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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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也有很多種的。

有時候快樂是混濁的, 很累很累的時候縮在墻角看搞笑視頻,看著看著一陣狂笑, 可是笑完依舊覺得難過。

但是江晚現在覺得她感受到的快樂是幹凈而純粹的。

薛師兄的衣袍上非常完整地繡著一幅畫,背部和衣袖都有繡工,走的不是栩栩如生須發分明的路子,而是寥寥幾筆意態全出。

吳楚千峰樹杪開, 臺空曾見鳳飛來。

他平素喜歡著素衣,別說故意打扮了,衣服穿來穿去都是差不多的款式。

可體態容貌上等之人,穿衣服向來是無往不宜:“色之淡者顯其淡,色之深者愈顯其淡, 衣之精者形其嬌, 衣之粗者愈形其嬌。”

這兩句話原本是說美貌女子的, 但是江晚腦海裏也想不出什麽別的形容詞,只有這兩句話在竄來竄去, 覺得他容貌逼人, 不可直視。

“喜歡了?”薛懷朔見她楞住久久說不出話的樣子,看起來早把剛才對話的門後男子丟在腦後了,故意問了一句。

江晚立刻用力點頭。

她不僅點頭,還情不自禁地去牽他衣袖下的手,小聲確定:“師兄,說好了我們一起雙修,不給反悔的哦。”

美人勸我急行樂,自古朱顏不再來。

早睡早開心, 早睡早享受。

她其實自己也是一副嬌態,剛才被拉著在藤蔓下抱了好一會兒,雖然她全程都在逗自己師兄玩、安慰他讓他不要難過不要生氣,但到底是與心儀之人親昵,眼眸如娟娟秋水,仿佛剛從洞庭濯足,自八荒歸來。

薛懷朔見她高興開心成這樣,伸手去揉她的發頂:“不反悔。”

江晚直接撲到他懷裏去,蹭了蹭覺得不滿足,鉆進他的鬥篷裏,這下總算是了了心願,仿佛被大樹遮蔽,枝葉繁冗,不漏月光。

然後她聽見他胸腔振動,在與旁人對話,語氣倒是淡淡的:“勞煩空法觀主了,我妹妹頑劣任性。只是我們還有點事,您畫好樣式了,我回頭來取,行嗎?”

門裏的男人語調平常,也聽不出情緒,一口答應下來。

和薛師兄去那些“屍陀林主”的聚集地途中,江晚說起:“空法觀主和那個陸姑娘是不是互相有好感啊?他的控制欲好像有點太強了。剛才陸姑娘就稍微露了露臉就被他摁回去了。”

薛懷朔:“你覺得不對勁嗎?”

江晚說:“也不是不對勁,感覺空法觀主不該是那樣的人,他很好心的樣子,那種很喜歡幫別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幫法。”

薛懷朔想了想,因為懷裏溫香軟玉抱著,也沒什麽負面情緒,簡單地評論道:“他可能只是關心她,他還不確定我們到底要幹什麽,還存著份警惕。”

“那他也沒讓空臨小心我們啊。”

“可能說了,也可能他覺得空臨自己明白,”薛懷朔說:“或者就是單純的偏心,為她多想了很多。”

江晚笑道:“這種喜歡幫助別人的大好人也會偏心的嗎?”

薛懷朔點頭:“我師父也很喜歡幫別人,他也會偏心的。有時候好心、善良的人,會比常人偏心得更嚴重。”

江晚:“不過陸姑娘也真的運氣好,其他失蹤的人都變成怪物了,只有她好端端地活下來生還了。空法觀主都受傷了,她還好好的。”

薛懷朔不置可否。

他們回到了剛才聚集著魔物的地方,這裏已經被他們倆清幹凈場了,彌漫著死亡一樣的沈寂,仿佛一片葉子抖動都會驚嚇到什麽。

江晚按照選項框的要求,用術法將已經失去生機的幾具軀體清洗幹凈,隨後就發現果然如師兄所說,這些臟兮兮獠牙嚇人的魔物,弄幹凈身上的腐臭之後,其實很容易看出人形來。

甚至還能勉強辨認出生前的樣貌。

薛懷朔下判斷:“還是有一定攻擊力的,但是神識混亂,歸入魔物類吧。”

江晚微微皺眉,半蹲著仰頭說:“我剛才忽然想到,我學過的傀儡術裏,也有人死後用手段強制死者神機滯留,看起來是起死回生,但其實是由活人變成一具活屍傀儡——如果操縱水平高一點,有時候幾十年都不會被發現。”

她原本想問師兄你知道這種情況嗎?忽然想起來他們在天王渡口遇見那些凡間修行者的時候,師兄做過和她描述一模一樣的傀儡,便改口跳到下一個問題:“師兄你覺得這些人像不像做那種活屍傀儡失敗之後的廢棄物?”

薛懷朔:“有這個可能。”

江晚繼續說自己的推測:“造活屍傀儡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向羅剎山訂紅白橡木的那個人?”

她很希望能幫師兄的忙,總是往師兄要做的事情上想。但這樣天生帶著濾鏡的視角,總不免陷入自圓其說卻經不起質疑的邏輯圈裏。

薛懷朔搖搖頭,說:“只是猜測,沒法確定,要深查的話,不如再在附近找找線索,說不定有頭緒。”

他們仔仔細細在附近找了一圈,江晚還順便嚴格遵守選項框的要求,將這些不知為何死去的亡者收拾幹凈,拂去**氣息,打算運回正元道觀。

不然又要痛了,她不想頭痛。

這些肯定就是且安城這些日子失蹤的人,正法觀主肯定有門路通知這些失蹤者的家屬前來認領。

雖然還不知道到底是誰將他們變成這個樣子,但是江晚還是希望他們安息。

一個人自己幸福的時候,是很願意看見別人也都安穩有著落的。

山林中有的地方地勢頗為險峻,深溝峽谷,望之膽寒。就算江晚知道自己所修習的輕身訣還不至於從這種地方摔死,她也還是習慣性地膽怯,不敢離崖邊太近。

為了不總是想著高崖萬丈自己嚇自己,江晚強迫自己註意點別的東西,比如崖邊枯白的衰草,這幾天都是陰天,溫度不算低也不算高,這些山林中沒有樹木遮掩的草皮大都呈現凍僵的模樣。

聽正法觀主和陸姑娘聊天,今天晚上好像就會有雨,雨水——或者幹脆就是雪很快就會把這些幹枯的草皮壓到緊貼大地,這些奇怪的痕跡就會完全消失。

江晚的目光在隨意游蕩,然後她看見了什麽不同尋常的東西——

一片和其他地方草皮方向剛好相反的枯草。

再蹲下去仔細看,能看見這些枯草之間還有被挖松的土壤痕跡,但被挖開的土壤只是最上面淺淺的一層,應該不是要埋什麽東西。

“在看什麽?”薛懷朔見她蹲在那裏,也走過去,問道。

江晚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他:“是有人嘗試在這裏種地嗎?挖了幾下發現太冷了就走了?”

薛懷朔思索了一下,很快得出答案:“如果讓我猜的話,我猜這裏曾經有人拖著什麽東西走過去,那東西很重,在枯草上壓出了痕跡,讓那人必須把枯草全部捋亂,讓草看起來像是被風吹亂的一樣;並且可能滴下了有顏色的液體,導致那人不得不把最上面一層淺淺的土壤挖走。”

每個人的思維都會受到自己所處視角的很大影響。

江晚不敢看高崖,於是她註意到了崖邊的枯草。

薛懷朔的視角則讓他非常容易就做出了當下的推測——殺人者的視角。

江晚莫名其妙地想起自己以前在某個家政app上看見的一條剛發布的匿名求助:“急求:家中寵物忽然死亡,得趕在孩子下課之前處理掉屍體以免他傷心。寵物一米六體重120斤。”

她當時覺得毛骨悚然,一米六體重120斤的寵物——這不就是人嗎?但是一刷新這個求助就不見了,可能求助者自己也忽然意識到了不對。

薛懷朔瞥了一眼斷崖,說:“再進行一個毫無根據的猜測:那人扔下去的東西是個死人。”

江晚提議:“那我們到崖底去看看吧,看到底是什麽東西被扔了下去。”

薛懷朔點點頭,熟門熟路地攬住她的腰,捏了個輕身訣往崖底飛去。

穿過山林間輕薄的霧氣,他們很快就看見了崖底血肉橫飛的景象。

薛懷朔淡淡地說:“沒猜錯,而且還是新死之人,絕對不會超過十天。”

江晚並不想知道他是怎麽得到這個結論的,她草草看了幾眼,覺得非常不適,小聲問:“一個人……有那麽多血和軀幹嗎?”

薛懷朔數了數,然後說:“這裏面是五個人,可能還有遺漏的部位。”

他落到崖底,認真辨認了一下,說:“這幾個人都是道士,衣服不是道衣就是鶴氅——而且還是和空法空臨他們一樣的款式。死因暫時看不出來。”

江晚:“不是摔死的嗎?”

薛懷朔:“一個活人是不會放任自己被人扔下山崖的——我在驗屍這一塊很不在行,且安城內應該有專門做這行的。”

江晚又問:“這些人都是正元道觀的道士嗎?他們是和空法空臨一起到這兒來斬殺‘屍陀林主’的嗎?為什麽他們明明被人殺了,空臨要騙我們說觀裏的其他人為了不被傳染被遣散了?”

薛懷朔:“這些人就是空法或者空臨殺的?”

江晚提出新的異議:“如果真的是這樣,空臨他們為什麽不直接把這些屍體扔進屍陀林主的聚集地?這樣死不見屍不是更完美嗎?”

薛懷朔思索了一下,說:“這些屍體應該不是一開始就是屍體,可能他們在去斬殺屍陀林主的路上起了什麽沖突,然後空法空臨殺了他們,把他們丟入崖底,繼續前去斬殺屍陀林主,然後空法觀主受傷,救回那個陸姑娘。”

他自己皺了皺眉:“還是不對,如果人是空法空臨殺的,他們直接宣稱這些道士死在斬殺屍陀林主的戰役裏不就好了,一點後患也沒有。為什麽要對人說謊,說這些道士還活著只是被遣散了?”

江晚說:“我們把那些‘屍陀林主’的屍體帶回去,讓他們的親屬認領回去,順便看看空法空臨的反應?”

薛懷朔點點頭:“喬五兒提到的那個前任斬魔師,我們找個空子去拜訪他,他對這地方的魔物比我們清楚。”

江晚吐槽道:“這地方明明有神靈庇佑,為什麽還會出現專門的斬魔師啊?西靈元君完全不在乎她的領地上是不是有魔物肆虐嗎?這是她的職責、她的分內之事啊。”

薛懷朔覺得懷裏有點空,順手把她拉進自己鬥篷裏,從身後環抱住,隨口答道:“可能有更重要的事情吧。”

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奇怪了,簡直是有點上癮,恨不得時時刻刻和自己師妹有點什麽肢體接觸。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晚上太困了,上章的註1忘記標註了,由於那個標註還蠻重要的,這裏補一下。

空法觀主和陸姑娘討論的並不是什麽典籍,而是《孽海記》中大名鼎鼎的《思凡》唱段,之後便是“光陰易過催人老,辜負青春美少年。”“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傅削去了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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