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亡人

關燈
太監陪著笑臉,是練過千百次的喜慶而不會讓人覺得有絲毫冒犯的笑容,他擡高玉盤,卻是用了十成十的諂媚語氣說道:“主子的心意,全在這裏面了。您細看看就知道了。”

衛瑩終於找回來幾分神智,明白這人縱使是元安帝派來的,一時半會也奈何不了自己,更不用談先前的諸多想法只是自己的一時猜測。

她此時一心想要離宮,更是不願與他多費口舌,直接冷聲說道:“把東西收回去。”

“眉煙,我們走。”

望著死死地堵在亭子出口的太監,衛瑩再度開口時,卻是多了幾分篤定攝人的氣勢:“我不認識你主子,在宮中也沒有什麽“情深”之人。”

特意在情深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她氣勢不減地繼續說道:“我只是符將軍的遺孀。你主子若是問起,便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帶回給他。”

她刻意頓了一下,望著跪著的瑟瑟發抖的太監,還是起了些許惻隱之心。她將語氣略微放柔後,輕嘆一聲:“你一介宮仆,若是太後發落下來,莫說是你,只怕你家人都要遭受牽連。”

“——回去吧。”

說完這句,她不再看那地上跪著的人一眼,卻是徑直地亭口走去。

太監瑟縮著,終於認清了現實,他挪開了堵住亭口的位置,望著衛瑩走出亭子,想著手上的差事沒有完成,手上的玉盤頓時成了燙手山芋,更是變得重如千鈞。

想起宮裏的那位主子,他在裹得嚴實厚熱的宮服中憋得渾身是汗,卻仍是硬生生地打出了一個冷戰。

活人使出的手段,他在宮裏那麽多年哪樣沒見過?

可怕就怕在——那位,不是個活人啊。

跪著的青瓦陡然傳來崩裂的響動,太監出神間還未反應過來間,只覺得滿手是汗端著的玉盤一滑。

清脆的玉碎之聲在亭中響開。太監五魂具散地望著眼前這一切,全身的骨頭如同被抽幹了一般地癱軟在地上。

而那玉盤之上因著雨蓬遮蓋的紅玉珠,泛著剔透的紅色瑩澤,滾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碰響,然後四散開來。

有幾顆順著亭子的石階滾落而下,染了濕泥,直直地向前滾動,顯出了幾分明珠蒙塵的晦色。

一顆玉珠直直地滾落到衛瑩腳邊。

衛瑩不經意地低頭一看,目光不過往下移下半分,便定在了那紅玉之上,再也不能動彈。

那紅玉紅得賽血,艷得如淚,卻宛如利劍一般釘在衛瑩心頭,讓她幾近不能呼吸。

她怎麽會不認得——這紅血玉呢?又或者說,天下有誰會未曾聽聞過紅血玉的傳說呢?

純正的紅血玉產自西域,曾是高祖皇後生時最喜歡的飾品。而高祖與高祖皇後伉儷情深,在高祖皇後逝世後,素來不喜奢華的高祖一反常態,網羅了民間所有純正紅血玉作為高祖皇後的殉葬品。所以,這純正的紅血玉不僅叫做皇玉,還叫做情玉。

可這紅血玉,自西域外族與北岷國交戰以來,就再也未傳入北岷國,民間有的數十顆純正紅血玉,也已全部拿去給高祖皇後陪葬。

北岷國勢強大,當朝律法嚴明,自然不可能有人敢冒著天大之不趧私通西域,或者膽敢私藏,而且純正的紅血玉在西域裏也是可求而不可得,傳聞也只有西域皇族有百十顆珍品。

衛瑩不敢想,甚至不願去揭開那個答案。

能讓西域皇族心甘情願地交出數顆價值不菲的紅血玉之人——會是誰?

又或者,知道她喜愛紅血玉,並毫不可惜地送給她的人——還能有誰?

以為掩埋好的傷疤,如今挖開在太陽下曝曬,那般炙痛深沈的傷勢,被如深海般的窒息與絕望掩上口鼻,鮮活得仿佛昨日。

而昔日那人在紙上寫下的字句,她本以為今生就自欺欺人地遮埋,然後終生都不覆想起。

卻不料如今想起,只覺如同昨日,字字入骨而已。

那人情真意切,字字千金地許諾過的。

——歸來之日,定以情玉為聘。

她閉眼時,有什麽不堪重負地從羽睫上掉落下來,斜風吹來的雨絲,撫上她的面頰,留下了些微的濕意。

再度睜眼時,她的眼眶卻全然幹澀,像是已留完了畢生的淚水,又或者是在面對任何不測時,已經明白了自己再無庇護與後路,所以已經不會再顯露一絲軟弱。

宮中的人,憑借的什麽手段截得了他和她的私語,又是用了什麽手段才將這一盤違禁的紅血玉送到她面前,衛瑩已經沒有心思再去揣度。

她抑制住心裏的那絲癡想,只是蹲下身子,握住那紅血玉。

紅玉上的泥沙硌著了她的掌心,她卻在感受到了那細細的疼痛之後更加握緊了紅玉。

——如同溺水之人握緊手中的最後一根稻草。

“小姐。”眉煙在一旁著急地叫著,卻被衛瑩拉進亭中,衛瑩拿過傘柄,卻是重新進入雨中。

只留下一句平淡得連自己聽了都有些心驚的話。

“眉煙,在這等我。”

紅血玉並不難找,它艷麗剔透的玉質縱使在大雨中也鮮紅得如此觸目驚心。

那太監已嚇得不能反應,衛瑩也不去管他,她拎起濕透的衣擺,撐著傘,一顆顆地去撿。

一顆掉進了亭邊的硬木之中。

她伸手進去,拿出那顆紅血珠時,手上已被刮出了滲血的傷痕,傷痕上滲出幾顆血滴,被雨水一沖下,卻是顯得那賽雪的肌膚更加脆弱,透白得不堪一碰。

她如同做了一場大夢一般,渾渾噩噩地回到亭中,顫抖的手幾乎捧不穩那幾顆紅血玉。

“小姐。”就連眉煙摻雜了哭音的叫聲都仿佛隔了一層霧一般朦朦朧朧,聽得不真切。

衛瑩靜靜地坐著,她的眼如同一汩幽潭一般,蓄著極清極深的潭水,面孔是毫無生機的美與幽寂,像極了怪談裏毫無緣由的艷鬼。

那太監顫顫兢兢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飛快地低下頭,縮著身子發著抖,似乎顯得比先前還要害怕。

雨終於小了,也漸漸地有了停止的勢態。

衛瑩拿出錦帕,小心而細致地擦拭幹凈了紅玉上的濕泥,再拿出絹布包裹好。

她起身,然後在太監面前蹲下。

太監直楞楞地看著她清麗得不似人間人的面孔,剎那間連下意識的低頭都舍不得做。

這樣如同,如同……

太監絞盡腦汁地想著,卻只能想出“仙人”這樣的詞來形容他所見到的樣貌。

然而用這他畢生裏能想到的最高誇讚的詞來形容衛家貴女時,他心裏空落落的,仿佛這樣還完全形容不了她的樣貌。

甚至他的心裏還出現了一個堪稱大不敬的念頭:擁有這樣的一副樣貌,還如此和善心腸的美人,怎麽想,怎麽想……也覺得自家的主子配不上……

太監被自己的想法嚇得個半死,他打了個寒戰,不再想那般高得和天上一般的貴人的事,只是想到了自己的所作所為,登時只覺心如死灰,連求饒都再無力說出了。

卻不料頭上傳來了女子柔和的話音。

“將這紅玉還給你的主子,代我托話給她——”女子躊躇了一下,嗓音輕柔得讓人陷於雲霧一般,卻是帶出了朦朧柔和的少女口吻。

“這份情我感念於心,”她突然露出了笑意著,這笑意突兀地出現在她臉上,連帶著周圍黯淡的雨景和她頭上的玉釵都仿佛亮了一分顏色。

她的話語中卻似乎又透露出了無人能動搖的堅定與釋然。

“力所能及之事,我定當盡力,至於其餘之事,若是禍及家人,請恕我無能為力。”

“還有,這紅血玉……”

少女和旁邊的侍女走進了雨中,那話音遠遠透過雨幕而來,和她的身姿一起在雨中飄渺得如同煙雲一般一吹即逝。

“若是可以,就埋了吧……”

遠遠地走出宮門,衛瑩低下頭,在註視到眉煙惶恐的臉色時,她蒼白得毫無血色驀然地浮出一些笑意,然後安撫地拍拍眉煙的手。

眉煙望著她家小姐終於不像畫中人一般露出那種飄遠得仿佛無人能觸摸的神情,像是終於能呼吸一般,總算是松泛了一口氣。

她躊躇了大半天,還是小心翼翼地問出一個較為溫和的問題。

“小姐您為什麽要去撿那些珠子啊?”

衛瑩又笑了,這笑意中帶著少女天生的嬌俏玩鬧,

“因為這珠子——

送錯了人。”

然而她眸中卻又仿佛夾雜著些眉煙看不懂的,仿佛煙火曇花,旋起旋滅的情緒。

“它送的該是亡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