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Chapter.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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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酒店後,她洗了個澡。

摘掉腰部貼著的跌打膏,她的皮膚被撕扯得生疼,熱騰騰的水汽蒸騰著自頭頂澆下,她卸下一身疲憊,沒入浴缸裏。

她靠在浴缸上闔眼養神,許是太過疲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是聽到有人在敲盥洗室的門,敲了幾聲,那人開門進來,隨即響起了嘩啦的水聲。

她迷朦地睜眼,是顧宗讓。

他在盥洗室打開了水龍頭,同她隔著浴室的磨砂玻璃門,她能看到那道頎長的身影。

白天他們有些不愉快,回頭想想,他們所在意的卻也不是什麽值得爭論的事情。明明三兩句就能解釋清楚,卻讓彼此都心生不快。

她抿了抿唇,想跟他說點什麽,卻又覺得這一刻說些什麽都澀然無味。

他在外面洗手,先打破沈默,揚聲問:“你餓了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盥洗室裏回響,失了真,她恍惚中以為自己沒聽清,又聽他問:“要不要下去吃個飯?”

不明不白的,她卻驀地有些暴躁。

她還沒聽他把話說完整,便擡起腳,劈裏啪啦地擊打著水花,嘩啦嘩啦作響,把他的聲音淹過。

她忽地覺得她和他的距離變得很遙遠,他也不夠理解自己。

他不能理解她因為拍攝效果而不穿防護衣,而她同樣也不能理解他為什麽會把關切的話說成了責備。

水聲停了,沈默像是一道磨砂玻璃門,將他們割裂成兩個部分。

他關了水龍頭,用毛巾擦幹了手,回身靜靜地望著門後那道模糊的身影發了會兒楞,接著轉身離開。

什麽也沒說。



顧宗讓被顧堯叫走了,她洗完澡出來前正好聽見他在打電話。

她明顯在躲他,等他出門了,聽見那一聲門響,滿屋陷入靜謐,她才躡手躡腳地從浴室走出來。

吹幹了頭發,換好衣服,她給莊丹打了個電話,兩個人準備去樓下餐廳吃點東西。

莊丹詫異她怎麽沒跟顧宗讓一起,她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後來莊丹也不問了,跟她一路向餐廳走去。

酒店一層是個24小時營業的餐廳,有自助餐,也可以點餐,旁邊有家酒吧。

她經過時往裏一瞟,模模糊糊能看到顧宗讓和顧堯兄弟倆坐在裏頭,她根本沒有打招呼的打算,和莊丹直直往餐廳去了,準備大開饕餮。

她一向是吃多了也不長肉的體質,白天在雨裏費勁折騰了一番,腰還疼著,胃也餓得一陣陣尖叫。

她掃蕩似地打開肚皮,風卷殘雲,不多時面前的食物就被一掃而光。

莊丹剛喝了口粥,看她這貪吃的模樣,笑道:“你也就在這兒能好好吃點了。等你回去了若是這麽個吃法,被媒體拍到了,可要上新聞的。”

“呵呵。”她幹笑一聲,“就是這點不好,暴露在公眾眼皮底下,想做什麽都做不了。”

她又在聯想,等到他們回去了,顧宗讓和她的一舉一動肯定是要暴露的,他的生活到底會因此受到怎樣的影響?

“你慢點吃。”莊丹囑咐她,“大不了在這兒多呆會,你留點肚子,一會咱們去隔壁喝兩杯。”

她拒絕:“我不去。”

“唷,不喝酒啦?”

“不是不喝酒。”她哽了哽,“就是不想去。”

莊丹敏感地察覺到她可能和顧宗讓鬧了別扭,安撫似的笑了笑:“行,那不去了。”

席間,她卻又問:“莊姐,一般圈內人和圈外人,都沒啥好結果吧……”

莊丹楞了楞:“怎麽這麽問?”

“不是,我就是覺得,把他牽扯進來,怪不好意思的。”她低嘆,“他的生活明明很平靜,偏偏因為我……唉,以後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

“你就不能對你倆的事兒有點信心?”莊丹皺眉,聲音也嚴厲了幾分,“我聽你這口氣,是想退縮啊?怎麽,這才在一起多久就堅持不下去了?要分手啊?”

她揚起聲調,據理力爭,“我可沒有這個想法,我就是單純覺得內疚。”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圈內外的人結合,有隱婚的,這是個好辦法——你也可以考慮下。但是吧,我覺得不管怎麽樣,關鍵是兩個人的心是要在一起的。”莊丹覆又嘆息,“今天你出事,他可是急壞了,一路趕過來,嚇成那個樣。他是真的在乎你。”

她撅嘴:“我也是真的在乎他啊。”

“那不就得了,互相都在乎,就說點讓人覺得你們在乎對方的話。不要成天胡思亂想的。感情不該前怕狼後怕虎的,有一定順其自然的道理,但是更重要的是要相信彼此,用心經營。”

莊丹這番言論,聽得她一楞一楞的。

她眨了眨眼,緩慢地咀嚼著食物,也在暗自思考。

可她越想越覺得難受,想起顧宗讓今天責備自己語氣,她就莫名的想哭。

真是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她說不出口。

平白因為他的一句話,她就覺得變了味道。

可人家可能偏偏沒有那個意思,是自己太矯情了。

吃飽了回去,出來的時候瞥了眼酒吧一隅,顧宗讓和顧堯還坐在那邊。

她這人遇見這種情況向來別扭的很,不會主動解決,嘴也笨,更不會說妥協的話,一路上了樓,整理一番便關燈睡了。

顧宗讓和顧堯在酒吧坐到臨近十二點,期間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從小時候的事情說到近年的一些情況,從家人說到何簡妤。

他們都猛然驚覺,她就像一個紐帶,將兄弟二人冰冷了十三年的兩顆心連結在一起。

顧堯說,這真是一件兩全其美的好事。

顧堯卻也難免擔憂,鼓起勇氣問顧宗讓:“你回去了,怎麽辦?”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模棱兩可的,虧你還是學物理的,一點嚴謹的態度都沒有。”顧堯揶揄他,悶聲笑了,“回去我找個房子,最好離你學校近點的,你和奶奶到時候搬過去吧。”

“算了。”顧宗讓拒絕。

“怎麽?”

他低笑一聲:“我搬走了,她怎麽辦?”

“那你倆結婚唄。”顧堯笑著搡了下他。

迷幻的燈光在他眼前來回律動,他聽到“結婚”二字,有些悵然。

從前他覺得這兩個字離自己太遠了,遠的就像霓虹燈火,捕捉不住。而這一刻,他卻很是向往,想將那燈火攏住,收入懷中。

可是,他能給她想要的嗎?

他們之間,會幸福嗎?

結婚不是開開玩笑就能輕易決定的事情。它意味著責任,意味著妥協,意味著改變,意味著習慣,意味著接受對方所有的一切。

他這一刻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

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學老師。

他沒有哥哥顧堯那樣只手遮天的能力,也沒有可以任他肆意揮霍的金錢。

在遇到她之前,他覺得自己內外都很富足。他只想找一個跟他一樣平凡的人結為連理,過平凡的日子,成就彼此平凡的一生。

可遇到她之後,這些就變了。

他才發現,自己能給她的東西太少了。

他酒量一向好,顧堯的酒量也不錯,這點應該深得遺傳。兄弟二人吃飽喝足了,也困倦得很,便勾肩搭背地向樓上走去。

顧堯酒量雖好,卻明顯落他一頭,跌跌撞撞的,酒勁兒上了頭,路都走不穩了。

他扶著顧堯,並肩進了電梯。

這一刻忽地想到小的時候,兄弟二人也是如此攙扶著彼此,七街八巷地亂竄。

那時候的日子多麽的質樸無華,不用考慮明天,不用擔憂身份地位,不用為金錢和生計而煩惱,也不用背負著十幾年的仇恨,將自己的天性蟄伏入心底。

顧堯住在六樓,他一路扶著他往房門口走,快走到門前了,發現門口站著個女人。

這個女人他認識,也是明星,叫做溫菱,這回跟他們是一起來。

他也早就看出顧堯和溫菱的關系親密,想來她肯定是為顧堯而來,打了聲招呼,便和溫菱一起將顧堯扶了進去。

回來的時候,房間一片漆黑。

她已經睡下了。

白天下了雨,夜空被沖刷得明澈,如一片巨大的幕布,纖塵不染,一朵雲都見不到,月光毫不遮掩地投射進來,灑在床鋪上,勾勒出她玲瓏的曲線。

她沒拉窗簾,也沒蓋被子。像是那次她因為沒帶鑰匙,晚上沒法回家而住進了他家裏,睡在他的床上。

他想替她關燈,開門進去,她便是保持這個姿勢沈睡著。

如果他們從未遇見過,或是他心腸再硬一些,會不會便不會有這一刻,不會有這種擔心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的煩惱?

他們真的應該相遇嗎?

他怔然站在床邊,床墊很軟,他怕自己上床的動作會打擾她睡眠,頓了片刻,便準備去沙發上睡。

她卻一直在裝睡,早就察覺到他進來,並在床邊站了許久。

又是沈默無言。

她不喜歡這種各懷鬼胎的感覺。

於是她起身,沖著他背影喊了句:“你是不是後悔跟我在一起了?”

他一楞,默然回身。

她的半側臉沈浸在月光裏,半側臉隱匿在黑暗中,神情撲朔,看不真切。

他的心如揉皺了一般,啞聲道:“沒有。”

“那你是要去哪?要走嗎?”

她怕他今夜一走,他們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大,最後會無法彌合。

她不想失去他。

他淡聲道:“我去沙發睡。”

“不行。”她心頭發澀,鼻子一酸,帶了哭腔,“我不想你離開我。”

他的心被她這哽咽的一聲揉捏成了團紙,自己卻還要掙紮著展平。他心裏難受得要命:“我不會離開你。”

“你當初也這麽說過。你是不是後悔了——”

她又問。

她這一刻才驚覺,自己是多麽的沒有安全感。他稍一縱開自己,她就心急如焚。

“沒有後悔。”

良久,他才這麽說了句。

他確實不後悔。

他也在想,自己是否後悔?

回憶起和她相遇以來的種種,他的一顆心終究是甜的,想起她來,自己是歡喜的。幻想她如果有一天不在自己身邊,他可能會瘋掉。

他沈默地看著她,忽地說:“我能給你什麽?”

她楞聲:“什麽?”

“我可以為你做些什麽?或者,你想要什麽樣的生活?”

他把話說得愈加通俗明了。

他想知道,自己究竟能給她什麽,也想知道,她到底想要什麽樣的生活。

他遇見她以來從不後悔,可他也怕她後悔。

他不擔心自己有一天會放開她,可他怕她有一天會放棄自己。

她眼眶發澀,眼底一潮,臉頰上沾上兩道冰涼。

“想要你在我身邊,這樣的生活。就這麽簡單。”

他曾經也問過她這個問題,她那時候回答說:“就這樣,在你身邊,安安穩穩的就好。”

“只是這樣?”

“嗯。”她的心怦然一動,光著腳跑下床,緊緊擁住他,“就這樣就好了。”

只有他才能給她安穩的感覺。

如果沒有顧堯的幹預,如果她沒有覆出,只要遇見了他,只要是他,她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這樣的生活。

只要他一直在她身邊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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