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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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眉煙的催問, 衛瑩下意識地想要開口, 將自己的恐懼和不安全部告訴給她, 然而話剛到嘴邊,感受到眉煙身子不自覺的顫抖, 她便把喉中的話不自覺咽下。

眉煙膽子從小就不大, 又自小就依賴於她, 這樣一樁對她而言都無能為力的大事告訴眉煙又如何?只能害得她和她一同擔驚受怕,而她們現在又在太子府中, 這件事若是有絲毫端倪洩出, 只會惹來殺身之禍, 她又何必將她一同拉入這泥潭之中?

咽下嘴邊的話, 明白自己無一人能說的她再想起那字條上的字句,只覺腦中混沌, 那字條上的一字一句仿佛火紅的烙印一般烙刻在她的胸膛之上, 便連呼吸也仿佛被堵住一般,想到那人可能不是死於戰場之上, 而是被這北岷的君王害死,她越發止不住眼中的淚意。

那個在無數北岷國百姓心中頂天立地,仿佛一道不能跨越的堅固城墻的將軍,若是死在了戰場之上, 尚能算得上是馬革裹屍, 不負平生,然而若是他死在了被他庇護的君王手上,那該是一幕何等荒謬難言的場景?

再回想起那人離開前告訴他的字句, 和那人明明先前打的那許多場戰無論情勢如何兇險,都沒有過敗績,而這一次卻是畢一役於一功,集結著北岷國的全部力量,將那入侵的外族徹底趕出北岷國的邊境,卻為何在這樣一場比較之前任何一場都要輕松許多的戰役中被敵軍包圍,最後獻身於沙場之上?

縱使朝廷宣布的是由於付將軍貪功激進,想要孤身吞下外族首領的首級之功,方才陷入敵人的包裹之中,最後葬身於敵軍的萬箭齊發之下。

可衛瑩自認她和付峻兩情相悅,相處了許久,卻是最清楚那人謹慎平穩,小心謀劃的性子的,這樣一個沒有把握不會輕舉妄動,而且和異族交戰了多年,軍中又無人不心悅誠服的大將軍,不應該在那一場不應有太大風險,而且榮耀無需多言便全歸他身的戰役中赴死。

聯想起這其中的種種詭異,縱使已無明證在前,衛瑩卻不自覺地便信了三分了。

想到那人臨走前眉目平穩中那望向她的專註樣子,隔了數年的傷悲仿佛再度清晰傳來,一切就如同昨日的場景一般,她坐在房中望著窗外,面容欣悅地想象著那人歸來娶她的樣子,卻沒料到永遠都等不來那個歸人,最後的她,只能等來的是遠遠相望,方才望見的那一具棺木。

心中的傷悲之情如同翻山倒海一般湧來,那人慎而又慎落下的一吻,從容地站在她身後扶住她的樣子,認真而恭敬無比地向她父親求娶她時的模樣,以及那年雨下和他靜靜觀荷的樣子,這一切仿佛才在不久之前發生過的場景,現在再一幕幕從心頭劃過時,卻如同一把把利刃一般。

當初的甜蜜全部都融進了那重新被劃開的傷口之中,帶來幾乎難以抑制的刺痛。

明明極力忍耐著胸膛中的淚意,明明已經以為自己接受了那人的死訊,可當那場景再度披上血淋淋的真相在她心頭翻攪而來時,便仿佛連脖頸都被人扼住一般,她便連哭都只覺身體中的利刃翻攪著,幾乎要耗盡她的全部力氣。

然而想到這裏是太子府,不是她能夠放心依托之處,衛瑩便只能努力忍耐著眼中不受控制湧出的淚水,她幾乎將指甲扣入自己的手心之中,方才逼的自己忍住了啜泣的聲音。

然而灼熱的淚痕仍是止不住地滑落臉頰,面對眉煙的急問,她最終只能忍著嗚咽,盡力平穩地答道。

“沒事……我只是,想家了。”

眉煙無措地擁著懷中的少女,只覺那一聲聲顫抖和隱忍的啜泣仿佛疼在了她的身上一般,想到自家小姐剛剛從太子房中回來,便哭得這般不成樣子,眉煙只覺得她家小姐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方才在此時忍不住哭出來的。

這般想著,怒火從心中燃起,然而想到她和太子之間可謂是雲泥之別的差距,眉煙一邊為自己的無能為力喪氣著,一邊心疼著自家小姐受到的委屈,忍不住也跟著懷中少女的哭泣一同哭出來了。

“小姐,眉煙,眉煙……”

眉眼忍不住也跟著流下淚來,兩人抱著輕哭著,到了最後,感覺到自己肩頭的濕意,還是衛瑩忍住了自己的淚水,輕拍著眉煙的後背安慰著她。

“我真的沒受什麽委屈,眉眼不哭了……”

……

房外,敏銳地察覺到屋內細微響動的侍衛眉一皺,最終還是選擇去到書房回稟太子。

內裏僅著一件單衣,外面披著一件灰裘外袍的男子面容冷峻,在停下筆聽完那侍衛稟報之後,過了許久,他方才開口,聲音仍是一如往常一般的冰冷而平靜。

“下去吧,不用刻意聽著,如果夫人那處有太大動靜,再來回稟。”

侍衛恭敬地應了一聲便下去了,男人停下了筆,他微微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那根仿佛仍在繃緊跳動的弦在他聽到少女在哭泣的那一刻似乎再度不安而躁動地跳動了起來,這自然不是一個好兆頭,而他固然在意這具身體,讓太醫來看,卻也看不出些什麽。

付峻自然清楚,這具身體從小便在藥罐子裏泡大的,再加上從小便暴躁易怒,哪怕是他從前不易動怒的性子,在這冷熱無常的身體裏許久,也始終沒有適應過來。

想到這裏,付峻心頭不禁又蒙上一層陰霾。

或許,他貿然接近他的少女,本就是上天不允之事,而這一次,只是上天要重新收回他這個疏漏之人的性命罷了。

再一次的,對於自己先前下好的決定,付峻不由又產生了一絲動搖。

……

“殿下藥喝了,剛剛才睡下了。”

天色已經漸漸蒙上了一層暮色,聽到房外的張管事謹慎而仰著笑臉的回答,衛瑩只覺心中一輕,若不是太醫囑咐用藥的時間不能遲下,此刻她不會勉強自己再站在那可能是她殺夫之人親子的房前,想到自己可以免於再和太子相處,便連那黯淡的燭火,在她眼中都有些明亮了起來。

“不過殿下不久前才叫了太醫,現在睡下也未熟,衛小姐可要奴才進去通稟一聲。”

察覺到面前少女的沈默,張管事心中一緊,雖是不明白殿下為何如此囑咐,他此時面對衛瑩的視線,只覺自己的頭皮發麻著,畢竟按照太子這般看重,面前這位可以說幾乎定下了中宮之位,這樣一樽簡直是太子心尖的人物,自然不是他可以冒犯的。

這樣一想,便連想著進去通稟,張管事都不由多了一份底氣。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面前的少女沒有表現出太多不悅,甚至連一絲催問都沒有,她便極為體諒地說道。

“既然殿下睡下了,那我也不便再打擾,”衛瑩微微一頓,心尖的一番話鬼使神差地在此時脫口而出。

“不過我想和我的侍女出門,不知殿下可有限制我的出入?”

少女的一番話溫柔而得體,卻是沒有絲毫為難之意,而北岷國民風開放,對於女子出行,卻是沒有太多禁忌。

而這對尋常女子輕而易舉之事,落到面前這位身上卻是大不相同。

想到眼前這位是太子心間上的人物,只怕便是落了一根毫毛,他都擔心自己的小命不保,聽她提及出宮之事,張管事在心中叫苦一聲,卻是想要找個托詞再勸衛家小姐思慮幾番,卻沒料到那相處時性子似乎軟和的衛家小姐出府的決心卻是分外堅決。

“公公若是擔心,可以讓幾個侍衛在我們身後跟著,我和侍女只是出府一趟,不過半個時辰,就能回來。”

張管事在宮闈多年,一向懂得察顏悅色,聽到少女話中再不容推拒的堅決,他心中叫苦一聲,卻明白自己只能答應了,然而看到書房前守著的太子身邊最為精幹的幾個侍衛,張管事轉念一想,明白殿下可能早已料到此時的他略微松下神來,明白這是神仙打架,他這等凡人可不能隨意摻合。

在認真地點了十數位侍衛,最後在衛家小姐出口制止,方才意猶未盡停下的張管事心中惴惴,雖料到了殿下可能默許此事,然而想到殿下的雷霆手段,仍是不由覺得頭皮發麻,最後在那浩浩蕩蕩的尾隨之中,他憂心忡忡地將人送走,轉身之時卻是看到了太子書房中亮起的那一盞燈。

想到自己前腳剛剛送走衛姑娘的張管事口中發苦著,卻也只能認命地進入書房中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經過回稟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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