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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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都是眼睛,因為這些眼睛是從他血肉中生生翻出來的, 全是龍的豎瞳, 不管從哪個方向看過去, 都像被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眼睛死死盯著。

喬五兒被他盯得毛骨悚然, 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隨後又覺得自己這樣太沒有骨氣,頂著他的目光走回了原來的地方。

薛懷朔沒有再說一個字,手上瞬間幻化出一柄薄刃, 縱身朝她斬去。

他還憂心自己師妹,幾個身法轉換之間, 直接將她逼了出去, 怕喬五兒驚擾到自己師妹,離開了壑宮,在高草叢上鬥起了法。

他手上只一柄薄刃,什麽花裏胡哨的咒法都棄之不用,一刀揮出去, 明明只是平平無奇的一招, 但是在出刀的瞬間卻仿佛已經窮盡一切變化,太陽熄滅觸之冰涼, 冰川沸騰燃起火焰。

喬五兒立刻知道自己接不住這一招。

她對自己的評估很中肯,因為她經常要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睡某個男人,睡完就跑會不會被打斷腿關起來。

她的三昧可以直接開啟不同時空的連接,長距離的需要他人修為幫助,但是極短距離自己就可以隨意開啟。

喬五兒瞬間就消失在了他刀尖所指之地, 憑空閃出百米之外,她並未料想到如今的境地,當初的計劃裏面也不包括這一步,又記得他揮刀之快,足尖著力,暗暗戒備,防備他再次搶招上前。

“我無意和你拼死鬥法。”她說:“你這樣勉強,於己於人沒有任何好處。”

薛懷朔淡淡地拋出一句:“沒好處的事情就不做了嗎。我喜歡不可以嗎。”

他手中刀鋒震顫,白光一閃,口中話語未盡,一刀又逼到她眼前。

喬五兒狼狽後撤,她早知自己沒有勝算,如今根本不與他對招,只是一味輾轉騰挪躲開他的刀尖,雖然不太雅觀,但終究一點虧也沒吃。

她心目中無疑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見他以命相逼、不顧一切,便知道今天和他爭個長短是沒有好下場的。

她想離開,又覺得不甘心,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只差最後一點點就把義兄的囑咐全部完成,從此以後一身輕松;可是不離開吧,這麽僵持下去,自己又討不了好。

左右為難之間,喬五兒怎麽也定不下心神來,她這邊一分神,薛懷朔可不會手下留情,一刀平砍上來。喬五兒反應過來時刀鋒已到近前,便是她三昧再了得再厲害,也不得不被劃傷了手臂。

喬五兒大驚,覺得手臂從被劃開的傷口處開始失去知覺,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正常屈伸,再一探查,手臂上的經脈已經全部封死,隱隱有枯萎的態勢。

她自知不對,今日怕非但討不了巧,這種傷口不快點處理還可能把命陪在這裏,但就這麽走了委實又不甘心,且覺得對不住義兄,斷喝了一聲:“你等等!”

薛懷朔持刀姿勢一點沒變,冷眼盯著她。

“我知道你看不慣我們這些步步謀劃的老家夥,但是你師妹卻一點對不起你的事情都沒做。”喬五兒緊盯著他,生怕他入了魔不按常理出牌:“我知道你要帶她走不過是一時的不甘,沒過多久就厭了倦了覺得沒意思了,有那一日,你切莫傷她害她,把她還給我就是了。”

喬五兒是想著他不要多久就會失去耐心,到時候把孩子接回來,記憶洗掉,重新教過,也不算有違義兄的交代囑托。

薛懷朔冷笑一聲。

喬五兒還在繼續說:“你便是覺得不公,也不該還在你師妹身上,我亦不過是事外人,這種種前因後果,當初你出生之日就已定下,你要報,也是報在這星辰世界中。”

薛懷朔心想她嘴上冠冕堂皇,也未必是為了自己師妹著想,不過是想著不辜負故人依托讓自己心裏好受一點,更不在乎自己師妹的想法。

於是他並沒有答話,想著戳破她這冠冕堂皇的表相,只是故意冷笑著說:“我今日殺了你,自然不會動她,你若是好端端地離開了,我不報在她身上報在誰身上?”

喬五兒一時語塞,頓了頓,說:“你殺了我就好好待她?我活著你就殺她?”

“正是。”

喬五兒還沒有大方到為了一份故人囑咐就獻上自己生命,可為了自己活命白白把義兄的女兒推進深淵她也做不出來,久久做不出決定,咬著牙思索。

薛懷朔見她左右為難,並不如料想中那樣堅定地選擇保全自己性命,頗覺索然無味。他本想著現在殺了她是順手的事,可她確實惦記關切著自己師妹,她這一念進退兩難,薛懷朔也下不了手了,打斷了她的沈思,說:“你既然真心關切我妹妹,我也不想傷你,你走吧。”

“若真有你說的那一天,我會告知你的。”

薛懷朔往回走了幾步,便察覺身後站著的喬五兒已經離開了。

他輕飄飄降落在壑宮深處的長廊上,往剛才的那個房間走去。

推門進去,薛懷朔急切地想看看她,俯身望向她剛才躺著的地方。

那裏空無一人。

淡紅色的藥水還沒有完全用完,淺淺的一層,看著像天邊紅霞被削成了薄片,鋪在底上。

薛懷朔呼吸都要停了,他腦子幾乎無法繼續轉動,甚至無法思考自己師妹到底去哪兒了,渾身不可自抑地在顫抖。

她去哪兒了?誰帶走了她?為了什麽?她還活著嗎?是誰?還有誰?

薛懷朔覺得自己身上沒有力氣了,路都走不穩,腰彎得很下,幾乎要把臉埋到朱紅色的水中去。

渾身上下那些猩紅的眼睛全部睜得大大的,聚精會神在尋找可用的線索。

床旁邊有幾滴淡紅色的水痕。

薛懷朔如獲至寶,連忙順著這幾點淡到看不見的水痕找去。

他渾身一陣冷一陣熱,找尋的姿勢很急切,越是急切越是抖得厲害。

淡紅色的水痕隔幾步就能看見一點,薛懷朔跟著一路找過去,最後指向了隔間角落的一個屏風後面。

屏風後面還有個木質八仙桌,桌子上堆著些破舊的香爐,也不知道本來是用來幹什麽的,西靈元君住的地方總是這麽亂糟糟的。

薛懷朔半蹲下去,看見自己師妹水淋淋地縮在桌子底下那個狹小的角落裏。

他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臉上慢慢擠出了一個潦草地笑容,把身子探到桌子底下,伸出手去抱她:“你不要到處亂跑啊,哥哥找不到你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聲音也很輕,做夢似的,落不到實處,好像是要哭出來,又好像是虛驚一場要笑一下。

角落裏的姑娘瞳孔聚不起光來,她捧著自己的頭,咬著唇,悶聲悶氣地哭,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但是整張臉都哭得皺起來了。

“過來好不好?”薛懷朔見她縮著不動,伸手去握她的手腕,想把她牽進懷裏來。

她一個勁地搖頭,把手藏起來不讓他握,抵著墻還想往後退,眼睛聚不了光,似乎看不清周圍的環境,也看不清他的樣子,唇齒不清地哭:“嗚嗚嗚要哥哥……去找哥哥……”

薛懷朔被她哭得說不出話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乖,我就是哥哥,不哭了,過來哥哥抱。”他幹咽了一下,註意到她整個人都不對勁,想把人再抱回床上。

“你騙人嗚嗚嗚!你騙人!”小姑娘一下子激動了起來。

“我沒騙你,”薛懷朔慢慢把手伸過去:“過來,哥哥不會害你的。你想一想,我就是哥哥。”

小姑娘軟綿綿地去推他的手,不讓他碰,哭得更加聲嘶力竭:“我不要回去!你騙我!我不記得哥哥長什麽樣子了!我不要回去!我要記得嗚嗚嗚嗚……”

她聚不起光、看不見東西的眼睛已經在往外滲血了,她剛才捧著頭縮在角落裏哭,也是因為頭痛得受不了了,跑不了更遠了,只能找個地方藏起來,希望不被人發現又抓回去。

薛懷朔把人攬到懷裏來,托住她的腰抱了起來,她渾身濕漉漉的,沒什麽力氣,像個新生兒一樣,頭腦紊亂,被強硬地抱起來帶走也不會反抗,又或者是頭痛到沒辦法了,只能一個勁地哭。

她口齒含糊,被強硬抱起來之後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喉嚨一直在響,但發出的聲音聽不清楚,像是小孩子在學說話時發出的嘗試。

薛懷朔把人重新抱上床,讓她重新浸在朱紅色的液體裏,水已經完全冷了,甚至有點冰涼刺骨,但是懷裏的姑娘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也不知道她剛才是以怎樣強大的意念醒過來的。

薛懷朔摸了摸她的頭發,俯身想在她唇上親一口,但是忽然想到自己現在臉上爬滿詭異黑紋,還到處長著奇怪的瞳孔,在她唇上停了一停,還是不舍得吻下去。

他起身站定,只當已經吻過了,牽起她的手,見她手腕上戴著一串半舊的珊瑚手串,略一沈思,把它解下來,收在了自己手心裏。

他想自己妹妹要是……要是全忘了,短時間內可能會很排斥自己接近,所以到時候他要慢慢來,不能嚇到她。

可是要是想她怎麽辦呢?

薛懷朔攥緊手上的那串手鏈,沒有繼續往後想。

他緩緩往下滑,直至坐在了地上,窗外在下雪,很輕很薄,落在高草上,一下子就融化了。

雪晴雲淡,太陽一點臉都沒露,盈滿視野的天光盡是寒意,薛懷朔忽然反應過來剛才把她抱在懷裏時,她一直嘟囔的那些字句是什麽。

“不要忘記。”

他覺得這一生的雪都已經在今天落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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