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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回 甕中之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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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狗子前往會合,並將大部打手惡奴調去,狗子偏不肯聽。玲姑再一設詞離問,狗子不特堅拒不理,並還推說:“所有人等均有用處,還不夠分配;崖前大片產業如何棄掉,保守你那一點點地方有何用處?”令來人帶話,埋怨老賊年老糊塗,不該不聽他話,強要發動山洪,以致害人害己,就算新村被水淹沒,自家也跟著受罪,不說別的財物,單是這許多花木,也不知要費多少心思財力方可覆元。這還不算忤逆,最後一次,老賊聽說風聲越緊,土人聚集西北兩面山崖上將要暴動,連命兩次心腹惡奴駕船往請狗子,速往相見,商計應付之法,狗子竟說:“這場窮禍乃老賊一手造成,一個不巧,便害得他家敗人亡,真個老而不死,死有餘辜。”非但抗命不去,反將內中一個有本領的惡奴留供自己使用,將另一老惡奴放回,傳話大罵,說:“官親已走,天已昏黑,全莊土人均是奸細,新村雖被水淹,仇敵七星子詭計多端,是否乘機來攻尚不一定。最好兩地斷絕來往,由老賊守住高樓,作為犄角,並代守望,如有警兆,速放信號,不可再派人來。從此時起,無論何人何船,只一近前,便用亂箭射死,以防奸細乘機侵入。”老賊聞報,氣了一個手腳冰涼,幾乎暈倒。

先還想狗子不來,自己率眾前往會合,全家聚在一起,便於商計應付,也免分散兵力;後聽來人詳說狗子忤逆的話,氣了一陣,念頭一轉,又覺這場大禍實是自己心粗大意,沒想到水勢如此厲害,祖孫父子三代人多年心血經營而成的大片財富田業,到兒子這一輩上,財勢越盛,又結交了許多官府,眼看蒸蒸日上,時機一到,再將新村吞並過來,把所有仇敵除去,新舊兩村,二三百裏方圓的地面全部為己所有,左近山中的地利出產,取之無盡,還不在其內。轉眼富可敵國,真成了山中皇帝,被這一場大水,要損失掉許多財物和無數房舍花木,已是痛心;何況外有強敵,全莊土人方才又被激變,此時雖被自己派人前往用巧言穩住,暫和他們假意好好商量,退還以前所占田地,以後不再吊打,只等大水一退,調來官兵,連新村的土人全當反叛強盜看待,讓官府借此報功,自家發財,雖然不是無望,眼前總是元氣大傷,難於彌補。年輕人心痛財物,也是難怪;何況是我獨養兒子,素來嬌養。念頭一轉,怒氣便消,知道狗子心已恨極,如往會合,定必當眾吵鬧,使其難堪,再要因此氣病,不論是老是小都不上算,所說犄角守望之言,又頗合於兵法,並非無理,只得自己勸自己,並代狗子解釋,不再命人往請,決計分成兩面,互相呼應。

無奈年老膽小,平日為惡太甚,土人怨毒已深,幸而新村方面似被水淹,尚無動靜,仇人七星子也未出現。到底人急懸梁,狗急跳墻,最可怕是拼命。這些土人本就怨盡怨絕,加上這場大水,無食無衣,只要想到,反正沒有活路,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人數又多,好些可慮。總算先就防到狗子不肯聽話,那些相隨多年的老教師和心腹爪牙始終均被自己籠絡,內有幾個能手,人頗義氣,常勸自己,小莊主年輕,不可縱容大過,自己還不以為然,今日聞警,恰都趕來保護,加上平日常住樓內的,共總也有二三十個得力的人,只上月暗中請來的八個能手,內有五人乃山東桃花岡七煞,本領最高。兩個往發山洪,方才聞報,已被怪物所殺,不知真假。同來三個弟兄,一個名叫馮霄,最為厲害,聞報大怒,和同來兩人正要趕往報仇,洪水便自沖到,被兒子留在前面未來。下餘還有三個,名為黃河三龍,本領較差,水性極好,此時大水,正有用處。為首老漢老黑龍方順,又是昔年結交的老把兄弟,日前酒後,因受桃花岡七煞中的彭飛鴻奚落生了怨恨,彼此不和;又因兒子見他三人年老粗野,禮貌不周,與這班年輕人合不來,雖被自己再三挽留,沒有起身,這些日內,說什麽也不肯到前面去。老三弟兄今日忽然拍了胸脯,說平日顯不出他們,今日必可效勞,滿臉均是喜容,此時恰都留在樓內。雖然七星子太兇,事尚難料,用這些能手保護,也許能夠無事。對於狗子,雙方卻都成了孤立。

老賊素來詭詐多疑,好大喜功,享受奢華,心情不定,一面想起七星子的厲害和土人暴動的可慮,一面卻想示威,並為狗子接應,分散敵人來勢,自知當初樓基材料堅固,莊中許多華美高大的房舍日間遙望,並無坍塌,只土人所居草房土屋全部被水沖坍,水面上到處都浮著這類破舊房頂用具和牲畜的死屍,看去討厭。何況這所高樓格外堅固,倒決不會,為了虛張聲勢,仗著人多手快,房舍又多,聚在一處,內中百物皆備,各層均有廚房和倉庫,上下各地均相通連,取用方便,中間又命人搶來幾只小船,到處搶取應用之物,便在水中困上一年,也不會缺了食用。天還未黑,便傳令點上燈燭,夜飯之後,水勢越高,二層樓業已進水,東西也早搬光,連下面所剩上等糧食都搶了上來,堆在第四層西南角上,並趕造了一條飛橋,到時放落,便可通到崖上。

水陸兩路均有準備,心中略放,同了三龍弟兄和幾個隨身保護的教師上下巡視,互相商計,覺著燈火還少,既要示威,率性點得亮些,使來敵相隔十丈以內一覽無遺,由三龍弟兄水中趕去,將其殺死,一面埋伏樓中的弓箭手,再相機而動,一聲令下,亂箭齊發,多厲害的敵人來了也是送死。於是老賊二次傳令,連倉庫中所存正月裏的花燈都取了出來點起。燈光所照之處,雖沒有前面廣大,因其聚在一處,燈又特多,加上許多各式各樣的精巧花燈,上下通明,花光燦爛,下面又有大量驚濤駭浪,幾面沖擊,遠望一片汪洋、千重浪花飛舞中,湧起一座霞光萬道的玲瓏光塔,比起前面大叢燈火樓臺更是奇觀。

韓、雷、豬兒三人,立在崖上,邊走邊說,韓奎先還不敢放出亮光,後一細查形勢,雙方相隔頗遠,水勢又大,就被看見也過不來。天氣如此黑暗,崖頂路又崎嶇,沒有亮光決難行走,何況信號業已發動,雖未看出如何進攻,雙方必已叫明,這還有何顧忌?

便將千裏火筒解下,拿在手中點燃,順路往前走去,不時留心朝側面花園查看。前樓一帶雖然人多雜亂,仿佛有什急事,並無急殺之象。北山崖一面被前面小峰擋住,只看到一條瀑布的白影在黑影中閃動,倒卷而下,李誠所說紅燈尚未看出,各處水面上,也無一點動靜,心方奇怪。忽聽對面喊了一聲“豬兒”,一條黑影已飛馳而來,手上也拿著一個特制的火筒,見面一看,正是黑女,開口就問:“金兒何往?”豬兒匆匆告以前事,黑女笑說:“這東西果然聰明,照此說法,必快回轉,我正要尋它去呢。”

話未說完,便聽遠遠傳來一聽清嘯,黑女笑說:“金兒來了,我們快要發動,各自先走,它會追來的。”說罷,領了三人轉身就走。跟著,便聽嘯聲越近,只見兩點金星帶著一條黑影,貼著水面跳擲縱落,飛馳而來。那黑影比金兒長大得多,又是橫著身子,搖晃不停,均覺奇怪。等到金星黑影由水面樹梢上縱起,沿崖趕上,已快走近,這才看出金兒兩條長臂托住一人,一路急馳而來,晃眼會合。金兒早已看見黑女在前,剛一趕到,便將所托的人往地一擲,飛身縱上黑女肩頭,嚶嚶急叫不已;黑女也用手撫弄金兒身上條毛,連聲誇獎。

三人先不知所托的人是誰,正朝這一人一猿註視,覺著有趣。韓奎早料出那人必是一個厲害賊黨,隨手將千裏火筒往後一側,燈光到處,照在那人頭上,認出正是方才坐船逃走的官親之一。雷八也自看出,拔出腰間板斧,怒喝:“這便是那姓金的驢日的,到底落在老子手裏。”邊說邊往後縱,剛舉斧要斫,猛覺眼前一花,手和膀臂都似上了鐵箍一般,被人抓住,一看,正是黑女、金兒,一同縱將過來,攔阻下手。韓奎、豬兒跟蹤趕過,同勸雷八不要冒失,這廝業已嚇死,這樣殺他,豈不便宜?金兒既將他擒回,斷無放逃之理,你忙什麽?

說時,金兒已由雷八肩上縱落,仍用長臂捧起姓金的,如飛朝前趕去。黑女接口笑道:“你不要忙,事情多著呢,我方才趕來,一半是尋金兒,令其往辦一件要事;一半便為了這狗官親是個大害。先沒想到狗子會出其不意送他坐船逃走,這快起身。三弟始而投鼠忌器,想這些狗官親離開,以為內中為首幾個婦女已被玲姑說動,早就起身,下餘只有姓金的和幾個同來官差押運行李,狗子為了討好,運行李的木排還未紮成,這狗官親又和他姊口角爭吵,沒走一路,被狗子留了下來。

“三弟預計木排紮好,天已昏黑,多半要等天明起身,不知怎會連夜上路,當時恐怕洩露我們機密,雖然沒有出面攔阻,裝著無事,任其逃走,事後想起這狗官親最是兇惡強暴,此行定必領了敵人毒計,去往漢中發動官兵,誣害我們這裏土人都是強盜,想要造反,來此殘殺,前途雖有一點準備,但是對付那頭一起婦女的,相隔這許多時候,難保離開埋伏之處,萬一被他錯過,逃往漢中,卻是大害。就算我們的人與他遇上,一則未經指點,不知如何下手,狗子又極狡詐多疑,今日水來大急,始終沒有看出我們新村人的動靜,終覺兆頭不妙,水又大得厲害,狗官親同行人少,不比頭一起婦女,除隨同護送的官差親兵而外,還有兩副木排,連年輕力壯的車轎夫都帶走了不少,上面還有三乘轎子,準備齊全,人數又多,途中遇到災民,也無人敢侵犯,到了無水之處,婦女兒童,當時便可上路。

“就這樣還不放心,又派了兩名得力武師、四個打手隨行護送,留下的除官親和兩個惡奴而外,都是隨來的挑夫轎夫等苦力,又帶著許多貴重箱籠,休說遇見災民敵人,便這些苦人到了途中,一個鎮壓不住,就許翻臉成仇,奪財害命。自己還要靠他相助,吞並新村,以後互相勾結利用之處甚多,認為天賜良機,好容易得此有權勢的官家死黨,關系何等重要,於是生出疑慮,明明此時船少,得用的人更是不應分散,形勢可慮,未來難料,人力越多越好,為防萬一出事,再四盤算,一面將同行的人挑了又挑,只選此幾個老實忠厚而有幾斤蠻力、能夠吃苦耐勞、各有家屋住處、並經惡奴張升認為可靠的中年苦力,和本莊四個土人,隨同搖船,押運行李,一面忍痛,分出一條打造堅實的游艇和一付強迫土人當日剛紮好的木排,再勻出兩個有本領的武師和三名得力打手,拿了兵器,監督隨行人等,以防反抗叛變,隨時保護狗官親主仆三人抵禦敵人和沿途災民擾鬧,以為當地離開漢中只有三四百裏,官軍得信必來,至多十日之內必要趕到,在此期中,新村如無動靜,便說山中洪水乃他自行掘發,打算淹沒桃源莊,搶奪財產糧食,聚眾謀反,不料沒算準地勢,連自己也淹在其內。攻莊的人又被打退,現尚相持。再將本莊土人殺上幾十個,作為新村來的強盜。萬一敵人聯合本莊土人發難,便用緩兵之計,一面派人和他商量,拖延時日,等候官兵一到,裏外夾攻,把那些仇恨深而領頭反抗的全數殺光,讓官兵拿了人頭去向朝廷領賞升官,自己也成了山中皇帝,憑空添上許多財產田業,算是一舉兩得。

“三弟本來還想等人走遠再行發難,偏巧發生一點事故,是有顧忌的人業已走光,或是分散,或殺或留,也有應付之法,又因他所愛的人被困在水中高樓之上,自不小心,被狗子看出破綻,雙方業已翻臉,恐其受苦被害,已是情急,為了事情大大,就這樣仍主鄭重,打算忍耐些時。弟妹龍姑,不知怎的,竟比他還要義憤,狗官親的船還未出莊,便先將信號發動,通知各方準備,並還親身帶人趕去。三弟只得發出響箭,同時想起這一帶的地勢,由黃牛阪起兩面分流,敵人的船一出東山口,便是順水,大哥又不見來,才發了急,自己主持全局不能離開。正在為難,我恰趕到,想起金兒好些用處,又是身輕力大,動作如飛,沿途都是山嶺崖坡,無論船走多快,均可追上,只將狗官親主仆和隨行惡奴打手殺死,船上四名土人事前均已領了機宜,自會照著第一起駕船土人的做法行事,偏生金兒奉命回山,事前約定,要到天黑之後得到信號才來,恐趕不上,我怕三弟愁急,好在我會水性,便順山崖追了下來,算計金兒性急,也許埋伏在東山口外守候信號,或是恐怕水面大寬,急切間難於飛渡,老早想法,到了口內,藏在附近崖樹之上,正想尋到,令其照我所說往追敵人,否則,只好自行入水由後追去,仗著我這怪相,假裝山中鬼怪,殺死這些仇敵,再趕回來,以免黑夜之中被其混了過去。

“當開船時,天還未黑,船上也未點燈,我在對山崖上遙望,船開極慢,由花園那面起,沿途不是逆流,便是橫浪,共總曲曲彎彎三四裏的水路,快到天黑,還未搖到東莊口轉角出路一面。後便趕往北山崖上,去會三弟,不曾留意,他們等我說完了話再來,船已不見影子。先還當是狗官親膽小多疑,料定途中危機密布,想乘黑夜偷偷逃走,連燈也不敢點。這時到處山洪暴發,一片汪洋,水面上常有破房斷樹和人畜屍首漂流,如不點燈,遠望過去,至多看出一點黑影。我們的人即便遇上,稍微隔遠,也必忽略過去。

心正憂疑,後聽你們一說,船上竟有許多燈光,心已放寬了些,又是剛出口不多時,與我們來人正好對面遇上,再聽金兒隨後追去,事前還曾向前窺聽,必是聽出對方機密,和你們言語不通,無法說明,將人領上崖頂,立即趕往下手。

“你們走得慢,那船只一出口不遠便順流直下,去得極快。金兒去有頓飯光景還未回轉,照它走法,分明跟往遠處,越過中流,方始下手,越發放心。這東西比人還靈,有它前往,無須我再追去。果然料得不錯,方才一問,他跟到前面,先將後面三個打手一齊抓死,再往上縱去,假裝偷人東西。可笑這些該死的惡人,不知死在臨頭,還覺這小猴兒周身油光水滑,靈巧好玩,想要擒走。內一教師被它回手一把,將眼抓瞎,推跌水中。另一個方始發急,持刀就斫,被它一把抓死,推入水中。搖船土人都見過金兒,知它厲害,一個暗中放火,將船點燃,一面假裝害怕亂吵亂喊,金兒也不理他們,只將惡奴張升抓死,再將狗官親擒住飛起,踏著沿途水面上的樹梢石頂縱上山崖,飛馳回來。

最妙是它連土人帶隨行苦力均加戲侮,不是推倒在地,還是將他所拿的棍捧篙櫓毀掉,拋入水內,這時全船業已起火,只狗官親一人和另一惡奴,越看越怕,嚇得亂抖,跪在地下,哭喊求饒。

“金兒見木排由側面漂來,會水和不會水的土人,有的已跳水趕上,有的已縱將過去,只狗官親主仆二人尚在船中哭喊。它先一手一個挾起,縱往木排之上,再做出許多怪相,恐嚇戲弄那些人們,最後才將惡奴抓成殘廢,挾了狗官親縱身飛走。剛到崖上,便遇見我們的人,由前面駕著特制的梭舟趕往,看見前船起火,又聽金兒嘯聲,用信號喊住一間,說金兒留下一個惡奴的性命,使其回去報信,說狗官親等死於怪物之手,與人無於,這心思實在靈巧。至於惡奴照敵人心意勾引官兵誣陷土人造反一層,現已不足為慮,一則方才途中探出真情,得知此事做得甚是機密,惡奴未必知道,這個還在其次;還有許多重要原因,無暇多說,就被逃到漢中,也決不會有什後患,何況為首惡人已死,惡奴走時,只見山洪暴發,本莊土人受逼大甚,聚在北山崖上避水,不肯冒險,再為惡霸去出死力,未有別的舉動,新村方面更未見過一人,隨便說人造反,明知無中生有,也不會如此冒失;何況另外還有大力化解,令告李誠放心等語。

“金兒因此一舉不曾奉命,故將狗官親生擒回來,交與我們發落。我也想起他弟兄今早幾次商量,對於新來避雨的男女狗官親或殺或放,均有顧慮,三弟並還提到可以利用的話,我正和弟妹召集後山那些苦弟兄,分給他們兵器,偶然聽到幾句,沒有聽清,跟著匆忙起身,便分了手。好在那許多年老力衰的一些騾馬轎夫均被惡霸安置在一處樓內,當狗官親未起身前,待他們還是真好,吃用皆全。那樓在一坡上,雖不似正面樓臺講究高大,放在苦人眼中,也是一所天堂,何況又是避難時候。三弟先命人暗中試探口氣,都說主人極好,只官親可恨,連雷八日前身受毒打,竟會有人說他說話太野,咎由自取,不料頭一起狗官親剛走,便改了樣子,第二次挑人時,惡奴示威,一言不合,揚鞭就打,說了許多狠話,走時,並說人已少去一半,連先前送他們的酒肉食物也順手取走,這才明白過來,全都悲憤,困在水中,無計可施。那地方離我們頗遠,天又陰黑,不怕被人看見,狗官親固該萬死,三弟主意多,也許暫時留下,還有用處,故此不令傷害。據金兒說,這廝只是嚇暈過去,並未受傷。你們初來,要我領路,不能走快,故令先走。到了北山崖,包你們痛快,忙什麽呢。”

三人便間發難經過,黑女方答:“話長著呢,此時雖將信號發動,也只傳令各路準備,你們李大哥正忙著布置,此時還未趕到北山崖,敵人防禦又密,本來那些教師打手多是飯桶,不料老賊,心計甚深,早在一月以前請來好些能手,事前毫不露出,我們雖得到一點信息,並不知他深淺。到近一兩日,才聽說來人本領甚高,內有幾個並還帶有好些毒藥迷香暗器,猩人便為毒箭所殺,實在厲害。老賊身旁還有三個水性極好的,也是方才知道,好些事連狗子均被瞞過。另一面狗子原是到處約請能手,內有一起新由山西趕來,途中為雨所阻,也是昨夜今早相繼趕到,我們雖然必勝,但是我們的人不是以前受過大害的,便是被他多年殘害壓榨、快要斷氣的本莊土人,將來大家重建桃源莊,最要緊的便是人力,這大一片土地,多保得一個好人,便多生出一些力量,多開墾出好些田地。我們這些當首領的人,必須事前仔細打算,一舉成功,少傷一人是一人,萬不可冒失亂來。因此敵人雖被困在水中,他那外援也被隔斷,我們成功在即,反而格外鄭重起來,你看信號發出之後,我們的人暗中只管準備,只等二次號炮一響,四方八面,全數出動,暫時表面上還和方才一樣安靜,哪裏看到我們一點人影。至於你們所問的事,說來話長,到了北山崖,如還不曾動手,我再詳細對你們說罷,前面就快到了。”

說時一行四人已將那片山崖走完,由一條殘破的飛橋上走過。那橋原是竹絲芋麻結成的十多條長纜,連系兩崖,雖是兩面崖頂最厭之處,相隔也有三丈來長,上面鋪著木板,兩面還有欄桿,年久失修,多半殘毀,只中心還有幾條可用,久已無人來往,近由李誠暗中試探修理,將上面一些殘破木板紮好,方可渡人。就這樣,人到上面,還是搖晃不停。下面便是那條大壑,為了水已上岸;漲起老高,只聽水聲如雷,與前面瀑布洪流交應,震撼山野,黑暗中看去,反倒沒有平日危險。再一轉側,便是去往北山崖的途徑,前面兩盞紅燈已早望見,相隔也不甚遠,這才看出正對瀑布下面還有一片小山崖坡,紅燈便挑在上面。為了中隔大壑,小山腳四面皆水,繞過瀑布,再由一條通往對山的繩橋,方可到達山上,與李誠等人會合。

三人跟著黑女邊談邊走,見敵人莊園左近,仍是燈火通明,燦如繁星,倒影入水,上下相映,水勢似已不再高漲,只見燈光照耀之下波濤滾滾,隨著夜風,不時卷起許多浪花。好些樓臺亭閣的影子落在水中,不住晃動,彎曲亂閃。樓內男女往來,歷歷可觀,仿佛雜亂,四外卻是靜蕩蕩的,風聲水聲之外,更聽不到別的聲響。園中好些花木雖被淹沒,許多大樹的枝梢依然伸出水面,吃燈光一照,仿佛水面上生著許多瑤草琪花,一叢叢浮在那裏,又是鮮明,又是清麗,一眼望過去,直似千頃汪洋中,湧現出大小數十百幢水晶宮闕,銀燈雪亮,裏外通明,富麗新奇,氣象萬千,真比畫圖還要好看,哪看得出此是無數土人血肉汗水堆成之物,此時業已布滿了殺機,轉眼一觸即發,不可收拾。

韓奎畢竟多年老江湖,久經大敵,頗有識見,見對面樓房既多,分布又廣,樓窗房頂到處都有防守的人,刀光矛影,不時在燈光水影中閃閃生輝,看去戒備甚嚴,如臨大敵,劍拔弩張,仿佛無隙可乘。回頭北山崖這一面半坡上李氏弟兄主持發令之處,卻是暗沈沈的,初來時只有兩盞紅燈挑起,下面生著一堆柴火,許多穿得又破又舊的土人聚在一起,旁邊還有一個山洞,除中心大堆熊熊烈焰正在燃燒,照得那些蓬頭垢面赤足半裸的土人的頭臉都成了紅色,好些地方還是暗的。快要走到,坡上的人才又添出三堆地火。定睛一看,原來那些土人均在各做各事,洞中婦孺居多,裏面也有火光,不時往外傳遞出新搓成的麻索火炬木梢之類物事,好似男男女女各有所事,不見一個空手。相隔這近,也聽不到一點喧嘩呼喊之聲,只是埋頭立足,按部就班,一毫不亂。看去破破爛爛,雙方一比,相去天地,不知怎的,無形中現出一種說不出的氣象。每一個人,都是那麽緊張而又鎮靜。有的還在忙著釘紮木排雲梯等器具,多半完工。大家都在動手,如非內有一個蒙面白衣的人偶然往來指揮,仿佛大家都是主持人,決看不出內中還有首領。

那蒙面人便是李氏兄弟之一,哪像對方那樣時松時緊,敵人未到,先就裝模作樣,亂成一堆,照這雙方神情,不等動手,勝負已分。料知秦賊父子轉眼敗亡,想起自己不是回頭得早,今早如在對面手下,做他鷹犬,定必同歸於盡無疑。

韓奎正在有時心寒,有時暗幸,相隔連系兩山的飛橋已只丈許遠近。黑女先喊三人立定,笑說:“這條飛橋,今日才就原來破橋修好,雖然換上新繩,上頭木板已全撤去,韓兄會武功的人,自然好走,他兩個恐走不過去,待我去到那面將藤圈取來,就好過了。”說完,人還未走,對面忽有一人跑上山頂,笑問:“是李大嫂麽?金兒已先來了。”黑女略答幾句,那人在黑暗影中把手一揚,只聽習習連響,便有幾付藤圈順著一二條長索飛來,黑女接到手中,便令豬兒先上。雷八見那東西乃是五個繩圈,一大四小,套在三根長索之下,兩岸繃緊,大的一圈將人攔腰套住,手腳各挽套上一個小圈,另有長索拉引,人便淩空而渡。崖這面地勢要高得多,順勢而下,雖極省力,到時難免雙腳撞在崖上;又在對面崖樁上面做了兩個大軟兜,將腳擋住。如往上走,另有絞盤長索,一拉便可滑上。所有機關,卻在對面。緊貼旁邊便是方才所說繩橋,也是三根並行的長索,中間另用粗麻繩和木叉將其繃緊,纏成寬約二尺的繩板,壑寬三四丈,加上高低相差,長達五六丈,一旁雖有長索可當扶手,為了太長,懸在空中,已往下彎作弧形,人再一走,更往下沈,又是軟體,不住顫動,下臨好幾丈闊的大壑,稍微有一點風,便和打秋千一般,往來亂晃,沒有武功的人,如何能夠安然馳過?只得跟著豬兒,也將藤圈套好,相繼往對面山頭滑下。

韓奎這時早已心平氣和,不願逞能,也想將圈套上,黑女笑道:“我知韓兄武功甚好,何必費事?此橋看去雖險,只將勢子穩住,並不妨事,何況旁邊還有扶手,我們一同過去便了。”韓奎只得應諾,便請先走。黑女素來爽快,笑說:“我來領路也好。”

便往橋上馳去。韓奎見她走得又穩又快,也未扶那旁邊飛橋,身子筆直,急馳而下,只見那又軟又長的繩橋略一顫動,一條黑影已到了對面山頭,橋也並未搖晃,好生敬佩。

心想:“李氏兄弟夫妻真有過人之處,好些地方均是天然練成,與尋常武家不同。”心念才動,忽聽對面金兒低嘯,跟著便見一條小影由半山朝下飛落,其急如箭,手中好像還拿有東西,也未看真,晃眼投入水面上暗影之中不見,隨聽對面笑語呼喊之聲由前面崖坡上隱隱傳來,仿佛有什事情發生,與方才各人靜心力作情景不同。黑女到了對面,也只招呼了兩聲,人便無蹤,似已上去。再看對面秦賊園林,正面樓臺已被山崖遮沒多半,只有燈光閃耀,映得上下水天齊作紅色。右角兩所樓房頂上防守的人忽又起身,往來急馳,隱聞呼喝之聲隨風吹到,再聽已無聲息,看去甚亂,知道敵人已是危機四伏,一觸即發,看神氣也許出了變故。急於往看,並與李氏兄弟相見,便往繩橋上走,剛到橋的中腰,隱隱聞得兩聲馬嘶,料知大俠七星子李誠趕到,這面的人只一會合,一聲令下,當時發難,心更緊張,忙使輕功,加急馳過。

到了山頂,朝下一看,對面水面上那些樓臺亭閣,燈火通明,並無異狀,前面樓窗內外防守的人反到少了一小半,樓前停泊的小木排上面均已有人,內中一付木排業已搖走。剛剛搖走,但又不似來此對敵神氣,走的是往樓後一面。豬兒剛由下面迎上,見面笑說:“韓二哥,我聽說快動手了,不是要等李大哥到來發令,業已殺上前去。方才我聽大白嘯聲離此不遠,這兩匹馬能夠泅水,和鴨子差不多,不知何故,還未見人。這一面雖然天黑,他那白人白馬老遠便可看出,你留神看西南方,我想也快來了。”說時,韓奎正跟著豬兒往下繞走。因那小山又高又陡,只半山坡上一片平崖,和狗子藏酒的一座大石洞,由上到下,必須繞後山危崖小徑蜿蜒而下,快到山麓,側轉繞走上來,方到前面,不能越山直下。豬兒最熱心,初來不知細底,一到對山,便往下沖,上面又黑,一腳踏空,朝下滾落,幸而下面有人,將其接住。雷八後到,被對山放藤圈的人引了下去,未受虛驚;否則也是一樣。豬兒見黑女由上飛落,間知韓奎隨後就到,忘了韓奎手有千裏火筒可以照路,人更細心,看準途徑再走,武功又好,便往前走,到了無路之處,也可安然縱落,惟恐和他一樣失足滾墮,匆匆問明途向,繞著山路趕來。洪水太大,近山麓一頭為水所淹,仗著沿途好些樹木,才將中間一段繞過,見了韓奎,邊說邊走。

韓奎見他天真義氣,對人親熱誠懇,談得也頗投機。本來急於往見李氏兄弟,忽然想起,自己雖巴不得隨他們一起開墾,安居度日,以前終是對頭,李強還只昨日一面之緣,不曾再見,日間相遇,李誠先還不令同來,後始答應,雷八沒有懷疑之處,以後還要在此終老,如被看輕,豈不難堪?偏又隔著這片大水,秦賊父子防備嚴密,四面埋伏弓箭手,難於攻進,無法表現。難得豬兒人好,反正還未發難,何不探探他們口氣,念頭一轉,便把腳步放慢,設詞探聽。豬兒心直口快,有問必答,是知道的全都說了出來,一面正催韓二哥快走:“我在前面聽說,陳玲姑被狗子關在三樓小房之內受罪,三嫂帶了兩人前往救她出險。內中一人方才歸報,人還不曾救出,玲姑在樓上哭喊求死,甚是淒慘;三嫂非將她救走不肯回來,不知想什方法,命那人來取索套,還不許說事太難。

來人看出形勢危險,不敢隱瞞,差不多陳三嫂也是進退兩難,稍微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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