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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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從鷹眼曾經提到過的那次保護要員任務開始。

從俄羅斯出逃的基因工程學家已經年過半百, 是’Z計劃’最初開始就參與進來的負責人之一。或許是因為不願意再給九頭蛇賣命,又或者神盾局提供給了他更加無法抗拒的利益,總之, 在一場幾乎導致整個西伯利亞基地的混亂過後,他帶著妻女來到了華盛頓,向美國政府尋求庇護,卻殊不知,只是從一個蛇頭跨向了另一個蛇頭掌控的地獄。

那時, 九頭蛇寄生在神盾局內部的事實還未暴露, 但尼克·弗瑞或許已經隱隱察覺,並派出了鷹眼——克林特·巴頓參與這次保護任務的前期工作。皮爾斯並不敢在這種情況下輕舉妄動,只是讓特戰隊做好準備, 並向Zero發布了待命通知,一旦他將別墅周圍的警備安插進他們的人,九頭蛇就會派出他們手裏最好用的殺人機器,一擊致命。

“這件事不是說非要你去做, 但我個人認為還是保險一點為好。”看向站在自己面前, 表情空白的Zero,皮爾斯當時這麽對他慢悠悠地說道:“佐拉也認為你是適合做這個的人……雖然說到底,只不過是一點惡趣味罷了。”

他的話語焉不詳且意有所指,但Zero並不知道那其中都包含著什麽。他只是如平時一樣, 沈默著穿好裝備, 沈默著被特戰隊帶出基地, 然後在某個傍晚, 偽裝成神盾局的特工臥底在那家人身邊,開始等待最合適的時機出手。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接觸到一個真正的家是什麽樣子。

雖然尼克·弗瑞的人在逐漸撤離,但在排查清楚對方還有沒有留下監控之前,特戰隊並不敢輕舉妄動。而Zero也一如既往沈默地待在角落裏,觀察著每個人的動靜,並很快,將目光長久投向面前明亮的人間燈火。

他很難說清楚那時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感覺。

Zero之前的任務從來都是一擊必殺,完成就走,決不在現場多停留哪怕一秒。因此,他記憶中最多的只有從瞄準鏡裏看到的光景,只有目標,只有子彈或刀鋒下鋪陳滿地的鮮血。而如今,直面著普通人最普通的生活,每一次門扉開合的弧度,每一句餐桌上的歡聲笑語,每一個落在臉頰和額頭的親吻,都像是錐子般,刺進他心裏最柔軟的角落。

他開始第一次艷羨和渴望著什麽,渴望得連常年被寒流冰凍的血液也變得溫熱。相比於面前溫暖的燈光,九頭蛇基地裏慘白的日光燈顯得是那麽令人無法忍受。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他也想成為誰心中最重要的存在,成為被柔軟羽翼呵護的雛鳥,而非永遠沈溺在不見天日的鮮血中,沒有過去,也無法擁有未來。

有些念頭是不該出現的,因為一捕捉到它的影子,就會像野草一樣迅速生長蔓延。逃離九頭蛇的基因工程學家有時候會看向遠方,似乎在憂慮著什麽,他的妻子會在一旁低聲安慰。而Zero從未興起過去探究什麽的念頭,因為他們最小的女兒則通常都會在這時跑進院子裏,順著籬笆墻繞著別墅蹦蹦跳跳地玩耍,然後坐在他藏身的樹下,用摘下來的小蒼蘭編織花環。

在他從未發現的時候,與曾經截然不同的某種東西開始根植在Zero心底。‘喬伊斯’開始在他沈湎於此的間隙中醒來,懵懵懂懂地被還未發現他存在的主人格指引著,像是被丟棄在垃圾桶邊的狗,透過紙箱的縫隙,茫然打量著這個美麗卻也殘酷的世界。

而就在這時,已經完全將神盾局的註意力從附近引開,九頭蛇向Zero發布了動手清除目標的命令。

向來冷酷無情的殺戮機器猶豫了。無論原因究竟是因為什麽,他對於自己的目標第一次有了憐憫和不舍。擁有了人性的武器已經不再是他們手裏最鋒利的刀。但是,九頭蛇卻也不會讓Zero就這樣如此輕易地脫離掌握——他們逼迫著他將槍口對準別墅裏的每一個人,無論是驚慌失措的基因工程學家,還是他掩面哭泣的妻子,甚至,是親手把小蒼蘭放在Zero掌心的小女兒。

在劇烈的掙紮和顫抖中,Zero臉上的面具掉在了血泊裏。而面前,已經瀕死的男人看著他的臉,仿佛看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般,突然睜大了眼。但很快,就再度平靜了下來,自嘲般笑了笑。

“原來他們已經把你培養到這種程度了。”他閉上眼,覆上身邊家人已經開始冰涼的手:“沒想到,到最後竟然會是你來殺死我……”

他在這世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消失在窗外呼嘯而來的晚風裏。Zero獨自站在滿地狼藉中,身後是無數來自九頭蛇特工的槍口,突然感覺心底有什麽正在死去,又有什麽正在蘇醒。

他失控了。

他殺死了在場的所有人,還幾乎毀掉了一整個基地,代價就是被彈藥庫的爆炸炸斷的右手。而在把所有的一切都攪得天翻地覆之後,Zero疲倦地沈睡了下去,取而代之,‘喬伊斯’在他的身體裏蘇醒,替他承受了被打碎重組的劇痛,並從此,替他背負起了本應屬於Zero的一切。

“你會恨我嗎,喬?”

從深眠中緩緩醒來,第一眼看到就是自己房間裏谙熟於心的天花板。喬伊斯茫然地在原地躺了會兒,然後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翻了個身,正好對上Zero深邃卻隱含風浪的眼眸。

記憶中的身影與現世再度重合。有了對比,他其實不難看出對方這些年的變化。無論是與過去還是現在相比,來自未來的Zero身上很少再有那種迷失的茫然感。就好像他花了很多年的時間,終於明白了自己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終於有了明確的目的和方向,再不需要被人如臨大敵般保護在身後,阻擋撲面而來的人間風雨。無論如何,喬伊斯覺得自己都應該為他感到高興。

哪怕現在他看起來疲憊而憔悴,雙眼也因為缺少休息而通紅,但依然是他熟悉的Zero,他之所以存在的唯一理由。

“我為什麽要恨你?”拍了拍身邊的空地,他伸出手,將坐在床沿的Zero拉進被子裏,任憑窗外的星光沒了阻隔,撒了他們滿身:“我本來就是為你而誕生的。”

“但是我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拋棄了你。”

那些被打碎記憶的絕望,接駁機械臂的劇痛,都因為他的自我放棄而讓喬伊斯一一替他承受。他將他拋棄在步步險惡的九頭蛇裏,讓他為他所犯下錯誤的埋單。Zero眉心糾結成一團,看向喬伊斯的目光惶然而又愧疚,仿佛做錯了的孩子,因為害怕被放棄,只能緊緊握著對方的手腕:“我從來都只從你身上索取。你因為我的自私而存在,我卻根本無法給予你什麽。”

這麽說著,仿佛想起了什麽極度痛苦的東西,Zero猛地閉上了眼,聲音開始變得沙啞:“所以,你最後才會離開我。”

空氣中彌漫著悲傷的寂靜。喬伊斯沒有說話,只是再一次用目光拂過對方臉上的每一寸,最終只能默默嘆口氣,雙手覆上他的臉頰。

“你不需要給予我任何東西。”

他抵上對方的額頭,彼此交換著體溫,就像是在大雨中互相依偎的雛鳥。喬伊斯能夠感覺到Zero滾燙的呼吸拂過嘴角,微微顫動的睫毛帶起細小的氣流,連心跳也互相交融在一起。

他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我是你,你也是我。。”察覺到Zero動了動,喬伊斯也閉上眼,聲音放的很輕:“我既然為你而生,就心甘情願為你付出一切。無論你從我身上索取什麽,記住,那都是我甘之如醴的。”

——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

‘喬伊斯’為了Zero而存在,他從誕生那刻就一直謹記於心。他的主人格永遠都是無法長大的孩子,他必須補全他所缺失的部分,必須作為他人性的基石,必須帶著他看向這個殘忍卻也溫柔的世界,尋找更多能夠愛他的人。

而同樣,如此依賴於‘喬伊斯’的Zero也不可能接受沒有他的世界。他的一切感情都來源於此,也皆系於一人,離開了對方,他是真的無法繼續走下去。

“我會保護你。”

想起他曾經從地獄裏渴望過的人間,Zero無法想象它還會有比現在更好的樣子。他踏著歲月逆流而上,直到現在才仿佛重新活了過來。只要喬伊斯依然存在與他的視線之內,他就有足夠的勇氣和一切,哪怕死亡為敵。

“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你,喬。”他輕輕將嘴唇貼上喬伊斯的額頭,一觸即離:“你也會保護我。”

“當然。”喬伊斯這麽回答道:“永遠都是。”

這無關善惡,無關對錯,只是不能沒有你。

他們都很清楚。

“所以,說了這麽多,你是不是也應該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在星光下彼此依偎了會兒,喬伊斯瞇起眼,似乎十分享受這種命運終於被補足的滿足感。

“……哦。”大概知道他想問什麽。Zero不高興地往被子裏縮了縮,聲音悶悶地傳來:“我不會撒謊的。”

“那好。”喬伊斯點點頭:“那你就回答我,為什麽你從來沒有和我說起過這個?如果只是這麽一段記憶的話?”

Zero的失控並不算意外,被那樣培養出來的殺手總會有反噬的一天。只是,他實在有點不能理解,為什麽對方會對此再三緘口不言?難道只是出於為了那樣的原因而讓他誕生的愧疚嗎?這並不像Zero的風格。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欺騙你。”Zero伸手在被子底下抓緊了喬伊斯的胳膊:“當時我也不太清楚,意識到你被四號取走了這部分記憶還是離開了九頭蛇之後……我本來想過要告訴你的。”

“但是?”感覺這裏面有個故事,喬伊斯挑起眉。

“但是我們遇見了那個大長臉的法師,在紐約搶煎餅的時候。”Zero老老實實回答:“打完架之後。他告訴我,如果你想起了那段記憶,我就會永遠失去你。”

哦。

媽的斯特蘭奇。

“那個變戲法的話你也信?”喬伊斯被噎了下,不知道該作何感想:“你不覺得他是打輸了故意在誆你?”

而Zero似乎想起了什麽糟糕的東西,再次往被子裏縮了縮,幾乎要把自己整個人蜷進對方懷裏。

“但是,那確實成真了。”

沈默了會兒,他這麽低聲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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