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正當眾人都覺得手足無措的時候，一直沒有動靜的導演喇叭響起來。

“繼續！”

天大地大，片場之上導演最大。眾人即使心裏還泛著嘀咕，手腳已經跟著指令各司其職地動了起來。

攝像師緩慢推進，鏡頭幾乎直接懟到喬蓁的臉上，原本已經把自己封閉在自己意識當中的喬蓁終於被巨大的敲門聲喚醒，茫然地擡起頭。

“星光？沈星光？”薛彥的聲音從厚實的鐵門背後傳來，中間還夾雜著鐵鏈被甩得叮當作響的聲音，“你在裏面嗎？”

喬蓁吃力地伸出手，扒到門縫處：“薛……謝祈！我在，我在這裏。”聲音細若蚊吟，喬蓁的咽喉哽咽，淚水倏然落了下來，“我在這裏，我被關在裏面了。”

隔著門板，少女嗚咽的聲音讓男孩兒心頭一緊。臨時加了一組攝影被派去跟拍薛彥，此時正一臉凝重地跟在薛彥背後，準備隨時應付這倆主角的突發奇想。

喬蓁看不見門外的情況，心頭盤桓的恐懼因為薛彥的出現忽然有了一個宣洩之處，臉上的表情高興又難過，又哭又笑。

拍門的聲音因為得到了喬蓁的回應而停止，從體育倉庫裏看不見外邊的情況，在持續了一段時間的安靜之後，門外傳來重物被拖拽的聲音。喬蓁忍不住四處張望，體育倉庫唯一的一扇大門被鎖，薛彥就只能從窗戶進來，而這個不大的倉庫裏，只有門的斜對面那堵墻上在很高的位置開了一個氣口窗。

喬蓁的呼吸一滯，仿佛意識到什麽，期待地看著那個窗口。

隨著窗外的一聲輕響，兩個小小的陰影落在了窗口的下邊沿，從窗戶照射進來的夕陽被一片陰影擋住，塵封許久的窗戶沒有上鎖，被人從外面打開。

薛彥暗嘆了一聲幸好，探進來半個身子觀察喬蓁的情況。還沒來得及問她怎麽樣，就看見已經倚著墻站起來的喬蓁正捂著嘴哭泣，流著淚的眼睛裏有他看不懂的懷戀和欣喜。

薛彥說不清此時的心情，頭一次在鏡頭前失控。他只是隨意看了一眼地面，窗戶底下剛好摞著一疊厚厚的墊子，算起來並不是很高。然後他在窗沿借了一下力，直接從上邊跳了下來。

薛彥穿著一身校服，喬蓁仿佛看見那個少年從記憶裏走來，周遭的事物仿佛全部消失，時間從初春的傍晚回到了那個寒冬的深夜，虛擬的故事和真實的記憶交疊在一起，不同的時空交匯於此時的節點，讓眼淚流得更加洶湧。

喬蓁從來無法真正把自己當成是一個角色，但不管是真正的喬蓁，還是故事裏的沈星光，她們所喜歡的那個人，現在就站在她眼前。

薛彥伸出手，小心地揩去她眼角的淚水，指尖和語氣同樣溫柔：“別難過了，我在這呢。”

喬蓁咬了咬唇，有些放縱的將自己的臉埋進他的胸膛，緊緊地抱住薛彥，淚水浸濕他的衣襟。

薛彥動作有些僵硬地在她背後拍了拍，和十七八歲的少年一樣青澀。喬蓁已經顧不得這究竟是演戲還是薛彥真實的手足無措，只想在此時此刻，緊緊抓住這個她一直不想醒來的美夢。

“卡！”導演從監視器背後走出來，表情很不爽。

喬蓁收好自己戀戀不舍的表情之後才松開薛彥，對上薛彥真實而關切的註視，忍不住不好意思起來。

“對不起啊薛彥哥。”喬蓁先是被人潑水，又是大哭了一場，薛彥胸前的校服已經被染得臟兮兮的。

薛彥卻更關心她，揉了揉她的頭發：“沒事了。”熨帖的安慰，讓喬蓁十分奇異地平靜下來。

林久久早早地等在了一邊，導演喊完暫停之後，她第一時間沖了過來，把厚厚的毛毯裹到喬蓁身上：“喬蓁你凍壞了沒有，先喝口姜茶，我早就給你準備好了！”

薛彥的助理此時也穿好了助理送過來的外套，體貼地說：“先休息一下吧。等會還要迎接導演的怒火呢。”

喬蓁和薛彥對視一眼，兩人不禁相視一笑。這一場戲其實從一開始就已經脫離了導演的掌控，喬蓁到後來更是連演繹效果都顧不上了，挨罵是理所當然的。

等兩人回到自己的休息位置，導演早就已經等在那兒了，身邊的場務和現場編劇都是一臉凝重的模樣。

喬蓁接過林久久遞過來的姜茶卻沒有喝，第一時間就是和導演承認錯誤：“劉導很抱歉，我剛剛……”

喬蓁自我檢討的話還沒說完，劉導已經沖她揮了揮手：“不用道歉，你的表現其實還不錯，我是來找薛彥的。”

喬蓁打好的腹稿被打斷，不得不咽回去的模樣看起來有些迷茫。

薛彥壓了壓嘴角的笑意拍了拍喬蓁的肩膀：“你現坐下喝點東西，別感冒了。”

喬蓁順著他壓在肩膀上的力道坐到位置上，看導演和薛彥兩個人“針鋒相對”，頗像是犯了錯的小學生面對老師和家長的對峙。

劉導的表情看起來很是憤憤：“薛老師，你這還不是影帝呢，就敢臨時改戲，連聲招呼都不和我打，是不是太過分了？”要不是他的業務能力過硬，這場戲被改成這樣別人根本接不住。

薛彥半點沒有做壞事的自覺，順手給劉導戴了一頂高帽：“我早就知道憑劉導您的能力，一定能夠順利拍攝的。”

劉導哼了一聲，能夠拿下是一回事，被人擺了一道又是另一回事了。

薛彥微笑道：“雖然我還沒看過回放，但是剛剛表演的時候就覺得那段表演比劇本上的更自然、更出彩一點，您看呢？”

這才是劉導最生氣的地方，他手裏的劇本被卷成了一個卷，重重地在自己的手心裏敲了兩下：“可不是，你都直接從窗戶上跳下來了，還能怎麽更出彩。可你想過沒有，你直接從窗戶跳下來了，倆人一起被關在體育倉庫裏，你們是打算做一對亡命鴛鴦嗎？”這要是拍到了劇本的結尾還能安排個BE結局，但是這才拍到開頭，這邏輯已經在這兒被掐斷了。

薛彥卻還是胸有成竹的模樣：“沈星光的手機進了水，我的可沒有。”說著薛彥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晃了晃，顯然是一開始就想好了對策。

現場編劇的存在，就是為了應付各種臨時性的劇本修改，讓電影的故事自始至終都能夠保持邏輯自洽。而在薛彥給出了解決方案之後，劉導連忙拉著編劇去討論接下來的修改工作了。

喬蓁裹著毯子喝姜茶，身上濕透的衣服接下來可能還會用到，所以還不能換。薛彥卻沒有跟著劉導離開，而是在喬蓁身邊坐了下來。

林久久跑開去替喬蓁找吹風機了，此時這裏就只剩下了喬蓁和薛彥兩個人。

“拿到劇本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些熟悉，可是直到開拍了我才想起來。”薛彥看了喬蓁一眼，“你還記著這件事嗎？”

喬蓁雙手捧著保溫杯，杯口冒著冉冉的熱氣，她不敢擡頭看薛彥的眼睛：“其實也還好，平時都不太能想起這件事，就是剛才演的時候一下子陷入那個場景裏出不來了。對不起啊薛彥哥，給你添了那麽多麻煩。”其實從薛彥大力敲門開始，喬蓁就已經覺得薛彥發現了什麽。現在更是確定了，他臨時改戲是為了自己。如果要讓她重新再演一次剛剛的那場戲，她覺得自己多半受不了。

一記輕彈落在了喬蓁的腦門而上，喬蓁有些驚訝地看向薛彥，“施暴者”不急不緩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嘴角還帶著微微笑意。

“不用和我道歉，替你解決麻煩是我應該做的。”

喬蓁在心中暗恨自己的自作多情，薛彥簡簡單單的一句關心都能讓她新生搖曳。

“還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問你……”薛彥欲言又止。

喬蓁好奇：“你問吧，我也沒什麽不可以說的。”

薛彥問道：“你當初，也和沈星光是一樣的原因嗎？”

喬蓁一楞，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怎麽和薛彥解釋。

薛彥十分體貼的說：“你不想提的話也可以不說。”

喬蓁搖了搖頭：“沒有，其實我也一直沒能弄清這件事。”印象裏，她指證了那兩個女生之後，她們都很快轉學了。記憶裏媽媽從來沒有這麽生氣過，雖然有學校從中調解，沒有對這兩個人進行全校通報的處分，但檔案裏肯定記下了一筆。

這些事都是父母處理的，可能是怕對喬蓁造成二次傷害，所以一直沒有和她解釋過個中詳細。可能連最初導致這件事發生的那個男孩子，都不知道曾經三個女孩兒之間因為他而發生過這樣的過往吧。有時候喬蓁甚至會想，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帶給她傷害之後，還有薛彥那些讓喬蓁不願放手的溫暖記憶，或許連她也也會同樣淡忘。

杯子裏的姜茶漸漸變涼，喬蓁忍不住想，這件事在薛彥的心中，又會留下一段什麽樣的痕跡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