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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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明明該是厭惡的情緒, 然而她開口, 竟是讓她自己都心驚的仿佛只有無奈,沒有任何氣惱意味的兩字。

“殿下。”

少女這般柔和喚道, 就如同是伸向深淵中即將墜落之人的繩索, 男人暗沈得似乎沒有絲毫光亮的眸色陡然綻出她難以直視的光亮來。

“嗯, 我在。”

男人長身玉立,如寒冬般深沈凜冽的面容之下, 宛如被春風吹融一般, 露出冷硬冰寒下常人難見的柔和來, 唇角微微勾勒出的弧度, 如同冰川之下觸手能及的一捧溫暖春水緩緩漾開。

他定定地回望著她,卻沒有踏出一步, 只是低沈而鄭重地再說了一遍。

“我在。”

低沈得鉆入她耳中的聲音溫和而磁性, 仿佛悄無聲息中已經攪亂了她的一腔心緒。

衛瑩猛然從那怔楞中轉過身來,對自己的反應竟生出了難堪一般的難以置信。

她竟然對這三皇子, 生出了難以輕易說出厭惡之語的感覺?

這認知無疑相當於一道橫空劈下的驚雷,讓衛瑩又是惶恐,又是滋生出對自己的厭惡來。

她低低地偏過頭,遮掩下面上的所有神情。

終於, 衛瑩深吸一口氣, 重拾回自己冷靜的思緒後,她將手上的面具重新覆在面容之上,然後認真地說道。

“殿下若是還想留我, 請允許我無禮帶上這面具,再與殿下相談。”

少女輕柔話語中似乎已經帶上了不著痕跡的疏離和冰冷,付峻定定地望著,心中的晦暗情緒終於如同浪潮一般緩緩退去了。

因為先前他的瑩瑩給他的回應,已經足夠讓他滋長出對抗接下來所有挫折的力量來。

所以這句話沒有影響他的好心情,男人定定地看著少女帶上這面具,只覺得無論是哪般樣子,他的瑩瑩只需要在他面前平安地站著,便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最讓他心動的樣子。

所以哪怕兩人只是靜靜站著,付峻都能生出歲月靜好,不願流逝的滿足平靜之感。

因為他早已在她看不見,或者沒有知覺的時候,千萬遍地描摹過她的輪廓,所以哪怕他的瑩瑩在此時帶上了面具,他也能清醒地設想出她在面具之下每一分每一毫的輪廓容顏。

然而三皇子這般深沈而安靜的註視還是讓衛瑩感到了些許不自在,縱使這註視沒有如同旁人一般給她輕薄惡心的感覺,反而如同汪洋一般在難以窺見的海底下積蓄著極為深沈內斂的情緒,她也不想要再維持現在這般古怪的氣氛了。

現在想來,一切詭異的感覺都是在三皇子喝醉後,她方才感覺出來的。

這樣一想,比起和他定定地維持現在這般暗流湧動的的氛圍,衛瑩倒寧願剛才應下了陪他醒酒的話語。

“殿下醉了,還是出去醒醒酒吧。”

衛瑩垂下眸,以便讓自己不去望那深沈得近乎有穿透的男人望過來的視線。

“對,我醉了。”

男人冰冷地垂下睫,那長長的睫羽在他的面上掩下了仿佛失落一般的陰影,讓人竟生出他在難過一般的感覺來。

“我一個人去走走,很快就能清醒了。”

仿佛是落荒而逃一般,男人轉身,快步地離開。

然而在走出這道門前,他的腳步頓住,燭火映照的一雙眼黑且沈,他定定地一瞥看向她,宛如在期待著她能夠說些什麽。

然而最終還是他自己緩緩開口。

“等我回來。”

他這一望,腳步卻是不願再挪動半分,黑沈的眼望著她,面部如同冰川般冷硬的輪廓中,嘴唇微抿著,如同一個早已習慣無望守候的人,在等待著一個不可能給出的承諾。

衛瑩強行表露出的疏離和冰冷,在男人難以忽視的期冀眼神中,竟在她的心頭融成了難以想象的柔軟來,然而察覺到這柔軟,少女心驚之下,不憚用最刺人的荊棘將這柔軟包裹起來起來。

衛瑩冷然的話語緩緩響起,到了最後的一句時,帶上了幾分好笑來。

“這畫舫早已開離岸邊,我不等殿下,又能去哪裏呢?”

這話語中的冰冷刺人讓衛瑩自己都暗暗心驚,然而聽了她這話,男人卻仿佛得到了什麽貴重得難以想象的禮物來,他冷硬面容中流露出的釋然和愉悅,甚至讓她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望著男人快步離開的身影,說不出的情緒哽塞在她喉間,讓衛瑩仿佛力氣打在了棉花之上,此時她心中生出幾分近於茫然無力的怒氣來。

這位三皇子,難道是傻子不成?

她話中的譏諷,難道他聽不出來嗎?

這些問題的答案,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是為什麽——聽到她這般冒犯的話語時,他竟會露出如同得到珍寶一樣的神情呢?

這類似於內疚的沈重心情堵塞在衛瑩新建,卻讓她難以理出一條清晰的思緒來。

在最無措的時候,她近乎本能地尋求身邊最親近之人的幫助。

“眉煙,你說我為什麽——,”會不忍心看他難過呢?

衛瑩急切地按住眉煙的手,想要得到一個旁人眼中清楚無比的看法來。

然而她的後半句話久久地停留在嘴邊,卻是沒有餘力能夠問出來。

一個女子為什麽——

會不忍心看到一個男人難過?

這其中的原因,若她是跳出這場中的旁觀者,自然能夠一目了然地回答出來不是嗎?

因為她——

動了情啊。

竟是因為,她動了情啊!

少女如遭大擊一般地無禮而恐慌著,卻是不願意去相信已經擺在面前的現實。

只是一個時辰都不到的功夫,她竟然,她竟然對這個從未謀面的三皇子動了心。

這世上,還有這般比這還要荒唐而可笑的事情嗎?

“小姐,小姐……”

眉煙焦急地喚著她,衛瑩終於在這與天雷無異的恐慌中恢覆了幾分神智。

“眉煙,我們下船,我們下船好不好?”

縱使面具遮擋著,不染一處塵埃的純白面具之下,仍傳出少女惶恐不安的聲音來。

眉煙縱使不明白自家小姐為何和先前的反應完全不一,卻仍是選擇聽從她的意願。

“好,小姐,我們走吧。”

此時她們中任何一人都沒有再想到那畫舫已經離開岸邊的事實,這間屋子就如同一座仿佛能擇人而噬的牢籠一般,衛瑩表露出的恐慌情緒輕而易舉地感染著眉煙,讓她也生出仿佛後面有什麽異獸追趕的不安來。

她們順著來之前的道路急忙跑開,沿途守衛的兵卒仿佛視若無睹一般地放任她們離開,就在她們以為能夠逃離的甲板之上。

仿佛雕像一般,已經久久佇立在甲板上的男人緩緩地轉過身,說出的話語如同經年久積的冰川一般嚴寒。

“你們要去何處?”

這冰冷和陰沈使得仿佛男人先前的所有溫和深沈,仿佛只是她的一時錯覺。

然而令衛瑩感到奇異的是,明明先前男人溫和而仿佛蘊藏著極為深沈的感情的話語,讓她嚇得魂不守舍,如今迎著三皇子冰冷的質問,她心中的恐懼與波動,卻陡然如同雲煙遇著陽光一般消散不見,甚至還泛起一股可以說得上輕松的愜意來。

她的腦中也終於能夠恢覆了以往的平靜,甚至開始為著自己先前莫名的波動產生可笑和警惕來。

少女不慌不亂地福了福身子,心緒不知為何便平靜了下來,她沒什麽情緒地說道。

“那間房裏沒有一點人聲,我和我的侍女便有些害怕,便想出來看看,讓殿下見笑了。”

三皇子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付峻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卻是轉過頭,聲線平穩低沈地說道。

“我有東西要給你。”

衛瑩生了些許疑惑,倒是不明白三皇子這句話是何用意,然而左右她們已經到了此處,自然不可能再退回屋中。

她上前了幾步,仍是與三皇子隔了較遠的距離,然而此時她略微低頭,便能將江上如同星芒般在水波上微漾的,在畫舫旁邊圍著的許多河燈看了個清楚。

“給你。”

男人偏過頭,那目色如同黑夜般沈沈,然而他定定地望著她,那黑沈的眸色中便蘊藏了常人難以輕易捕捉到的溫柔。

河燈的燭焰搖曳著,明滅不定的橘黃暖光映照上男人的面容,那冷硬的輪廓便現出了微不可見的柔和來。

那是——她的河燈?!

衛瑩有些驚訝,卻不明白三皇子此舉到底是什麽意思,然而他微微低下頭,視線卻是專註無比地停留在她面上。

“喜歡嗎?”

少女微抿著唇,卻不知道該答些什麽來。

她低低垂眸間,卻是望見男人的腳步已在她面前停下,入耳便是他低低醇厚得仿佛美酒醉人的聲線。

“明燈節的舊俗,傳聞若是男子能撈上心愛女子的河燈,他就可以——

去向她提親。”

男人握著河燈,廣袖中露出的手修長而廣厚,緩緩地便要要觸上她的面具。

衛瑩厭惡似地偏過頭,她慌亂地退後幾步,揚聲說道。

“請三皇子自重。”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天使【27956224】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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