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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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心裏一緊,見這姑娘眉心一點美人痣, 身上的深色衣裙端莊又大方, 已經在不自覺地聯想起了什麽。

她不由自主地蜷了蜷手指, 然後立刻被握著她手的年輕男人察覺到了,長指安撫地搭在她手上。

穿著寶藍色衣裙的姑娘擡頭問:“你們找誰啊?找項老頭嗎?”

薛懷朔點點頭, 說:“曾任斬魔師的項老, 他在嗎?”

寶藍色衣裙姑娘笑嘻嘻地說:“在的在的,他在廚房, 廚房在後面,炒菜聲音很大, 你們直接進去吧。”

他們按這姑娘的指點往裏走, 這宅子挺大的,但是沒什麽人氣,不知道什麽地方在透風,又因為在室內, 有點陰森森的冷。

好容易循著聲找到廚房了, 敲敲門, 試探地問:“請問項老在嗎?”

屋裏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喊:“自己進來吧姑娘!我脫不開手呢!”

一推門, 和外面陰慘慘的冷完全不同,廚房裏面酷熱難當,一個結實的老年男人系著圍裙在嘩啦嘩啦翻炒鍋鏟。回頭朝他們一笑,然後一邊手上活沒停,一邊說:“我馬上好了,你們出去等我吧, 裏面嗆。”

說著他把鏟子一擱,俯身去看柴火爐,裏面的火苗很兇,燒得劈裏啪啦的,火焰餘波還帶著有點尖銳的、**的風響。男人隨手捏了個術法,堆在墻角的柴禾立刻自己飛進柴火爐裏去了。

他往鍋裏加水,然後關上鍋蓋,推門出去了,笑著對江晚他們說:“我們這兒柴不好,軟,不好使,總要續,待會兒聊著我可能得中途去續柴禾。”

江晚把帽子往後摘下來,連忙擺手說不要緊的,是我們打擾您了。

項老頭瞇著眼睛說:“冬天得把炕燒熱了,索性都是燒,媽的,幹脆順便把菜煮上一鍋。待會兒別走,咱們一起吃一頓。”

真的好熱情啊……江晚還是第一次碰上連名字都不知道就請她吃飯的人……

薛懷朔一板一眼地把話題拉回正軌:“項老,您好,我們來是有事要請教您的。”

“什麽事?”項老頭嘿嘿地笑了笑:“找我幫忙的人多的是,你們盡管說。”

“城外正元道觀的空法觀主,他因為斬滅屍陀林主受傷,至今沒有痊愈,舍妹曾蒙他救治,現在想來問問您,您對魔物和且安城都比較熟悉,有什麽法子可以治好他嗎?”

項老頭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屍陀林主那件事他們不讓我摻和,嫌我人老昏頭幫不上忙,我也就沒太註意,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照顧王丫頭,她哥哥走了也沒人照顧她,好在不亂跑,整天就坐在門口和雞一起玩。”

江晚心想果然,那姑娘就是故事裏的那個可憐妹妹。

項老頭繼續說:“不過我聽城裏去過的大夫說,就是皮肉傷。這麽遲遲不見好,可能是心裏有東西,日夜不安穩——說不定是第一次殺那麽多活物害怕了——所以傷口好不了。”

江晚略一思索,說:“我們還是得搞清楚他到底是怎麽受的傷,又為什麽遲遲不好,心結解開就好了,我看空法觀主黑眼圈那麽重,晚上肯定睡不好。”

項老頭道:“唉,年輕人就是這樣,容易多想,其實有什麽好糾結、有什麽好想的,還不如坐下來吃點好的。唉,本來這事是該我處理的,現在害他這個樣子,你們不來我都不知道。”

薛懷朔說:“我們會搞清楚這事的,您不必自責。”

項老頭去加了把柴,然後把圍裙脫了,撣撣自己的衣服,對他們說:“你們幫我捎個安神的東西給空法吧,這年輕人挺正派的。”

他一邊往院子那頭走,一邊繼續說:“王丫頭離不得人,不然又要在地上打滾了,我走不脫,只好勞煩你們了,待會兒務必留下來吃頓飯。”

江晚:“沒有,是我們來請您指點的。”

他們橫跨了整個院子,走到一棵樹前,項老頭蹲下去開倉庫的門,忽然不好意思地看了江晚一眼:“姑娘,我當初為了防止王丫頭跑到這兒玩,設了不讓姑娘進來的禁制,你能在外面等等嗎?”

江晚連忙說沒關系,主動站到樹前去,說:“那我就在這兒等你們。”

薛師兄松開了她的手,他是想找機會問問自己師父的事情,所以沒法留下來陪她一起,大約覺得手心裏空落落的很不滿意,擡手摸了摸她的頭。

那樹是常綠樹種,但這麽大冬天也長了不少枯枝,樹下積著許多枯敗落葉和幹巴巴的草屑,這些枯敗腐朽之中,還長出許多鮮艷的蘑菇。

薛懷朔跟著項老頭進了倉庫,迎面先是看見了許多粗細不一的圓木堆在一起,然後聞到了一股奇異又有點熟悉的熏香味。

項老頭自顧自地問:“剛才那生病的姑娘是你妹妹嗎?”

薛懷朔點點頭,沒察覺自己的聲音陡然溫柔了許多:“是,我妹妹很乖。”

項老頭瞇著眼睛笑:“她是仰慕那位空法觀主嗎?空法觀主是不錯,可以當妹夫,就是有點軸,也好,是個好人。”

薛懷朔:“……”

薛懷朔面無表情地說:“哦。”

反正我妹妹喜歡我,不喜歡他。她還說可以給我生寶寶。她最喜歡我。

項老頭蹲在一堆箱子和抽屜前翻翻找找,薛懷朔總覺得這倉庫中彌漫著的香味異常熟悉,可是他又不記得之前有聞到過這樣的香味。

“這熏香很好聞。”他說。

項老頭一邊翻找一邊說:“這是我以前一個朋友送我的,唉,他好久沒來看我啦。這香是好聞,我一直用呢。”

薛懷朔問道:“您在且安已經住了很多年了嗎?”

項老頭點頭:“好多年啦,我從出生起就沒離開過這兒。”

薛懷朔問:“您認識我的師父嗎?他以前經常來且安。”

項老頭來了興趣,對於他這種年齡大了又沒什麽正經活做的老人,“故人”兩個字的誘惑是非常大的。

他問:“你師父叫什麽名字?”

薛懷朔說:“我師父道號弘陽,姓江,叫江立,常穿件灰色的道袍,喜歡幫別人的忙,喜歡熏香。”

項老頭猶豫了一下,搖頭:“沒聽過。”

薛懷朔不死心,繼續說:“我師父喜歡喝茶,每天一定要喝茶,而且特別健談,和不認識的人也能聊上半天。”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可能到這兒來用的不是真名,是別的名字。”

項老頭這下轉過身來,開門見山地問道:“這樣的人我倒是認識一個,他說自己叫方弦——就是送我這香的人。”

薛懷朔眉頭一挑。

項老頭看著他,忽然嘆口氣,說:“你師父是不是去世了?”

薛懷朔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突然去世的,我也沒想到。”

項老頭瞇著眼睛,又嘆了口氣:“我猜到了,但是還不願信。你師父說只要他沒死就會一直到且安來的,就會一直來拜訪我的。忽然不來了,我還在想他可能是有什麽要緊事……”

薛懷朔現在覺得這裏充盈著的熏香氣息一寸寸都帶著難以言明的熟悉,他問:“那我師父他平常到且安來做些什麽呢?他從來不和我說。”

項老頭從身上摸出一根旱煙,點火抽了一口,嘴裏吐出白霧,笑著罵了一句:“還能幹什麽,男人他媽湊在一起不就是喝酒抽煙。”

他又瞇了瞇眼睛,薛懷朔發現他瞇眼睛的動作非常頻繁,可能視力不是特別好,然後他小聲說:“你師父是個好人,原本我該避亡者諱的,但是……唉我還是說了吧,我估計他在這城裏有房不能給人知道的妻室。”

薛懷朔始料未及。

他印象裏自己師父從來不沾女色,極為正經。據師父言語間透露,是因為他曾經的道侶早亡,從此傷透了心,因此盡力多做好事,為了死去的伴侶多積功德多祈福。

每年都祭奠亡妻的師父……還有門妻室?

項老頭說:“我看他每次來都遮遮掩掩的……既然是突然去世的,你還是去找找他那房妻室吧,這寒冬大雪,要是她們忽然沒了生計來源,只怕不好過。”

薛懷朔:“有什麽線索嗎?”

項老頭想了想,在那堆雜物裏翻找了起來,找出一個灰撲撲的小布娃娃:“這是他有次落在我這兒的,我估計他有個小女兒。你找找帶女兒的人家……他每次都往文山路那邊去,應該就在那一塊。”

大概考慮到眼前的年輕人是外地人不太認識路,項老頭又加了一句:“文山路就在西邊,西靈元君的府邸也在那個方向,你看見哪裏有一望無際的高草叢,就往那個方向去就是了。”

他們又閑聊了幾句,都有關弘陽仙長,薛懷朔如願確定了項老的那位朋友肯定就是自己師父,但被剛才猝然得知的消息弄得有些情緒覆雜,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手上拿著那個灰撲撲的舊娃娃,很有點心不在焉。

師妹要是在身邊就好了。

可以抱抱她。

項老頭終於找到了那盞用來安神的燈盞,遞給他,兩人一起往外走。

可能是因為驟明驟暗,薛懷朔感覺自己的眼睛也不是很舒服,但是他並沒有放在心上,而是問了最後一個疑惑:“麻煩您了,請問您有沒有聽過紅白橡木呢?”

項老頭:“什麽木?”

薛懷朔:“紅白橡木,一種很貴的木頭,用來做傀儡的。”

項老頭明顯對傀儡術一竅不通,嘖嘖搖頭:“沒聽過,我們且安好像不能種。媽的,我們這鬼地方什麽都不能種。”

江晚在樹底下等他們,百無聊賴下在用火焰術點燃樹下的枯葉玩,點燃的火星亮得晃眼,雖然只有一小簇,但是被她指揮著在空中懸浮躍動,倒像煙花一樣,就是盯久了眼睛不舒服。

見他們出來了,她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去,重新牽起他的手:“師兄。”

他手上拿著一個很舊的布娃娃。

薛懷朔見自己師妹很好奇地盯著自己手裏的娃娃,捏了個引水決把它弄幹凈,然後遞了過去。

“喜歡這種布娃娃?”他有些意外。

江晚翻來覆去地看手上這個意外又可愛又漂亮的小娃娃,點頭:“喜歡!”

她小時候是和老人一起過的,長大了也和父母不親,後來自立了幾乎就是在和父母斷絕關系的邊緣試探,老人家不興送禮物那一套,她從小也沒收到過什麽像樣的禮物。

“那謝謝您了。”薛懷朔向項老頭道謝:“您幫我們很多,我和我妹妹現在就去找找線索。”

項老頭:“欸別那麽急著走,一起吃頓飯啊,你師父送我那麽多東西,我招待他弟子吃頓飯還是吃得起的!”

薛懷朔有現成的理由拒絕:“舍妹身體不好,我趕時間為她找藥,謝謝您盛情,我們下次再來拜訪吧。”

等出了項老頭的院子,江晚問:“師兄,你是找到了弘陽仙長的線索嗎?他以前來且安是做什麽的啊?”

薛懷朔一五一十把剛才聽到的話轉述給她,江晚頗有些驚愕,然後把手上攥著玩的布娃娃收了起來:“既然是弘陽仙長送給他女兒的,我還是小心點收著,倒時候轉交給她,是人家的東西呢。”

薛懷朔摸她的頭:“我給你買別的娃娃。”

江晚笑道:“我也沒有那麽那麽喜歡娃娃啦,還是更喜歡師兄一點。師兄要是以後送我禮物,可以自己動手做布娃娃送給我啊,我肯定更喜歡。”

薛懷朔:“那我們現在順便去文山路看看,然後再回去搞清楚空法觀主的事情,好不好?”

江晚點頭,又問:“空法觀主的事情,師兄你有什麽頭緒嗎?”

薛懷朔:“沒有。”

江晚:“那我們從哪裏下手搞清楚?”

薛懷朔:“我要騰出手來去查我師父這邊的事情,空法觀主那邊沒時間陪他們耗了,我打算逼問,反正就那幾個當事人,對一對口供就清楚了,我看看到底是心病還是利益糾葛,這病到底怎麽就好不了了。”

逼問……口供……

江晚頓了頓:“用酷刑逼問嗎?”

薛懷朔發現她表情不太對,立刻安撫道:“不會死的,還要留著給你取心頭血用呢。”

江晚不知該有什麽表情:“……啊。”

按理來說她自然該百分百站在師兄這一邊,畢竟師兄完全是為了她好,可是又不自覺想起昨晚上那碗好吃的餃子和熱情給她準備熱水的陸姑娘。

薛懷朔摸摸她的頭,見她漏出些許不忍,讓步道:“沒事的,問完之後我會負責恢覆原樣的,只是嚇唬一下,不會特別血腥的。”

他繼續說:“心頭血拿到之後,你到喬大夫那邊去繼續治病,我著手查我師父的事情。”

江晚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插手,讓師兄來效率會更高,而且她也不知道正元道觀地幾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崖底的那些人又是誰殺的,還是閉嘴比較好。於是強行換了個話題:“好,聽師兄的。我們現在去找找弘陽仙長的線索吧。師兄你不是說弘陽仙長很可能沒有去世嗎?既然他在且安城另有妻室,說不定只是換了個身份和自己妻子在一起。”

薛懷朔微笑道:“聽起來很不像我師父的作風,他對亡妻的感情很深。”

他頓了頓,又說:“但是想一想,也有可能。我師父向來是個很堅持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剛愎自用了。一點口風都不露給我,然後跑掉去過另外的人生,倒也不是沒可能。”

這還是他第一次說自己師父有什麽地方不好,江晚楞了楞,想到他平常對親近的人和陌生人之間天上地下的區別對待,隨後後知後覺地想,師兄可能真的把她完全當自己人了。

江晚小聲說:“那弘陽仙長到底是和誰在一起了,為什麽非得完全換個身份才能兩廂廝守?”

這個問題自然是沒有答案的。

正好他們路過一個水果攤,攤位上沒大人,有個小男孩坐著玩玩具,江晚噠噠噠跑過去,蹲下問他:“小朋友你幾歲了?能不能給姐姐指個路?有很高的草的地方,是在哪個方向呢?”

那小男孩戒備地看了她一眼,出口相當儒雅隨和:“人販子死全家。”

江晚:“……”

江晚:“我不是人販子,你家大人呢?你一個人坐在這裏嗎?”

小男孩出口就是:“死媽人販子,你管我呢,我家大人給你媽上墳去了。”

江晚被罵得說不出話來,一把掀開自己擋臉的帽子,怒目道:“你這孩子,怎麽罵人呢!”

小男孩忽然看見她的臉,怔了一下,然後從凳子上跳下來,甜膩膩地說:“漂亮姐姐,你要去哪?我帶你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祖安大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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