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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番外 鬼知道孤都經歷了些什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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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如果有如果,周瑜一定不會問出那個問題。

很巧的是,孫權也是這樣想的。

24.

誰也不知道吳侯與周都督當日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們只知道吳侯一大早突發奇想地跟著周將軍去了葬著先主的江邊,那日既非先主忌日亦非清明寒食,吳侯卻一去便是大半個時辰,待到回府之時,已是由周將軍攙著勉強維持著步伐,神情恍惚,雙目紅腫,顯是悲痛過度,大哭了一場的結果。

有人看見吳侯死死抓著大都督的胳膊,攥得衣料都皺了起來,他那般用力,用力得像是怕一松手便會失去了最後的一點依靠一般。

走至屋門口,吳侯方在大都督的提醒下木然地摒退了眾人,合上了房門。

之後的事,便再無人知曉了。

25.

孫權甫一進屋便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一般癱倒在地,回來的路上他雖已從周瑜口中大致了解到了他至此的始末原由,也明知葬在那冢中的人嚴格說來並非他的大哥,可他不能不傷心,也更收不住內心的驚恐。

那碑上明晃晃的“孫策”二字像一柄利劍,把他紮了個透心涼,他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只是作為一個被二位兄長關愛庇護了多年的幼弟,乍然面對至親兄長的死亡,一腔單純的悲痛難以安放,酸酸澀澀地揉捏著肺腑。

疼得厲害。

周瑜也是嚇了一跳,他不過一個回身關門的工夫,轉頭便見孫權呆滯地癱坐在地上一言不發,忙上前欲扶,奈何自己的身體也就那樣,加之情緒起伏過大,一使力反又激起了幾聲輕咳。

孫權一聽便立時回了神,自行爬了起來,下意識地便去輕拍著周瑜的後背,也許那個孫權不一定知道,可他一聽心便懸了起來——周瑜這肺疾是自幼便有的,他依稀記得周瑜當年便被這病折騰得死去活來,只是後來練了武,身子強健了許多,加之孫策一直盡心照看著,而孫權自己更是四處搜羅江東名醫來為周瑜診治,多年溫補下來,倒也好了大半,只要不受寒不過度熬耗心神便可保無憂。

孫權已多年不見周瑜如此輕易便發病了,忙扶了人落座,聽得周瑜道了聲“多謝”,只不由對此處的一切更加疑惑,他並不覺得方才自己條件反射式的舉動有何可謝之處,只眨了眨眼,一臉懵地回了一句:“無妨,我仲兄,也就是你,不是也是這樣照顧我的嗎?”

26.

周瑜微微彎起一個笑,懷念似地輕聲道:“瑜好久不曾見過您方才的表情了,我記得那時你還只有……”

“什麽?”孫權沒有聽清。

“無事,”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周瑜收起了心緒,覆溫聲道,“您能告訴瑜您那邊是什麽情形嗎?”

孫權點了點頭在一旁坐下,略微思索了一番開口道:“旁的應該沒什麽不同,只是大哥他還活著,當年他不想幹了便硬要我替他做了吳侯,我一直想辭職也沒成功,最近曹操來犯我脫不開身,辭職的事也只有放一放了。”說到最後,孫權語氣中甚至還透出一絲懊惱。

周瑜其實早從孫權之前的反應猜出了他那兒的孫策大約還活著,只是如今證實了,心中卻難免戚戚,他不知若孫策當真活到了現在,他二人是否也只不過是一點舊情牽扯,身不由己,聚少離多,帶著不容於世的私情演著“夫妻恩愛”“兄友弟恭”的鬧劇。

“那令兄與令嫂一定舉案齊眉,感情甚篤。”周瑜好似不經意地接口道。

“自然!”孫權雖然覺得“令嫂”這個詞從周瑜口中說出來分外奇怪,但還是極為肯定地答道,“他們成婚多年,全江東都艷羨他們,我從未見過大哥如此愛一個人,當然,他也不曾愛過其他人,千秋萬代,四海列國,只他一人,唯他一人。他病了大哥便衣不解帶,他想游歷四海大哥便放棄爵位榮華,大哥給了他能給的全部,給了他信任與尊重,大哥甚至不曾稱他為妻,只因為他覺得若讓他為自己妻妾附庸便是辱沒於他。他們也非不會爭吵,相反有時他們會吵到不可開交,甚至動手過招,但那與情愛無關,只關乎江東故土,關乎天下蒼生,他們不願讓步,不會隱瞞,寧願無傷彼此地出手也不願各懷心事,同床異夢。”

“令嫂一定是極好的人,”周瑜眼中仿佛出現了那位女子的身影,他知道她不是大喬,而是另一位英姿颯颯,驚才絕艷的女子,那是孫策註定會愛之人,她能為孫策主理家事,亦可為其籌謀天下,陪他征戰四方,她不同流俗,心懷雄圖大業,英氣逼人,立於孫策身側,恰好便替代了自己的位置,“她是何時為令兄誕下的小公子?”

周瑜手心溢出一層薄汗,他想面對孫策夫婦的情投意合,那個周瑜大約更不知如何自處,心中不由泛起一絲苦澀,只覺原來無論於何時何處他們的年少荒唐都無善終之可能。

“不曾,”孫權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生不出來的,我仲兄身為男子,如何生育?”

“誰?!”周瑜一驚,“騰”地便站起身來。

“你,”孫權又重覆了一遍,還怯怯地用手虛指了幾下眼前突然分外激動的人,“周瑜周公瑾,我仲兄便是我大嫂。”

“兩個男子如何能容於世?!”

“容不容於世全在自己,大哥心中容下了天下與仲兄,再無處可容世俗禮法,便是前赴刀山火海,深淵萬丈,便是明日遭不測世事,生死茫茫,便是千夫所指,萬世批駁,也好過結發非所愛,愧負白頭人。我大哥這樣對我說過的。”

“他不怕無後無嗣,遭令堂斥責?”

“我母親不知多喜歡仲兄,打小就喜歡,有什麽好東西都緊供著他用,有什麽錯處都責問我和我哥,對他百般維護,我懷疑我哥和我都是吃烙餅送的,還是買一送一來的那種。他倆當年訂婚的時候,母親她笑得簡直人生圓滿,晚上還打發我去聽墻角。再說無後又如何?無後便不愛了嗎?大不了日後從那些將士遺孤中挑個資質好的培養為嗣便是了,有何可怕?”

周瑜好似還想說些什麽,卻終未問出口,只頹然地盯著孫權,覆又跌坐回去,此前心中苦痛在得知那人是自己後只有增無減。“結發非所愛,愧負白頭人”,他口中喃喃,他自知對小喬虧欠良多,以是他這些年來一直對她照撫有加,只是他未曾想過,便是如此,他還是誤了她的終身。兒女情長,本當纏綿,而今卻徒餘折磨,愛而不舍,求而不得,新婚羅帳空結發,白首獨思當日諾。

他想問那邊的二喬是否嫁予了良人,一開口,想知道若他們當真有始有終,自己又會是什麽樣的心思卻忽而便壓過了一切,落到唇邊的只剩一句:“那…瑜是個什麽樣的人?”

27.

“仲兄嗎?”孫權的神色忽而鄭重了起來,“他大約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了……”

他說那人是萬裏挑一的無雙公子,面若冠玉,眉目英朗,帶著沒有侵略性的美感,昔年策馬行街處不知帶走多少暗許芳心,他是舒城桃李,是九天月色。

他說那人出身世家,覆為貴胄,卻不驕不矜,虛懷若谷,若深流靜水,似玉壺冰心,溫文有禮,精通音律,雅擅鳴琴。

他說那人多智善謀,聰穎慧黠,深谙行軍用兵之陽謀詭道,退可運籌帷幄,進可披甲執槍,文能安動蕩天下,武當退洶洶敵師。

他說那人是侯府佳主,看似瀟灑無拘,隨性而為,卻永遠記掛著孝順母親,記掛著教養幼弟,記掛著維護小妹,甚至記掛著府中下人的生辰婚配,記掛著後園花木的盛萎榮枯,侯府諸事都在他心中。

他說那人是江東良將,堂堂男兒,鐵骨錚錚,與大哥一道斷難決外事,四方征戰,生死與共,心懷天下,志在千裏,他求生卻亦不畏死,他是軍心支柱,是民心所向。

他說那人亦是明媚鮮活,許是因為大哥事事順他的意,以致被寵慣了,且不說人前如何謙謙君子,在家中總還保有著幾分少時的恣意嬌縱與少爺脾性,但正是如此,他才有了應有的煙火氣。

他說他們從不是君臣,他們只是家人,至親至信,像所有普通人一樣,他們是彼此的依靠,侯府便是漂泊後的歸宿。

他說他擁有天下人畢生所求的一切——權傾一方,無邊榮華,親友在旁。

周瑜聞畢沈默良久,半響方道:“那常人所求三事,他要的原只不過最後一樁。”

奈何這一樁,他徒然耗盡半世,也求而不得。

28.

“我想若他們沒有彼此,大概都會活不下去吧。”孫權最後補充道。

周瑜卻忽地笑了,他微搖了搖頭,輕卻堅定道:“瑜相信,他會活下去的。”

孫權不置可否,周瑜的態度終於讓他問出了久在心中的疑問:“那你們呢?這裏…究竟發生過什麽?”

周瑜還是笑著,帶著無力的蒼白:“您想聽嗎?”

他就這樣置身一旁,事不關己般地揭開了被刻意塵封了多年的舊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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