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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番外 鬼知道孤都經歷了些什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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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為歷史權

41.

“你的事,方才我已聽伯符說過了,”周瑜忽地停住腳步,“此等怪力亂神之事,我本是決計不會相信的,只是伯符既替你擔保,我自會以禮以信相待,不過……”

他轉過身來,直直盯著孫權的眼睛道:“若讓旁人知道大戰在即,真正的吳侯卻去向不明,而專擅其位的是個與他一模一樣之人,未免倒生昏亂,授人以柄,從而動搖軍心,故此此事莫要再同外人說起,一切如常便是。軍中府中之事自有我擔著,內政已交與子布處置,若有突發軍情,定要朝會議政也請你稱病不出,我會讓伯符代你上朝。至於家中,小妹那邊我已告知實情,只是阿娘年紀大了,我與伯符恐她受不住這番驚悸,故而未實言相告,你切勿說漏嘴了才是。”

孫權似是被驚住了,好半天方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周瑜見此也放緩了語氣,含笑道:“你也不必驚慌,我沒有脅迫你的意思,只是茲事體大,你又初來乍到,伯符也是十足十的良善以至有時過於沖動了些,未免有考慮不周之處,有時這‘惡人’還非得我來做不成,他倒是白揀了個好名聲,我還能和他過下去也可算是君子所為了,你說是也不是?”

見孫權好容易才牽出一個笑容,周瑜想著他一時半會怕是無法適應這等異事,只得無奈地道了聲“且走吧,莫讓他們等急了”,便頭前引路去了。

42.

孫權不知他已有多久未曾聽到有人用這樣親昵的口氣同他說話了。

五年還是十年?

若說周瑜這些年來過得不易,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他為人所銘記的不過是寥寥吳侯高位,卻無人記得他還作為孫權,這活生生的一個人存於這世間。

他亦是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人吶,既此世為人,便定需要親人密友,知己愛人,可他呢?除卻臣子與敵人,他好像什麽也不剩了。

父兄連喪,長嫂疏遠,子侄敬畏,母親避居,甚至連小妹也明知自己終究逃不過聯姻的宿命。他在僅餘的眾親之間左右支絀,焦頭爛額,在這等言親非親,言臣非臣的關系之中糾纏不清。糾纏久了,便親情淡漠,不清,便不清了。

他從未肖想過自己還能有一日回“家”,這一字於他而言,太陌生,也太過遙不可及,而今,他卻毫無防備地借著另一個自己的身份擅據了他人的幸福。

他甚至有些無來由的嫉妒。那個孫權何德何能受這樣的呵護?病了有人照料,闖了禍有人擔著,有人為他事事籌謀打點,有人願意等他一同吃飯,他還是那個喚著“大哥”的少年。

明明就……是同一個人呀。

43.

“娘。”孫權被周瑜的聲音喚回神來,怔怔地看著上首笑得一臉慈愛的吳國太。

“咳,”孫策見孫權不同往日的表現已然令國太略有疑惑,只得乍然出聲提醒,“權弟,還不叫人?讓母親等著像什麽話?”

“啊!”孫權慌忙應道,“母親。大哥。”

“你又何須如此疾言厲色,”吳國太笑著點了點頭,覆又轉向一旁低聲對孫策道,“權兒病了,反應遲些也是應當的,你這個做哥哥的還是要多擔待些才是。”

“母親說的是,我日後定多加註意。”

“仲兄與二哥今日來得好晚!”孫權順著聲音看去,正是一派嗔怪之色的自家小妹,目光接觸時她還沖他玩味地眨了眨眼,“再要晚些莫說菜要涼了,辜負了大哥特地吩咐廚下做了些二哥你愛吃菜色的一番心意,便是我也要禁不住餓提前動筷子了!仲兄你說這樣可該?”

“正是不該,正是不該,”周瑜聞此不由與在座的三人一道笑出了聲,“餓壞了我們小妹,我可是萬死難辭其咎呀!”

“行了,莫挑你仲兄的錯處了。你這小姑娘慣是個饞貓,瞧著菜好便望眼欲穿,垂涎三尺了,還說什麽怕辜負了我的心思,我看你呀,本就好舞刀弄槍的,若再這般貪嘴,仔細來日尋不到夫家。”

“哼!”孫尚香撇過了頭看也不看孫策,不服氣道,“我不與你逞口舌之利,左右你總是幫著公瑾哥的!”

“我們小妹這麽好,怎會尋不到良人?”正欲入席的周瑜經過孫尚香身側,寵溺地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再說便是真應了你哥說的又如何?我們侯府又不是養不起了。”

“還是仲兄好!”孫尚香說著仰起臉沖周瑜揚起一個甜甜的笑,言畢又沖孫策扮了個鬼臉。

孫策見此朝孫尚香虛點了幾下,笑著對落座身側的周瑜投去了無奈的目光,貼在他耳畔輕聲道:“你可要將這丫頭寵壞了。”

“女孩子家,寵著點好,總不至於將來唯唯諾諾,看人眼色過活。”周瑜回得理所應當。

“你們這些孩子啊,湊到一起便嘰嘰喳喳個不停,既餓了便開席吧。”方才一直“看戲”的吳國太見他們鬧完了方笑瞇瞇地悠悠開口打圓場道。

44.

食不語,寢不言。

家教修養良好的吳侯一家的餐桌上從無半點交談的聲音。但這並不妨礙初來乍到的孫權暗自觀察桌上的眾人。

坐在主位的吳國太雖早非孫權記憶中那個明艷動人的女子,卻依舊舉手投足之間盡是風韻,她慢條斯理,兼顧著子女,臉上洋溢著安泰怡然,她坐在那兒,僅僅作為一個母親,緩緩間便聚起了一個家。

孫策身為長子,坐在她的下首。他正給在他身側的周瑜布菜,眼中全是孫權不曾見過的脈脈深情。他凝望著身邊人,像每一晚的繾綣夢境,像無數次的輾轉輪回,用一生,愛一人,行動先於言語,在尚不自知時擅自傾洩流露,自此三千弱水,未渡先擱淺。

周瑜擡起頭看了一眼孫策,悄悄揚起了嘴角,他又轉向孫權,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孫權又想起了那個想法——他比起另一個他,年輕得有些過分了。他的眼中牽絆著舒城的安穩昔日,將當年的如水月光緩緩拉長,溫雅地包裹住所有人的心腑,清澈透亮,他的一身溫潤來自歲月沈澱,而非命運淬霜。孫權看見他藏在桌下的手松松回扣住了孫策的五指,纏綿,不休。

孫尚香維持著名門閨秀的儀態,嫻靜淑雅,吃得卻是極快的,一眨眼間放在她面前的魚便只剩半條了,她像所有情竇初開又活潑大膽的少女一樣,時不時擡眼悄悄看著孫策與周瑜,用近在眼前的幸福依稀描摹出自己期許的愛情。

在這片柔情暗湧的沈默中,孫權提示著自己的格格不入,卻又發覺自己已然沈淪,他甚至希望時光永遠便停留在這裏,他還可以為兄為弟為子,不為侯。

45.

周瑜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探馬來報,曹操果然未任用自己從青州帶來的不善水戰的將領,而改任了荊州降將蔡瑁、張允統領水師。他們與荊州對峙多年,又怎會不了解蔡張二人的手段,與之勢均力敵當有勝算,可面對曹操軍隊絕對的數量優勢,饒是他們也不得不防——而這也就意味著,若要統籌戰局則必得聚將,這政是非議不可了。

孫權頭一天晚上便得到周瑜的消息,讓他只管稱病切莫出府,可他仍忍不住在第二日清早來到了策瑜二人的房門前。

“你們下去吧,剩下的我來便是。”已梳洗完畢的周瑜邊走向一旁的孫策邊道。

“怎麽?堂堂周大將軍今日也想學這般小兒女之態嗎?”孫策從鏡中看著身後正給他整理發冠的周瑜調笑道,那人穿著極為正式的華服,系著綬帶玉佩,還高束著武弁大冠,總之怎麽看怎麽一等一地與手中溫柔的動作反差甚大。

“我好久不曾看你穿這身衣服了,竟一晃就八年了……”周瑜將孫策扶起來,彎下身來替他整理衣擺,“你本該是個明主,而我會一直是你的良佐,若非你當初……”

他沒能說完,手便被一下攥住,他擡頭,驚訝地看著孫策,那人似是有些許薄怒。

“這是你頭一次對我說這樣的話,我希望也是最後一次。公瑾,你很聰明,我以為這麽多年了你該當認清自己了,”孫策緊緊盯著僵硬地彎著腰的周瑜,“有些東西不是我給你的,而是你的,我無權更不想收回轉予他人,”他牽著周瑜的手引著他緩緩直起身來,“這侯服太重,壓在我的肩上,我擡不起手來擁抱你,而我要的,”他看著已直身與他平視的周瑜,輕道,“不過是你像現在一樣與我並肩而立。”

“我知道的。成婚這許多年還如此膩歪,將來成了老頭還不叫人笑話。”周瑜笑著應了,他知道,眼前人從總角至耄耋,定皆不會有片刻動搖分毫。

孫策大笑著將他攬入懷中: “若真有幸共你白首,叫人笑話又算得了什麽?”

孫權僵在門口。

他想,他不該怪周瑜即使沐著暖陽也有洗不褪的一身寒氣,因為,分明是從未有人給過他暖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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