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死會不會很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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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畢竟不會永遠下雪。”劉嫣看著遠處的山,帶著幾分憂傷說道,“過了這個季節,溫度就會升起來,一切將會變得狂燥起來!”

“我倒不這麽認為!”我笑著說,“溫暧才讓人覺得自由,無拘無束!”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裏居然含著憐愛的神情:“你總是一副長不大的樣子!”

我不明白她為什麽說出這樣老氣橫秋的話,也沒弄明白她所說的意思。關於她的憂傷,我想與這樣的環境有關吧!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她靜靜地坐在那裏吟道。

“不過既然你喜歡寒冷,我寧願拋棄溫暖,祈求老天每天下雪!我陪著你一起看雪景!”我看著她說道。

她笑了,沒有回答。

現在,她已經感覺不到溫暖了,是否如她所願?

我還記得她跟我說過的那個佛教故事——路人為一具女屍蓋衣造墳,前世修緣,今生還情!我一直認為自己前世就是最後的那個路人,今生可以跟劉嫣相伴終身,可是到最後才發現,前世我只是幫她蓋了件衣服而已。而現在,我終於成了那個埋葬她的人,那麽等到下一個輪回,我們應該可以在一起了吧!

安頓好劉嫣,我又和謝小婷去了一趟高原的老家。

黃昏時分,在一堆黃土旁,我再次見到了他。

我點燃了三柱香,燒了很多冥錢,還帶了一瓶二鍋頭。澆酒的時候,我說:“這是倒給你的,我就不喝了,小婷要我戒了酒,我現在得聽她的!”

謝小婷在旁邊默默地流淚。

我的耳邊仿佛又聽到高原在說:“這樣的結局是決定性的,還是隨機性的呢?”

“其實結局永遠不可能僅是結局,而是另一種開始,我們只不過是從一個迷局墜入另一個迷局而已,誰也無法看清自己的身後事。可誰會去在乎呢!重要的,不是去追尋那個不可能知道的結果,而是珍惜現在。”我在心裏對他說,“不管結局是決定的還是隨機的,我都要珍惜眼前的東西,珍惜愛我的女孩!她也值得我去愛!”

我輕輕地摟住謝小婷的腰,頭也不回地走向那個夕陽如血的城市。

曾聽老人們說過:傍晚看得見太陽,第二天一定是個晴朗天。可到底是不是這樣,誰知道呢!我還親眼看見過邊下雨邊出太陽呢!……

回北江後,我跟謝小婷商量著什麽時候把結婚證辦好。有沒有房子、存折上有多少錢都不是問題,重要的是兩個人可以真實地生活在一起!

幾次醒來,我都要轉過身去看看她,看看房子四周的物品,直到意識到一切都真真實實,才能踏實地睡著。

我明白,作為筆記來說,暫時可以告一段落,但對於生活來說,我們仍然處於未完待續的狀態,時間的長河不知會將我們帶向何方,我們要的絕不僅僅只是真相!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我們每個人都是真相中的一部分,在生與死之間,所有的真相其實就是沒有真相!

我跟謝小婷說自己有一個幹兒子,想帶她去看看。

周末我帶謝小婷去看了一次小念,問她願不願意當他的幹媽媽。謝小婷沒有回答,抱起小念就親了一口說道:“小念喜歡去哪裏玩?媽媽帶你去!”

小念的婆婆自從知道了兒子和兒媳死亡的消息後,老得非常快,腰身比以前佝僂了不少,頭發已經全白,還掉得利害。她對我說,孩子長大了,她也就老了,她希望我能多去看看小念,他現在把我已經當成了親人。聽到她說這話時,我才註意到她的神情也沒有以前堅毅了,卑微怯弱得厲害,對誰都戰戰兢兢的!

我安慰她,說我會常來的。

小念在旁邊突然問了一句:“爸爸,死會不會很痛?”

我怔了一陣,然後說道:“是的,很痛,椎心的痛!但我們都不應該忘卻這種痛,否則,就會失去快樂的滋味!”

小念似懂非懂地看著我點頭。

“那血為什麽是紅色的呢?”他又問。

我正不知道怎樣回答,他突然又自己回答道:“是不是因為血是紅色,流出來才能讓人看得到?”

“小念說得沒錯,肯定是這樣!”我第一次聽到小孩子說出這樣的答案。

他說得沒錯,或許答案就是這樣簡單!

後記:

見我恢覆了記憶,父母又喜又憂,他們商量了很久,最終決定說出一個我尚不知情的真相!

那一次,我和劉嫣住宿在梵凈山一家旅社時,她把房間浴室內的液化氣打開了,試圖和我一起死在那裏。幸虧有人及時發現,將我們送到了醫院治療。所以嚴格來說,我並不是一氧化碳中毒,而是液化氣中毒,這二者的成分是不同的!因為我處於睡夢中,中毒程度較重,故昏迷了半個月,導致了嚴重的失憶。劉嫣則中毒輕一些,治愈不久就被公安機關抓了起來,罪名是故意殺人!但沒過多久,辦案人員覺得她精神不正常,於是送去做了精神病鑒定,發現她患有精神分裂癥,作案時沒有刑事責任能力,於是又放了出來。之後,她被送到了精神病院強制監護治療,後來怎麽樣就沒人知道了!

“你們相處了那麽久,為什麽沒發現她的問題呢?”父親問我。

我無法想起劉嫣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所以無法回答他。

“一直沒有她的消息嗎?”我問。

“有一次,她托朋友送過來一封信,朋友說她有一點好轉,但情況不容樂觀。信是她寫給你的,那時你已經去了北江市,記不起她來了。我們怕勾起你的回憶,惹你傷心,就沒有給你看!”父親說完,從家裏的抽屜裏拿出一封信遞給我。

“……鄧哲,聽說你已經不記得我,不記得以前的事了。我覺得這樣可能更好,不是嗎?有些事,不記得比記得好!但是,像寫小說一樣,什麽事總得有個結局。如果你以後看到這封信,記起了我,這也就算有了一個交待不是嗎?前一段時間,我無來由地狂燥,不時腦子裏會冒出那些骯臟的畫面,那畫面裏一會兒有你,一會兒又有我,自己的身子再怎麽也洗不幹凈,腦袋裂開來了似的痛!——醫生說這是中毒的後遺癥,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上帝了。我明明是信佛教的,卻見著了耶穌基督,你說好不好笑?上帝問我說,你是要軀體呢,還是要靈魂?他說如果要靈魂,軀體會帶來痛苦,如果要軀體,靈魂就會感覺痛苦。我回答說要靈魂。他說,這就是你的癥結所在,人的靈魂是有罪的,你寧願背負萬惡的靈魂,不願享受軀體帶來的簡單快樂,註定要負重一生!可是軀體是多麽的骯臟呀,我斷然不信他所說的,而寧願拋棄軀體!我本來的想法,是要和你一起拋棄軀體的,那樣就不會再有骯臟的背叛,我們的靈魂就會永遠地相伴在一起!但我朋友說,軀體的背叛就來自靈魂的背叛。他的話如同給了我一刀,捅在心裏,鮮血淋漓的,讓我絕望得痛不欲生!靈魂只是自己的靈魂,沒有別人的靈魂能屬於自己,你的還是你的,無法改變。想到這些,我又感到有些內疚,或許是我有些自私了!……”

看到這裏,我的眼淚流了下來。以前的自己,原來是多麽混蛋呀!把一個女子傷害得這樣深,傷害到都不敢堅持做自己!

“其實說來,是我們沒有去顧及別人的想法。就像你解剖屍體一樣,從沒有根據死者的角度來思考問題。你說屍體不過就是血肉而已,在乎或不在乎已無多大意義。還記得嗎?曾經跟你說過,我有一個男鄰居,在死了老婆幾天後,便在歡歡喜喜地跟別人聊天了,不過如此!我們還為此討論了很久,討論我的那個鄰居該不該悲傷。你說生者以快樂的生活來告慰死者,是對死者最大的悼念。我到現在也不同意,在我看來,快樂的生活和對死者的悲哀並不矛盾,而對於別人的死更不能感到快樂。你說我的邏輯混亂,我不肯承認。知道嗎?從那時候起,我就預感到了我們會有這樣的一個結局,只不過沒想到自己會用這樣慘烈的一種方式而已。好在對於你來說,不想失去的都還在,但對於我來說,想拋棄的卻也始終還在!如果非得選擇一種方式來結束這一切,就讓我們選擇誰也別非得讓誰變成誰吧!不說了,我的頭又痛了起來!別了,忘記我吧!也許只有你永遠地忘記了我,才會讓我感到解脫。——劉嫣。”

落款的日期,是三年前一天。那時,我已經不在禪市了,而且幾乎是真的忘記了她!

“劉嫣在信裏稱呼的那個人是我嗎?”我在心裏問自己。

看完劉嫣的信,我反而有些迷惑起來。我有些討厭,甚至憎恨信裏所稱呼的那個鄧哲了!如果有機會,我真想替他跟那個叫劉嫣的女孩子說:“你是對的!”

或許我苦苦地尋找,就是為了站在她的面前表達自己的歉疚,請求她的原諒!

“對不起!對不起!……”我喃喃地說。

我想到劉嫣所說的軀體的背叛,應該就是指我跟那個女網友的事了。

而那個女網友?……等等,我記起那個女人的臉孔了!而且,我還記起了一個地址:北江市長城路四十九號。天哪!她曾跟我說過她住在長城路四十九號,那不就是女作家被丈夫殺害的兇案現場嗎?而那個死者,不正是那個筆名叫“靈兒”的女人?

我冒出了冷汗,之前從沒覺著那些躺在冰冷解剖臺上的人會跟自己有什麽關系,此時卻總是叫人無法躲避地黏了上來。

我終於明白,我們原本以為的結束,其實根本就沒有結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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