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恐慌

關燈
然而這位名滿京都的李家二公子身上無往不利的手段,卻是不止一次地在他最想施用的人身上折戟了。

望著美人冷眸相對,一蹙一笑也是極美的樣子,李廷易面上又恢覆了世家翩翩公子的端雅方正姿態,只是握著扇骨的手上青筋崩緊得近乎綻出,才勉強壓抑下了他心中泛起的那股火熱來。

“瑩兒。”李廷易還待再說,座下一向溫順的白馬卻是陡然受了驚地驚叫著,坐在其上的他不受控地驚叫著,向後仰著,卻是幾乎抱緊著馬匹才沒有翻倒下來,周圍跟著他的侍衛驚叫著,卻是紛紛簇擁過來,才勉強壓住了那匹不安躁動的白馬。

從驚慌中回過神來,吃了這個暗虧,李廷易面上自然算不上好看,他暗恨地打量著周圍,也不知是何人動的手腳,想到近日來並不安穩的府裏,他雙眸微瞇,卻是顯出與那股端雅的公子氣質不相配的陰狠來。

也不一定便是外人做的手腳,府裏的陰私手段還少嗎?想到這,他的臉色更加難看。想到在佳人面前出了大醜,而他狼狽的樣子幾乎讓周圍的百姓都看見了,憤怒的潮紅泛上他的面頰,他卻是連多說一句話都嫌自己出醜,匆忙地告了別就下馬跟著侍衛回程。

眉煙在窗簾旁看到了李家二公子的表現,又是訝異又是好笑,她笑出聲,卻是萬分解氣地說道:“這馬可是通靈性的,知道這李家二公子配不上小姐,所以才故意挑這個時候發驚呢。”

衛瑩面上的冰冷寒霜才受她這一句笑談融化些許,她輕瞥了眉煙一眼,眼中的漣灩柔波宛如春水微晃。

“就你話多。”

眉煙知道小姐這般才不是惱她的姿態,毫不畏懼地繼續笑著說道:“就因為小姐在,眉煙才敢這麽多話嘛,而且眉煙說的也是實話,也只講給小姐一人聽而已,小姐……”

衛瑩輕輕搖了搖頭,不輕不重地收回了眸光,雖是明白了眉煙想要都她開心的心思,然而她此時委實沒有過多什麽心思再與她談笑。

眉煙望著衛瑩面上重現出的疲倦之色,終於訥訥地止住了口,在車廂的一片寂靜中,馬車緩緩向前駛了。

回到府中,她就這般倦而又倦地度過了幾日,時間仿佛就這般如同流水一般地過去了。

半月之後,一日請安的清晨,看到娘親面上帶出的不同以往的笑容時,衛瑩心中一咯噔,卻是心中起了幾分不好的預感。

果然,與以往的生疏淡離不同,婦人幾乎可以說得上親熱至極地拉住了她的手,在回她自己房間的一路上進行過幾番家常的牽談之後,來到了她的閨房之內,所有嚇人都退下時,薄粉華妝的婦人的面上終於現出了幾分猶疑和遲緩之色。

縱使知道這面色可能是為她挖出的陷阱,衛瑩也不得不被這神色牽動著,順從著問出婦人心中期待已久的話來。

“娘親,怎麽了?”

“瑩兒,”衛母面上欲言又止,卻是掩飾著自己內心想法的,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她的想法地問出,“女大當嫁,女子總歸要找一良人托付終身的,付將軍再好,也是和你今生再無緣相聚的了,我如今多疾在身,心中卻是時常掛心你的姻緣大事,害怕自己瞑目前都不能再見你出嫁之景……”

說到動情之處,婦人眼角顯出淚意的紅跡,她的面上的擔憂是切切實實的,然而這真切也不禁讓衛瑩心中一沈。

她被婦女握在手上的指尖一顫,強顏歡笑著,強忍著無故湧上的淚意說道:“女兒不孝,卻是不能讓爹娘寬心,然而女兒心中還是只掛心於那一人,還想多幾年在在爹娘膝下承歡盡孝,娘好生休養著身體,就不要掛心這般瑣事了。”

“瑩兒啊,”婦女卻是知道最能讓她心軟的法子,她面上的淚意落下,劃過顯出了些許老態的面龐。

“按孫大夫的說法,娘只怕等不到這一天了。”

光是她這一句話,便足以將少女擊得潰不成兵,她不知道這是娘親為了騙她的好心胡謅之言還是真切之語,但光想到娘親有離開自己的可能,她心中的懼怕和恐懼便如同浪潮一般要將她淹沒。

衛瑩投入婦人懷中,這是她們母女好幾年都沒有做出的親密動作,然而此時做出,她心中只有說不出的傷懷生出。

婦人安撫般地拂過少女如蘇般的黑發,仿佛勸慰,又仿佛刻意引導般地在她耳邊輕語。

“瑩兒可想常伴著太後?”

婦人的這一句低語如同震耳驚雷般般劃過少女耳邊,衛瑩淚意未退的臉上,是失了血般的宛如處在寒天臘月中的冰冷賽雪之色,那紅意未退的面上顯出的瑟瑟神態,讓旁人只要看了一眼,便會生出止不住的憐惜來。

婦人撫著她長發的動作,卻是輕柔至極地安撫著,仿佛預料到了一般,再出口的語氣固然輕柔,卻是一副沒有因為她的瑟縮而生出任何動搖的堅定不容反抗的姿態。

“當今正當壯年,性子又是出了名的寬厚仁孝,身邊也缺一個像瑩兒一般的貼心人……”

衛瑩震驚得仿佛不認識面前那個女人,是曾經對她百依百順,疼愛無比的娘親一般直楞楞地看著,仿佛這些詞句結合起來,就讓她聽不懂了一般。

皇上表哥的後宮中……還缺一個像她一般的貼心人……

這可是她從娘親口中聽過的最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了。

她自幼便出入宮中,表哥還是太子時,她便聽聞了他傳揚到宮外的花名,如今她最信任,最沈穩的娘親竟說要將她送入宮中,因為表哥身邊還缺一個像她一般的貼心人?!

“娘。”她怔怔地望著面前還欲勸說她的女人,心中的一腔熱血仿佛陡然被冰凍下了一般,泛著讓她從頭寒到腳的冷意。

婦人心中又是一痛,然而想到牽連家族性命的把柄還在皇帝手上,便只能壓抑住自己心中的痛惜,不得不反過來勸道,不知道是說服面前血色盡失的女兒,還是在說服自己。

“瑩兒別怕,入宮之後錦衣玉食,陛下定然不會缺你的,而且又有太後照拂,比起嫁予其他人,嫁給這世上最尊貴的天子,也不算……也不算委屈……”

說到最後,婦女抑制不住心中淒苦地哭了起來。

她好恨啊,恨自己要將如玉如珠般百般呵護養成的女兒,送入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之中,然而她更恨的是,對此無能為力而且必須親自動手的自己。

若不是衛國公府牽連造反餘孽的把柄落入那高高在上的天子手上,她又何必,何必為了這看似尊榮的天子嬪妃身份,將自己從未受過委屈的女兒送入這宮中呢?

看到娘親臉上的哀淒之色,衛瑩從中讀出了幾分的迫不得已。

她連忙握住婦人的手,急急地夾帶著泣音地問道:“是不是還有什麽娘親沒有告訴我?”

“娘,你倒是說啊?你若是不說,瑩兒哪怕身死,也是不會進到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之中的。”

婦女望著她,面上顯出了些許無望的恍惚和淒涼。

“瑩兒,你那未過門的亡夫,”婦女心一狠,顧及到邊疆戍守的兩個孩子,她終於再也忍耐不住地哭著說道。

“他是個窩藏禍心的反賊啊!”

如果說剛才的那句話是驚雷的話,這句話足以將少女嚇得得魂不附體。

“娘,你在說什麽啊!”少女的面上極其憤怒地顯出紅意來,“付將軍他怎麽可能是反賊?!”

然而在看到婦人面上現出的淒哀絕望神態後,衛瑩心中湧上的恐慌幾乎翻天覆地地朝她蓋下,要將她徹底吞滅。

在憤怒和恐慌攀升到極致時,她反倒陷入了近乎空白一片的清醒之中。

“付峻不是爹和兄長們千辛萬苦在良家子中為我挑選出來的嗎?爹和兄長最會識人了,當初不還是他們保證挑出來的人絕對身世一清二白,品行也絕對端正專一的嗎?”

說到最後,幾乎每個字都是從她喉嚨中帶著泣血般的字字說出,宛如刀刃入喉的痛楚幾乎讓她每每難以說下,然而身體中拼命掙紮的不願讓他清名染黑的意志仍強迫著他一字字吐出。

“而且付峻為了北岷國出生入死打下這般多的勝戰,如今哪怕他已經過世,那會有小人竟無恥到這種程度栽贓他這般惡名?”

“娘,這般滅殺九族的栽贓之罪是誰告訴你的?”

衛瑩強忍著泣意,全身發著顫地問出幾個自己都不明白,也不願意明白的字眼。

“是陛下嗎?”

少女宛如渴死之人望著最後一絲水源地失神地望著婦人,仿佛那從她口中說出的回答有著定頂天穹塌陷,日月轉動的力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