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結果是要我陪葬, 今天我也要讓你痛苦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四號的話聽上去瘋狂而又扭曲，但喬伊斯知道他是來真的。早在九頭蛇的時候，他從四號的能力帶著破碎的記憶和刻骨銘心的劇痛醒來, 看著對方同樣狼狽而慘淡地被封存，他或許就隱隱的有這種預感，一旦對方再次蘇醒，造就這一切的自己、讓他透支生命瀕臨基因崩潰邊緣的自己，一定會被這條可怕的毒蛇死死盯住, 至死方休。

四號對他已然如此。而作為’Z計劃’的產物, 實驗體中沒有人不會憎恨近乎完美的Zero，那樣別扭曲了精神的人自然也不例外，喬伊斯很清楚。

“我從很久以前就在想, 為什麽同樣是Z計劃的試驗品，我們之中，卻只有你不會被隨時可能要了我們命的基因崩潰所困擾呢？”

沈重的右臂因為麻木的肌肉而脫離了控制，無力垂落在地上。喬伊斯低著頭, 看到對方不緊不慢地走近, 近乎喟嘆的語調在訴說著所有Z計劃參與者不甘的怨懟，有那麽一瞬間，竟然讓他聽到了來自地獄的哭號和回響。

“為什麽，他們會選擇你呢？”四號伸出手, 溫柔地撫上喬伊斯的側臉。隱在衣袖中的肌膚隱隱泛著不詳的暗沈青紫, 仿佛在血管裏都流淌著噬人的毒：“為什麽？你不能和我們一起死……或者, 帶著我們一起活？”

“——還是說, 在Zero心裏，其實我們這些失敗品早就已經死了。早就沒有資格，讓他多看哪怕一眼？也根本不配被他拯救？！”

“你以為Zero當時能做什麽？”終於聽不下去他對主人格的詆毀，喬伊斯猛得睜開眼。這時候也無所謂會不會被對方精神控制了，只是直直看向四號怨毒而憎惡的目光，眼神同樣憤然：“不要用他做不到的事情當成你自私的借口，他對你們沒有任何義務和責任。他選擇離開九頭蛇，你們選擇繼續給九頭蛇賣命，所以他活得好過你們所有人，這就是現實。”

“是嗎。”

並不因為喬伊斯的反擊而動搖，嘴角的笑容反而越發猙獰。四號蹲下身，讓視線和他平齊，絲毫不掩飾其中詭異的趣味和興奮，仿佛就是在等著他說出這句話一般：“你說，Zero活得比我們每個人都好，那麽……作為‘喬伊斯’的你呢？”

“你什麽意思？”喬伊斯冷笑道：“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還想在這裏面分個清楚嗎？”

被嗆了這麽一句，表情看起來卻並不在意，一點都不符合他神經質的人設。四號挑了挑嘴角，看著喬伊斯，神色越發憐憫：“不不不，想分清楚的可不是我。”

他是這個世界上除了喬伊斯和Zero之外，最了解他們的人。雖然過程並非任何人自願，但也正因為如此，四號才永遠都知道他們費盡心思所隱藏的秘密，也知道如何才能用最簡單的話語，戳中喬伊斯最致命的軟肋。

“你要明白，當年我從你腦子拿走的，只是‘喬伊斯’所記得部分而已。”

手指婆娑著他的臉頰，將更多的毒素註入對方的身體裏。四號看著喬伊斯變得更加慘白的臉色，慢慢俯身，湊近他耳邊一字一句低語：“Zero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啊……但你想過沒有，他為什麽不告訴你，你究竟都忘了什麽呢？”

自己對自己是沒有秘密的。但Zero沒有告訴你，他真的認為他和你是一個人嗎？

“……”

四周的空氣似乎突然安靜了下來，時間的流動也緩慢道近乎靜止。他們身邊，距離地面幾十米高的房沿一寸一寸被掠過的霓虹照亮，宛如舞臺中央的燈光。而樓頂另一頭，死侍和冬兵打出的動靜順著晚風傳來，即便韋德想來幫忙，卻對鐵了心要他留下的巴基有心無力。但喬伊斯對此並不怎麽在乎。雖然四號確實難纏，能力也足夠棘手，但他這輩子遇到過太過意料不到的敵人，現在不需依賴別人的幫助，是因為他還遠遠沒有被逼到絕境。

但現在，四號聽起來輕飄飄的一句話，卻比之前的所有都更讓他感到震動。

而究其原因，大概是身體上的麻木，讓他開始變得脆弱了吧。

“你想說什麽？”

極其厭惡地避開對方的手指，喬伊斯的表情從疑惑、震驚，最後變成一貫的漠然無波，甚至連對於四號凜冽的殺意都平靜了下來。他現在甚至有點想笑，笑四號嘴上諷刺著他天真，實際上自己本身卻比他還要幼稚。用自己的經驗來評估別人這一套如今根本已經不流行了，雖然有那麽一會兒，喬伊斯覺得他似乎的確比九頭蛇的其他蠢貨聰明一些，但現在看來，還不是同款的盲目自大，簡直智障得毫無新意。

“你是不是忘了，就算自Zero之中誕生，我好歹也是個殺手。”他搖搖頭，眼神中開始浮現不加掩飾的憐憫：“你這一套對我是沒有用的，四號。”

‘喬伊斯’和Zero之間沒有那麽覆雜，卻也絕不簡單。他之於Zero的意義，Zero之於他的意義，無論哪一點喬伊斯都非常清楚。而也正是因為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所以，他才會對他們的過去、乃至未來，都從無意外。

“有沒有用，等你想起來就知道了。”而並不了解這一點，只覺得喬伊斯是在死鴨子嘴硬。四號揪住他的衣領，恨不得直接上手撕下他臉上令人作嘔的平靜：“我會讓你想起來……喬伊斯，這是你逼我的。”

說著，他的眼睛連同眼白開始變成詭異的灰白色。而與此同時，喬伊斯也感到自己的神志似乎在被什麽拉扯著，頭疼地幾乎裂開。但在意識的某處，卻不自覺地被那團旋渦吸引了過去，仿佛在歡呼雀躍著遺失了太久的某一部分終於回歸。

四號嘴角揚起瘋狂而扭曲的冷笑。

然而，就在這時。

原本已經不動了好一會兒，似乎已經被毒素徹底麻痹了的喬伊斯突然發難，反手抓住了對方扯住自己衣領的手。而垂落在地上的沈重的機械臂也再度揚起，牢牢鎖住四號的左肩，只一剎那，就反客為主，將對方牢牢按在了原地。

“……什麽？！”

沒想到在這麽猛烈的毒素侵蝕下，喬伊斯竟然還保留有行動的力氣，四號震驚地瞪大了眼。然而，等他仔細去看時，卻發現對方手臂和脖頸上的肌肉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頻率抖動著，顯然在忍受極大的痛苦，連額角都不知不覺爬上了青筋，很明顯已是困獸之鬥。

“你這又何必呢？”四號冷冷開口：“就算你用上現在的全部力氣，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罷了，又能將我怎麽樣呢？”

他們就算這樣不動，過不了十秒鐘，喬伊斯必然會耗盡所有的精力。到時候等著他的，也不過是死。區別只在於，垂死掙紮會更加令他認清楚現實罷了。

“……你真是這麽想的？”的確花光了積攢的所有力氣，並且因為四號的精神能力沖擊而感覺眼前盡是一片一片的記憶斷層和重影。喬伊斯勉強笑了笑，摁住四號的手不斷用力，幾乎捏得對方的骨頭咯吱作響：“要不要看看，我們旁邊是個什麽？”

“……”

四號楞了楞，偏頭看去。由於他們最初互掐的時候已經靠近了樓頂邊緣，如今更是只剩幾步之遙，幾乎能感覺到風從腳下相距幾十米的地面上倒卷而來，在夜空下，令人忍不住渾身發涼。

“你瘋了？”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你想和我一起死嗎？！！”

“奇怪了，最開始說一起死的人不是你嗎？”學著他的語氣拖長了腔調，喬伊斯挑起嘴角：“怎麽，現在我願意了，你又打算出爾反爾？”

“……”

從四號的表情來看，他確實是被自己的孤擲一註給駭到了。而不知是不是因為記憶的回溯，喬伊斯似乎能從對方身上看到更多。那場令他至今仍舊記憶猶新的折磨，在昏暗的九頭蛇基地裏，被劇痛奪走了所有神志的自己從來沒有這麽清晰的浮現在他眼前過，而再繼續向前追溯，那些他曾經被偷走的過去，也第一次不再是無法觸及的斷層。

“我還要謝謝你。”喬伊斯突然大笑了起來：“把屬於我的東西還給我。”

而且，他也不一定會死。但四號，今天就要從這世上消失了。

這麽想著，直接閉上眼斷絕了四號試圖再次控制自己的可能。喬伊斯想象著對方驚恐而絕望的臉，嘴角弧度越發上揚。隨即，毫不猶豫地抓著他，倒向大樓被霓虹燈映照色彩繽紛的邊沿。

“臥槽，哈尼你幹什麽……！！！”

死侍幾乎變了調的聲音隨著墜落的失重感一起達到。喬伊斯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松開四號，用最後的力氣朝頭頂伸出手，哪怕被毒素麻痹的肌肉已經無法讓他再抓住任何緩沖的地帶，但他依然明白，並且堅信，會有人在最絕望的邊緣牢牢抓住他的手。

就像他曾經做過的那樣。

過了幾秒那麽短暫，又似乎過了一生那麽漫長。

耳邊墜落的風聲在某一瞬間突兀停止了，失重感也消失無蹤。而與此同時，喬伊斯只覺得有一只同樣冰涼而堅硬的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像是束縛，也像是誓約，踏著時光和歲月再度回到他的身邊。

我怎麽能認不出他來呢？

這麽想著，喬伊斯擡起頭，看向那個在千鈞一發之際拉住他的人，並不意外又看到了那眼熟的、遮住大半張臉的護目鏡和面具。

而那人抓著他的右手，和喬伊斯的右手一樣，都在夜空下浮掠過一層金屬特有的冷光。

“哈尼哈尼，你沒事嗎？！！！”

四號一死，控制著冬兵的精神能力也隨之瓦解。眼看巴基停下了往自己臉上揮刀的動作，站在原地甩了甩腦袋，自覺危機已經解除、並且差點被室友嚇死的死侍連忙往喬伊斯的方向跑去，卻不知為何，默默在半途停下了腳步。

“你來的太慢了。”被那個從在游輪上開始，就一直拯救著自己的神秘男人一言不發地拉了上來。喬伊斯雙腳在樓頂站定，卻因為麻痹肌肉的毒素還未消退，差點腳一軟栽在地上。

然而，在他真的砸在地面之前，那人已經伸出手，將他穩穩扶住。

“但我永遠不會來遲。”他低聲這麽回答道，聲音不覆曾經的低沈沙啞，而是變成了另一種更加真實的沈靜。

“你確實不會。”

忍不住笑了起來。喬伊斯和那人對視良久，慢慢伸出手去，覆上他黑色的護目鏡和面具，一點一點，像是在虔誠地揭開時間賦予他的謎底。

而那人也沒有阻止。

隨著臉上礙事的阻隔被緩緩揭開，那人的樣貌也完全出現在夜空下。喬伊斯覺得自己仿佛站在鏡子面前，和鏡中的自己彼此對視，那發、那眼、那輪廓，除了眼角如同藤蔓般斜飛入鬢角的淺淡綠痕，他所看到的，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臉。

——‘我永遠不會傷害你’

他怎麽能忘記，這分明就是‘喬伊斯’自主人格中誕生之際，他向那人承諾的第一句誓言。

“晚上好，Z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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