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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蒼松馳道遠 明月異香浮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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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遠出,從未離開,看它相待情形,又不似有什外心,說過也就拉倒。哪知黃猿由此便不起床,每日餵奶,和老人、林娃、小猿人猿四個,互相親熱。似這樣,過了三月,眼看小猿筋骨健強,在老猿指教之下,猩人畏之如虎,忽對老人談稱,說:“小猿乃是同類所生,為想保全丈夫女兒,才想出這樣方法。”並說:“它愛極林娃,務要格外憐愛。”老人雖然氣憤,一個異類,也無法和它講理,生了一陣悶氣。剛剛睡熟,忽聽女兒小猿哭喊之聲,起身一看,天已大明,近年所搭樹巢已空,縱下一看,黃猿死在山下,悲傷了一陣,將黃猿屍首埋葬。

兩人兩獸,同住一起。一晃十多年,林娃長成,生得十分美秀,山村土人,已把這一家四口奉如神明,幾次請他回去,老人不肯。林娃天性愛花,常往大壑廣溪一帶游玩,因那崖上盛產菊花,異種甚多,土質甚奇,一經移植,便沒有那樣鮮艷,好在山中無人,那一帶土人不去,便就當地栽種。等到花時,前往賞玩,偶然也采些回來。早戒猩人不許傷折。這日又往看花,猩人先往,上了小猿的當,因奪糧袋,無意之中將林娃最心愛的一叢菊花折斷,林娃怒火頭上便命小猿金兒打它,猩人害怕,被金兒一追,無意之中滑落壑底。先向上面吼叫求饒,金兒嚇他,主人大怒,令在壑底餓上三天,此時上來,便要它命,一面將行囊拿走。林娃發現花叢中到處都有人的腳印,花又折去幾朵,越發有氣,本意是尋李誠晦氣,不料雙方動手,打成相識,並還發生情愛,歸告老父,想嫁李誠。

老人本想在土人中擇婿,連看數人,林娃俱都不願,忽然鐘情李誠,又見對方少年英俊,強健多力,也極喜歡。說完前事,便問願否。李誠原無室家之念,聞言方自尋思。

老人微笑道:“你不願意麽,只恐來得去不得呢。”李誠隨手指處一看,谷外草樹叢中已有不少人影刀光閃動,再看林娃,目註自己,面容悲憤,想起方才惡鬥扭結之事,忙笑答道:“姑娘這樣美貌,有本事,哪有不願之理?我是在想新村初立,仇敵惡霸就在對面,我如不歸,無人作主;又因仇敵對我最是忌恨,如能在此隱居,以為後圖,也許有用,因此在想心事,遲疑不決。”老人笑說:“這個容易。”隨把手一揮,說了兩句,林娃立帶一猩一猿趕往谷外,和眾土人說了幾句,便各回轉。

李誠問知自己蹤跡,由今早起便被土人發現,跟蹤在後,準備來人中途折轉便罷,只一過溪,深入腹地,便是不殺即留,休想生還。來時,林娃林中驚呼,便是土人暗地跟來,如非林娃在旁,早被擒去。林娃因李誠是山外人,不知乃父願否,先拿不準;又知山中禁例,為防被人看見,特由暗林中繞來。後遇金兒,說老父令帶來人往見,並無不快之容,忙命金兒援上猩人,並向上人恐嚇,不許與李誠為難。及見李誠答話遲疑,心正悲憤,沒想到不是為她,好生歡喜,打發土人之後,老少三人重又商計。老人便命李誠早日人山成婚,李誠告以許多難處,新村還有許多事要布置,請緩一兩年再行婚禮,並與林娃約定日後相見之地。次日由林娃親送回村。

李誠便和倪仲猷等為首諸人幾次密計,一面布置未來之事,一面裝起病來。老人已通知山村土人分了耕地。李誠也幾次抽空,前往相會。夫妻二人先將房舍建好,由林娃先往耕種,到了時機,假裝人川求醫,便自起身。因兄弟李強鐘情玲姑,陳四人又機智,雙方交情甚厚,約定將來內應,便先趕往約會,想為兄弟定親;不料玲姑中變,兄弟娶了龍姑,更是佳偶,心中甚喜。近年一切準備停當,常時蒙面騎馬,假名七星子,去往村中救人,暗中查看兄弟心意,才知他對玲姑雖無婚姻之想,又得了龍姑這樣一個同心合力的知己佳偶,不能再娶他人。對於玲姑,舊情仍在,而龍姑既愛丈夫,對於玲姑也頗投緣,又想借此考驗丈夫心意。

當日李誠乘著大水發難,本定兩路夾攻,先由陳四作中間人,假為雙方說和,由一土人首領出頭,與惡霸父子交涉,只要對方不再壓榨剝削,分些糧食土地,便可兩罷幹戈。李誠兄弟各當一面,隱在一旁,相機指揮。明知惡霸父子平日驕橫,無惡不作,此時雖知群情憤激,起了反抗之心,外面還有一個大對頭七星子和新村許多強敵,不是好兆,仍想仗著財勢,官私兩面均有強力,表面敷衍,實則拖延時候,緩兵之計,想等官軍到來一網打盡,盡管土人願望極低,好些都是空話,敵人也必認為失了體面,非但不肯答應,反更恨毒,官兵一到,立下毒手。自己樂得乘機準備,一面命人埋伏中途,斷他援兵,一面暗令新舊兩村聽令行事。

正和陳四密談,忽然聞報,出了亂子。原來玲姑背盟改嫁,原是一時虛榮,迫於財勢。嫁後光陰,本不如意,只為享受奢華,狗子新婚頭上,先意承志,事事百依百隨;玲姑聰明,又善權術,所以開頭還能相安。日子一多,那些豪華享受已是習慣無奇,心靈上始終得不到一點安慰,而狗子又是那麽淫兇強暴,一味自私,專以本身享受、縱欲為主,漸漸露出本相,橫惡異常。不是玲姑天生尤物,機警靈慧,善於應付,又不屑吃醋,照狗子那樣得新忘舊、恣情縱欲。有己無人的性情,早已翻臉成仇。關防又緊,尊卑之分更嚴,休說親友不能見面,偶然歸寧,也要請命而行。玲姑只管厭惡狗子,心中悲憤,為了本身和母家安危,一面雖還端著一點身份,不肯十分自屈;一面卻是服侍周到,人又那樣溫柔美艷,所以狗子只管荒淫極欲,對於玲姑,依舊少她不得。稍微離開,便覺好些不慣。

玲姑有時能夠挾制狗子,暗中操縱,以柔克剛,實由於此。可是大好園林和那許多樓臺亭閣,只能一人賞玩,遇到春秋佳時、良辰令節,狗子張燈夜宴,火樹銀花終宵不斷,繁華富麗之景,一時也說不完。可是狗子照例同了一批狐群狗黨在前面樓廳內縱酒淫樂,玲姑仍是一個人徘徊燈山花海之中,明明繁華熱鬧的場面,偏是孤孤單單,反更勾起淒涼況味。狗子法規嚴酷,玲姑所到之處,照例肅靜回避,不許有人窺探。隨行雖有不少使女丫頭,在狗子淫威鞭打之下,一個個戰戰兢兢,休說不敢和女主人隨便說笑,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任玲姑好言開導,除卻諾諾連聲,休想她們吐出一字,細想起來,還是一個光人。

碰到狗子高興頭上,偶然同在一起,事情更糟,狗子自私心重,玲姑又大聰明細心,每一見面,旁邊白侍立了許多人,偏要玲姑親手服侍,所說不是淫穢不堪的怪話,當著眾人動手動腳,隨意調弄,再不便是挖空心思,想出許多飲食之奉,還要玲姑親手去作。

玲姑起初原因木已成舟,打算固寵,日子一久,成了習慣,心雖煩厭,仍須忍受,這類痛苦,還是其次;最可恨是,狗子沒有人性,禦下慘酷,旁立美婢甚多,不是忽然發動獸性,當著玲姑公然蹂躪,便是稍不如意,一聲怒吼,便拖將下去,毒打一頓。當此花月良宵,賞心樂事,好端端打個鬼哭神號,血肉橫飛。除卻狗子天生獸性,一面打人,一面還在縱情狂歡,若無其事;休說旁立仆婦人目膽寒,魂魄皆震,便是玲姑見此殘忍慘狀,也是心魂驚悸,悲憤到了極點。當狗子怒火頭上,還不得不強為歡笑,柔順奉迎。

桃源莊風俗,少年男女往來無禁,以前親戚情侶結伴出游,原是樂事,沒想到到了狗子家中,便入樊籠,只供他一人蹂躪玩弄,分毫不得自由。每次歸寧,第一日便下嚴令,無論親族、三尺之童均須回避,除父母外不許一人走近。娘家偏住莊西,相隔最遠,好幾裏長一條水碧山青花柳成行的道路,自己過時,見不到一點人影,仿佛嫁了狗子,便和人類隔絕一般。親友中的女眷雖然不禁見面,但這些人當初原是躬耕自給、樂業安居的土人,雖不似秦家豪富,日子過得也頗舒服,自從秦賊父子勢力愈大,成了全村惡霸,在他暴力壓榨掠奪之下,全都衣食不周,沒有逃往新村的都成極貧,終年悲苦,無以度日,對於秦賊父子個個咬牙切齒,敢怒而不敢言,自己偏嫁了狗子,人們表面恭維,暗中咒罵譏笑,本就疏遠,再恐一言之失危及身家,又看自己不起,於是借口尊卑懸殊,不敢高攀,連昔年幾個情份最好的小姊妹也都避而不見,斷了來往。算來算去,這世界上除了父母,便是那和自己有時同床共枕的豺狼,另外還有許多彼此隔膜。似有若無的丫頭,更無其他人類可與相處言笑。

玲姑是個有熱情而又歡喜熱鬧的美貌聰明少女,這心情的萬分苦痛可想而知,但又無力自拔。每次回家,必要痛哭一場,日子越久,越想起李強的好處,無奈對方心早傷透,大錯業已鑄成,再也挽回不來。後來見面,明知李強天生至情,對她仍是始終愛護,不曾忘懷,但他另已有了同甘共苦的知心伴侶。患難恩愛夫妻,對於自家只是昔年舊情未斷,餘愛猶存。此人情有專一,決不會舍彼就此覆水重收,更無兩全之策,絕無同夢之思,只為憐念自己,將昔日餘愛變作兄弟姊妹之情而已。率性斷絕也罷,越是這樣,心越難過,也更覺得以前對他不起。

前一兩年,每一想到,便柔腸百折,心傷如割;近來連和李強見面,在連番開導之下,忽然醒悟,覺著秦賊父子罪惡如山,如不除去,新舊兩村善良的人均要受他暴力危害,死而後己。人生世上,並非專為自己而生,不論智力大小,均須各盡所能,互相扶助,除暴安良,許多人結成一個力量,共同生活,努力前進,方能得到福利。大家都好,我才能好,每一個人都是為人而不為我,乍看幫助別人,結果還是幫助了自己,不過一個是自私在前,憑藉財勢侵吞剝削,使得眾人皆窮而我獨富,在種種心機盤算之下,暫時也未始不能得到享受,稍經風浪,便是一敗塗地,家破人亡,不能自保;一是為人在前,結果自己仍必收了成效,既是眾人皆有,在共同扶助的原則下,自然斷無眾人皆有而我獨無之理,大家都過美滿生活,沒有你侵我奪,到處充滿一片歡聲喜容,逍遙自在,豈不快活?自己落在這樣豺狼手中,終日淒涼孤單,提心吊膽,不定何日觸怒虎狼,一樣受那毒刑拷打,非人淩辱。平日所聞所見,無一不是厭煩痛恨,真的生不如死,這樣自私自利、禽獸一般的丈夫,與他相對,只有增加痛苦,轉不如大義滅親,為眾人除此大害,使新舊兩村的父老兄弟脫出水火,同登樂土,好歹減去以前罪惡,報答李強對我的一點情義。此後落個孤身,便是無人憐愛,做個自由自在的人,比做人家小鳥一般的玩物,供其蹂躪,也強得多。

主意一定,一面作了李強內線,一面離間狗子與老賊同黨的感情,暗中破壞不算,並將秦賊父子許多罪惡,暗告那位藩臺夫人,因恐對方不肯深信,又想了好些方法,假作游玩全村,也未和狗子商量,引了對方往看各種慘無人道的實景;水發之後,又將狗子鞭打土人的慘狀偷偷告知引往偷看。藩臺夫人是個吃齋念佛的中年婦人,心腸最軟,聞見到這等慘狀,眼淚也不知流了多少,如非玲姑再三勸說,此時不可洩露,對於同來二位官親,更須慎秘,莫使知道,幾乎發作。

玲姑並說:“金、朱二人已受她丈夫買動,勾結為惡,非但本莊土人常年受他虐待,永世不得翻身,為了新村那班土人終年勤勞,無人剝削,日子過得較好,秦氏父子相形之下心生忌恨,己然設下陰謀毒計,想用官私兩方勢力,硬說這些安善良民是反叛盜賊,想要全數吞並,霸占過來。此舉不知要害多少好人,身受官刑,家敗人亡,居心陰毒到了極點。我雖是他家的人,這等慘無人道,實在看不過去,身是女子,無力挽救,他父子二人忠言逆耳,又決不聽勸說,惟恐造孽大多,同遭惡報,實在無法,才想釜底抽薪,減小他的罪孽。

“今日這場大水,便是他父子暗中派人乘著大雨之後掘發山洪,想要淹沒新村,乘機下手,殺害良民,霸占人家田產所致。後見害人不成,反而害己,用了多年心機,地勢也早探明,算計極好,不知怎的,連本莊同被水淹,損失許多房舍花木和大片莊稼,就是方才土人請求救濟,也是因為所種糧食全被搜括了去,沒有吃的,遇到這樣大水,無法去掘草根樹皮,求他暫借一點粗糧,也不為過。方才毒打土人,逼著人家餓著肚皮為他捆紮木排,也曾親眼得見。他因土人竟敢開口借糧,便認為大逆不道,等官兵一來,便要將領頭說話的殺死幾個立威。這等殘酷,哪有人理?

“如今二位舅老爺得了他的財禮,一到漢中府,便要仗著藩臺勢力,假說土人謀反,向當地鎮臺告密,派了官兵,來此洗山,拿許多人的鮮血,大家分贓,升官發財,天良業已喪盡。我知夫人正直心好,又是念佛的人,既知此事,必能主張公道,事情也都眼見,此去漢中,如能以夫人之力,將這一場大禍化掉,一面警告二位舅老爺,一面暗中留意,不令發難害人,憑著夫人口角春風,使這許多安善良民保得生命田業,單是這樁功德便非小可。莊主人雖兇惡,終是我的丈夫,請夫人看在我的分上,只是從中化解,從此不許二位舅老爺再與勾結。千萬不要向人洩漏,未走以前,更不可吐露一字,免得他們陰謀未成,又生別的毒計。”

藩臺夫人見玲姑說時,淚隨聲下,悲痛可憐之狀,人又生得那麽美好,不由更加同情之念,再三安慰,一口答應。玲姑原是斷定秦賊父子惡報將臨,既想隔斷他官家的勢力,又恐對方知道狗子罪惡,回去告發,引動官家,生出別的枝節,反而有害,並非真個愛惜他那虎狼一樣的同床人。仗著聰明美艷,又善應酬,上來便用全副精神取得對方信任憐愛,使其相逢恨晚。不是玲姑警告,說山洪險惡,也許越來越大,萬一發生變故,非但擔待不起,也對不起夫人,再三勸走,簡直不舍分別。

本來話己說好,藩臺夫人守著玲姑之誡,只催起身,一句也未洩漏;又是那叫金蘭狗官親由姊弟談話中看出乃姊和女主人情投意合,交情甚厚,臨走以前,執手依依,不時背人密語,乃姊當日對他神情冷淡,又限他至遲明早必須押了行李坐船上路,萬一途中耽擱,趕在前面,或是中途相左,自己未到漢中以前,不許拿姊夫名片拜客,與當地文武官員見面,以免招搖,覺著乃姊最好虛面子,這等口氣從來所無,何況中途遇水,行李又多,許多不便,照理要托官府迎接照護,如何不許與地方官相見,好生奇怪。

等人送走,又見乃姊與女主人殷勤話別,相對落淚,俱都不舍,神情十分親切,猛想起到的頭一夜,男主人正打雷八,為己出氣,女主人忽引姊姊趕到,夫妻二人幾乎爭吵,又是滿臉怒容,自己喊她,理都不理。主人為了女客所居相隔頗遠,哭罵之聲決聽不到,無人通信,怎會尋來?事後生疑,曾經拷問下人,底下便未聽說。昨夜老莊主向他力囑,說七星子多厲害也是個人,莊中高樓大廈、千門萬戶,用人甚多,防備極嚴,近來許多隱秘的事,稍一動作,仇敵定必得知,來去又快,實在奇怪可疑,斷定莊中必有奸細內應,並且還是自己人;否則,好些心腹朋友尚未聽說,如何仇敵已先知道?再三令其留意,尤其是對身邊的人更要小心考驗,暗中查探。主人因為外面的人不會得知,後園全是婦女,法令又嚴,雖在身旁服侍,從無一人不聽呼喚敢於走近;再說這類話,也未當著他們說過,只有妻子,聰明機智,料事如神,偶在床上談起,莫非好好莊主夫人不做,無緣無故幫一外來仇敵去做奸細,豈非笑話?

跟著便說:“乃父年老糊塗,疑心病太大,為了媳婦防他老不正經,不肯每日前往侍候巴結,心中懷恨,隨便想些話來挑撥他夫妻反目。”始而父子二人越說越僵,話越難聽,自己見他們已由低聲密語變為爭吵,雖然房中只得四人,到底不是意思,正要分勸,老的好似情急,冷笑說道:“天下事往往出乎情理之外,要是什麽都被人曉得,也不會發生變亂了。我不過是見前夜你在前面打那車夫時,藩臺夫人突如其來,強令將人放掉,你妻業早回房,天已深夜,怎會得知?事後未查出何人送信,你也未提。第二日我聽一老教師說起,仇敵七星子好似早就趕到,並非救人之時才來。事前有人發現兩次,內中一次便是你綁吊車夫還未動手拷打之時,後樓曾有一白衣高大人影一閃,因你後樓一帶四面雖有專人防守,所居樓前向例不許男子擅自走動,那人正告同伴準備埋伏,一面註視動靜,再一現形,立發信號,四面合圍,以防一時看錯,不料白影並未再見,隔不一會,便見你妻匆匆帶了兩個丫頭,往女客所居樓前趕去,看神氣回房多時,連衣服都未脫,否則,不會那樣快法。又隔不多一會,藩臺夫人便和你妻朝前面趕去。次日,我因聽說七星子飛刀留柬,將人救走,想起仇敵越鬧越兇,你又不肯聽我的話,仔細查問,那人開頭只說發現人影,因拿不準,故未聲張,後來才知果是此賊,無意談起,並未提到你妻,是我盤間出來,忙借一題目,命人向當夜幾個丫頭探詢,眾口一詞,說是你妻本是等你回房,忽然想起藩臺夫人夜來常發心痛,自往送藥,到時恰巧犯病,又聽到前面悲哭之聲,才往勸阻。我別的不說,你只要平日靜氣仔細想想,對方是個貴客,女主人和她分手已久,人家業已上床,就是答應送藥,也不應半夜趕去。剛一見面,便聽出前面哭聲,天下哪有這樣情理?

“因你寵愛媳婦,忠言逆耳,只想少年夫妻決不會做奸細,卻不想你那婚姻是由強迫而來,她和新村李三毛從小長大,曾聽人說,他父原有許配之意,便你娶妻以前也曾說起,南山打獵歸途,她與三毛相遇,神情親切,後來偷入本莊,與之私會,被你看見,你還生氣,說她逼你將三毛放掉,還被牽走幾條肥羊,對於三毛,甚是袒護。你吃醋心盛,回來向我跳腳,說三毛再來,固要將他打死,便是婚姻不成,也必取他狗命。彼時我見你迷戀美色,非此不可,雖然代你用心思,將此女娶來,開頭也頗疑心,後經仔細考查,此女雖和你性情不投,尚能相安,也就罷了。不料不多幾年,仇敵七星於忽然出現。偶聽人說,三毛近已長大,和七星子身材大小差不多,先疑是他,暗中命人仔細查探他的動靜,這廝假裝老實,雖有許多做作,對於我們未安好心,孤身入莊擾鬧,還沒有那大膽子本領。內有一次,他正同一村女在官道上走風涼,同時七星於也在莊中出現,我雖料錯,不是這廝,但一想到他哥李誠身子何等強壯,膽勇過人,本領又高,忽然推病,一去不歸,我們派往新村窺探的人,每次歸報,只說三毛人好本份,喜為眾人出力,對於這個大敵隱患,從無一人想念提起。

“他是當初領頭去往新村開墾的第一個為首人,跟去的人又是越過越好,照理應該時刻想念他的好處,如何極少談論?尤其新村現在主持的一些對頭均是他的死黨,平日奉之如神,一去不歸,竟無一人提過一字,斷無此理。他弟兄身材如此相仿,我便疑心非是這廝不可;否則,我們這裏地理虛實不會那樣熟悉,料定他當初推病離山,便是防我父子容他不得,此時去而覆轉,並敢出入本莊,隨意擾鬧,不是多年苦功,練有驚人本領,便是約來有力同黨,有意尋仇,此是我們一個大害,為你性情太暴,雖養有不少打手教師,照我看來,還不夠用,恐你冒失下手,一個不巧,便難收拾,因此不肯明言,只在暗中隨時戒備。實對你說,我雖年老多疑,遇事如不考查明白,決不隨意出口。姑且當我是瞎疑心,挑撥你夫妻感情,如今無論什麽機密,仇敵全都知道,實在大怪。你以後無論對誰,多留點心總可以吧。”

小的先是憤怒不聽,後來不知怎會被他說動,氣得面脹通紅,口雖冷笑,說前夜的事業已問過妻子,她並不曾有什推托,照直回答,說她因見自己打人大兇,於心不忍,又聽當夜下令捉那車夫為二位舅老爺出氣,覺著一個苦人,何必計較,便留了心。一聽哭喊之聲,知已將人捉到,自往解勸未必有用,又有外客在坐,恐又打出人命,二位官親雖然出了惡氣,傳到官府耳中,當我父子山中惡霸,難免忌恨,自己又有豪富之名,這多田產,萬一官府生心,前來生事,將事鬧大,如何得了。想起事由官親而起,才往告知藩臺夫人,略探口氣,不料對方心腸太好,恐二位官親造孽,立時匆匆趕來,雖失了丈夫一點面子,也是想起自己身家財產,惟恐一時氣憤,惹出後患,情急憂慮,出此下策,本心全是為好,如何能夠怪她?至於仇敵七星子,無論是否李賊兄弟,除非每日守在我夫妻床下,寸步不離,才能知道這樣快法,哪有此理?老的隨被氣走,可是小的也是滿面怒容,急沖沖趕往後面院裏,去了個把時辰才回,並未再提。

自己當時還未覺著,回房之後,朱表兄心細,看出好些可疑,便向服侍下人打聽,近兩月來,莊中下人因那蒙面怪人七星子常在後院出沒,本領太高,無人能敵,形蹤飄忽,來去無常,追不上還好,對面相遇,非死即傷,莊主性情又暴,每一發現,定必跳腳,大罵所有的人都是混蛋飯桶,怒極時甚而動手,使人難堪,而那敵人,近日來得雖勤,蹤跡多半是在夫人所居樓的前後,並不一定有事,如不喊人告警,稍微出沒,便不再見,除非土人被擒受刑,決不公然出面。反正敵他不過,只要主人不知,樂得裝不知道,大家省心。對方似知這些教師打手無用,越發輕視,膽子更大,近來幾次來去,卻不大避人。後經一個膽大的同夥暗伏樓側,窺看多日,見他每次樓前後出現,都在莊主前面會客之時,動作極快,一閃即隱。有時連來帶去俱都看見,時候不多,仿佛在摟上下一轉即去,並不停留。因後院中心不奉命不能走進,莊主疑心又多,伏處相隔頗遠,難於看清。

這日莊中關了三個土人,當夜他便連來兩次,為了莊主事前料他必來,設有埋伏,後樓左近也有教師,暗中保護,剛發現他的人影,追到樓上,只夫人剛由夢中驚起,搜遍全樓,並無蹤跡,隔不一會,便接到西北方的信號,七星子已逃到當地,還傷了一個自己人,忙即分頭趕去,只那人因埋伏了多日,看出一點來蹤去跡,守在當地,沒有離開,方覺敵人不會去得這快。忽聽樓上夫人驚呼,說是有賊,跟著,便見敵人由上縱落,這次相隔較近,燈月又亮,無意之中,看出敵人與平日所見一樣,只身上多了一件黑披風,面具上好似沒有七星標志,旁邊本來還有幾個同伴,剛一開口喝罵喊殺,敵人揚手先是兩枝長箭、三把飛刀,將人打傷,張口一聲呼哨,便有一匹白馬由樹林中縱出,眼看他縱馬如飛,從容逃走。跟著,便聽守牢的人被七星子打倒,所囚土人也被救走,鬧了一夜,敵人更不再見。先當他會分身法,後經同伴互相對面,一問經過,西北方和東北土牢出現的敵人面具上均有七星標志,這才明白敵人不止一個,連所騎的馬,也不止一匹。經此一來,越發害怕,哪裏還敢告知莊主等語。

惡奴原是無心之談,並未疑心主母與敵勾結,金、朱二人何等好猾,又做了多年官親,仔細一問,便聽出破綻,自身是客,雖疑玲姑另有情人,畢竟不好出口,這時因見乃姊走時神氣,想起切身厲害,心中一驚,惟恐陰謀洩露,但又不便對狗子明言,朱如章已走,無可商量,覺著別人家事,雖不便過問,看姊姊走時神氣,大不滿意自己,萬一作梗,好好一樁升官發財的美事豈不落空?一心只想誣良為資,升官發財,哪還有什天良,竟冒冒失失寫了一封密信,大意是說:老莊主疑心本莊有人內應之言頗有見地,自己本也不信,由昨夜起忽然發現好些線索,事關重要,不便明言,請照老莊主所說隨時留心。如其不信,不妨以實力虛,暗中試驗,便可分清真假,另外獻了兩條計策。

狗子雖和老賊爭論,因老賊談到李氏兄弟,觸動心事,想起上月玲姑夢中哭喊三毛之事,醒來向其追問,答話雖巧,終覺可疑,立被勾動前念,入內盤問。玲姑近來常與李強相見,本就作賊心虛,仗著口齒靈巧,平日狗子寵愛未衰,沒有破臉;藩臺夫人恰又尋來,狗子忙於應酬官親,商量毒計,就此岔過,狗子一直無暇再問,每一想,便自起疑憤。跟著便發大水,送走官親時,人在前樓,正要入內,忽聽下人報說金舅老爺留有一封密信,心中奇怪,打開一看,狗子本就生疑,哪再經得外人這樣挑撥,雙方狼狽為奸,交情又厚,當面不說,留信相告,分明早已看準,不好意思面談,當時怒火中燒,便坐小船趕往後樓。

如在平時,玲姑聰明絕頂,善於詞令,又深知狗子性情,容易應付,當日卻是不然,一個是疑念已深,想起未婚以前所聞李強與玲姑愛好之事,由不得怒火中燒,怒上加怒;玲姑又因秦氏父子大勢已去,惡報將臨,想起身世悲慘和將來淒涼況味,不是狗子財勢強迫,自己早已嫁了心上人,夫妻恩受,何等美滿,如今落個人不人,鬼不鬼,對方另有患難夫妻,既不會覆水重收,自己背盟違約,以前所為又大對他不起,就算仗他之力,保得性命,由夫妻之愛變為姊弟之好,自己年紀還輕,此後孤身一人,眼看人家知心伴侶,同心合力,受新舊兩莊的人敬愛,白頭到老,自己卻是孤孤單單,便人家對我還是愛護,有何意趣?送客走後,越想越難過,本就氣憤,再稍受點刺激,越發橫心,連死生也置之度外。

狗子人又陰險,早就想好主意,氣沖沖到了樓上,忽把滿面怒容變成一副笑臉說道:

“這就好了,我見土人怎會如此大膽,果然爹爹料得不錯,又是七星子鬧鬼,連本莊被淹也是此賊引來,經爹爹想好誘敵之計,假意命人說和,恰巧我請的那幾位名武師昨夜趕到,對頭不知深淺,我命他們假裝下人,代往西山崖講和,暗中下手,不料此賊竟在那裏,這還不奇,最奇是白衣蒙面人竟有兩個,一樣打扮,被我們的人,冷不防將腿斬斷,綁將起來。揭下面具一看,怪不得七星子出沒無常,和會分身法一樣,原來是弟兄兩人聲東擊西,迷亂人的耳目。”說到這裏,故意停了一停。玲姑還未聽完,早已急得心跳,先還不甚相信,後來越聽越像,正在萬分悲憤,情急無計,狗子忽賣關子,不往下說。玲姑忍不住,脫口問道:“這兩弟兄真個被捉住了麽?到底是誰?是東南山來的麽?”說時也未留意狗子的一雙狼眼正帶著滿臉獰笑,朝她註視。還待往下追問,狗子見她情急,強忍氣憤,哈哈笑道:“你還沒聽出麽,這兩個該萬死的狗強盜,正是那年被你放走的李三毛和他哥李誠。這兩個強盜故意把臉蒙上,來此擾鬧,非將他千刀萬剮不能洩恨。你是我的好老婆,聽到這樣喜事,總高興吧?”

玲姑先因李強孤身犯險,出入莊中,見了苦人就救,敵人對他恨之入骨,又不聽勸,自己又想常時相見,不見就想,每次見面,都是提心吊膽,非聽人說七星子己無蹤影,才稍放心,事後想起,還在愁慮,常時夢中哭醒。近知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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