忍受，唯有狠狠地報覆回去，於是她挑眉，對著謝筠一字一句地說：“那也好過當一個寡婦呀。”

謝筠面上的慍怒幾乎要溢出來，她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麽！你胡說什麽！”

“沈素啊，”她笑了笑，“我聽說舅舅堅持要你履行約定，嫁給那個病秧子……”

“住嘴！他也配娶我！”謝筠氣急敗壞，揚起手就要扇過來，被謝磬攔住。

他皺眉訓斥道：“住手！”

蘇明依得意地揚眉，恰在這時，一個小廝打扮的少年跑進來，附在謝筠耳邊說了一句話。

謝筠惡狠狠地瞥了她一眼，冷哼一聲，轉身出去了。

謝磬溫和地說：“小雯，我代她向你道歉，這件事還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哥哥也希望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良人。”

她點了點頭，想著的卻是另一樁事。

能讓謝筠吵架吵到一半突然出去的事情必然不是小事，她還等著去看熱鬧呢。

她跟著下樓，出了門便看到長街上停著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車夫警惕地看向前方，謝筠攔在車前，身後八個隨從雁翅排開，車內不時傳來低咳聲，似乎是有什麽人抱病。

“沈素，你若還是個男人，今日便在這裏立下誓約，從此我們兩不相幹，”謝筠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以施舍的口吻道，“我當然也會成全你最後的體面。”

長街上圍觀的人們指指點點，車內的男人沈默了許久，應道：“好。”

蘇明依皺眉，覺得他的聲音莫名地有些熟悉。

謝筠立刻讓人奉上紙筆，過了片刻後，車夫將那一紙文書接過，遞到謝筠手中。謝筠細細地看著，滿意地點頭道：“算你識相。”

圍觀的人群紛紛打抱不平：“太過分了！怎麽能這樣對待沈公子！”

謝筠冷冷地掃視著他們：“今日這件事若教更多人知曉，凡是在場的，你們一個也跑不掉。”

眾人紛紛噤聲，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蘇明依搖了搖頭，心想這個傳說中驚才艷絕的沈素沈公子竟然是個任人拿捏的軟包子。

她細細回想，記得這位沈公子是在弱冠之齡從京城銷聲匿跡的，如今應該有二十五歲了。二十五歲了尚未成親，如今還被未婚妻拋棄，又拖著一副病體，這輩子恐怕都成不上親了。

馬車內，沈素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當年他並沒有去招惹謝筠，是她跟前跟後，說要做他的妻子，那時候他剛剛喪母，所有的溫情和暖意都來自這位金枝玉葉，自然沒有力量去拒絕。如今他甫一回京，她便攔在路上要退親，如此迫不及待，看來是視他如洪水猛獸了。

她方才說什麽成全他最後的體面，似乎意有所指。難道是指那件事嗎？哪怕是以養病做遮掩，她還是聽到了什麽風聲？還有更多人知曉嗎？

他的眸中露出了淡淡的殺意，似乎藏著很深的恨意與怨憤。

微風吹過，拂起馬車旁窗的錦簾，在陽光傾瀉在面上的剎那，他又恢覆成一副儒雅溫潤、不染纖塵的模樣。

馬車自水簾樓前經過時，他掀起簾子朝門口看了一眼，卻在看到一個身著百蝶穿花襦裙的少女時，陡然睜大了雙眼。

這個女孩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她不是應該在那個骯臟的地方無聲無息地死去了嗎？她還活著!那是誰救下了她，除了她，還有什麽人知曉他的秘密和過去？

馬車駛出了三丈遠，他才吩咐道：“命人去查查水簾樓前的那位黃衣姑娘。”

車夫應了一聲，他這才闔上眼，讓自己陷入到那段回憶中。

他還記得她的名字，小雯，在新來的那一批中是最倔強的一個，所以和他一樣，受的折磨也是最多的。時間久了，任是那麽高的氣性也漸漸被磨平，她學會了妥協，學會了低聲下氣，為了活命甚至敢來□□他，只為尋求一絲庇護。當然，做這種事情的並不只有她一個，可成功了的，卻只有這麽一個。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們曾經在黑暗裏相互取暖，卻不能在青天白日下光明正大地相見。

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處置這個女子，畢竟她意味著罪惡、汙穢和不光彩，那是他人生中最不該出現的一筆。

那段過去，窮盡一生他也不願意讓別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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