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她晚上想散步的計劃泡了湯，把愁眉苦臉的尹琛拖入家中。她用眼睛悄悄地看了半晌憂愁地坐在沙發上的他。

他一副郁郁不樂的模樣，惹得她心情也跟著低落。

的確，這個時候，說什麽安慰的話都無用。

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時間過得飛快。

她起身推開陽臺的玻璃門透氣，沈悶地抽著煙。風灌進屋裏，窗簾被吹得高高鼓起，隱約瞧見隔壁並沒有燈光透出來，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心被揉皺了一般。

“天辰那邊怎麽說？總不能因為諸墨一個退了，你們就全都沒飯吃了吧？”

“不清楚……聽說是有計劃再帶一批人進來，組個更大的組合，加入我們。”

“可是，那有什麽意思？”她沈吟，“那S-ONE就不是S-ONE了呀。”

“是啊……”

“我總覺得，諸墨不會就這麽扔下你們的。”

她眼波微轉，在揣測中多了幾分堅定。

諸墨那般固執的、甚至有些偏執的性格，三年來，都沒有真正、完全地放下她，怎麽會輕易放下與自己並肩攜手三載的S-ONE？

她謂嘆一聲：“三年了，說放下就放得下嗎？”

尹琛垂眸，沒說話，長睫毛之下落了兩處淺淡的影。

她一派淡定自信，揚手拍了拍他的肩：“再等等吧。”

手機屏幕一亮，一條微信消息彈了上來。

她心頭最柔軟的那處乍然砰砰地跳了兩下，胸懷悸動不已，指尖微微一顫，抽了半截的煙掉落下來，落在裙邊。

猩紅灼熱的火光劃過，裙擺處出現了個焦黃的小洞。

她呲牙咧嘴，暗罵了聲。

她手忙腳亂，一手舉著手機，一手又要去撿煙，急急忙忙還要去撣裙上的煙灰。

尹琛好心幫她把手機接過去，還未說什麽，她便又一把奪過手機去，也不顧去換件衣服，眼底陡然一亮，笑靨綻開。

是顧宗讓發來的消息。

他說：【我回來了。】

她揚唇，唇角沾著怎麽都抑制不住的笑意，整張臉上蕩起漣漪。

仔細看來，那笑容頗有些詭異。尹琛的目光輕輕地落在她臉上，心中隨即盛滿了疑惑：她怎麽這麽高興？

她笑盈盈地回覆：【到哪了？】

【樓下。】

【一會直接來我家吧。】

【？】

【尹琛來了，上來一起喝點啤酒吧。】

【哦？我還以為是你迫不及待想見我呢。】

【……】

她冷哼一聲，甩開手機起身要去冰箱拿啤酒。

去之前還問了尹琛一句：“能喝酒嗎，尹琛？”

“可以啊，一點還是行的。”

尹琛酒量不大好，這是她從以前就知道的事。

尹琛想了想，又急忙跟了句：“算了，喝果汁吧。我還要開車。”

手上還夾著那支抽了一半的煙，在指間寂寥地燃著。

她的臉色驀地變得幽深，倏忽擡起手來，鬼使神差地用唇輕輕地碰了碰微潮的煙蒂。

想起幾個月前的那晚，在陽臺上，她惡作劇般地去奪他手中抽了一半的煙，大喇喇地抽了一口，頓時心口泛上一抹潮意，把所有情緒都洇濕了，化開，變得溫柔。

她微微閉了閉眼，撚滅了煙隨手扔在桌上。

再過來，手上拿了三個杯子，她先給尹琛斟滿果汁。

尹琛的目光落在第三只杯子上。明晃晃的玻璃杯晃著他的眼，他一個恍然，忽而想到她剛才詭異的表情，心底頓時明了這第三個人是何許人也。

“是隔壁的顧老師？”

她歡快地應著：“嗯哼。”

門口驀地響起敲門聲。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光芒跳入她眼眸，亮得透徹。她立馬躍過去開門。

顧宗讓立在門前，身形挺括，一臉倦意。

他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倦容裏躥上一抹笑意，眉宇寧靜，似笑非笑：“你這麽著急啊？還沒等我把門敲完？”

她側身讓道：“那下回你把門敲爛了我再來開吧。”

她被一種莫名的情緒驅使著，牽引著，在思緒裏捉蜂引蝶，搬弄是非。

她心頭潮潮的，說不出的感覺。

見到他的那一刻，心底騰起的烈焰，好似要將她焚燒殆盡。

胸口擁了一團火，處處是火舌，蔓延肆虐。

他進來，和尹琛打了招呼。

她跟著進來，說：“奶奶說把飯做好了，給你留家裏了。要不要拿過來？”

“我一會去拿。”

他點點頭，溫和地笑，忽地鼻尖一動，識別到一抹幾近不可捕捉到的煙味，他回身問，“你抽煙了？”

“啊……”

她想起上一回，他還一本正經地跟她說女人抽煙對身體不好，又怕他要教訓自己，羞赧地低頭，目光卻與他落在同一處——落在她仍在桌面的那半截煙上。

他眸光一動，微微皺眉，跌入思緒，跌入至今還躺在自己辦公室抽屜的那個舊煙盒，和裏面的那半截煙。

他斯文俊朗的面容上露出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然而他的表情還是溫和的，微微張著唇，好像有話要說。

電燈泡尹琛感受到他們之間這緩慢流淌的詭異氣氛，喘了口氣，揚手倒了杯啤酒給顧宗讓遞過去。

潔白的氣泡和淡黃色的液體分開，也將此時的氛圍瞬間撞破。

“顧老師，先喝杯啤酒潤潤嗓子吧。”

她張著眼註視著他。

他溫煦地笑，接過杯子：“謝謝。”

好似要沖淡心頭的燥熱一般，他仰頭便將啤酒灌了下去。喉結上下滑動，姿態豪爽極了，與他平日隱忍、穩妥的做派完全不同。

她揶揄他：“你喝個水怎麽跟個水牛一樣。”

好受多了，他揚唇，深深地看她一眼，轉身去了門邊，怪異地問了句：“我去把飯拿過來，你家有微波爐的吧？”

她跟著出去：“有啊。你不是在我家做過飯嗎？”

“尹琛呢，吃飯了嗎？”他轉而又問坐在沙發上的尹琛。

“啊……我……”

尹琛才一張口，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胃極速地抽搐了兩下，饑餓感襲來，他不好意思地說：“還沒。”

“那我再炒個菜吧。”

她心裏泛起些異樣的感覺，走到他家門口，在他把門打開時問：“幾天沒見了，你怎麽不問我吃飯了沒？不關心關心我？”

他被她這傻乎乎的話逗笑了：“你肯定沒吃。”

“為什麽？”

“我就是知道。”

他說著往門裏走，皮球聽到動靜乖巧地叫喚了兩聲。他俯下身，唇角還沾著未褪去的笑意，樓道的光透進來，將他的側影葳蕤得溫柔明亮。

她幹咳一聲，向皮球打招呼：“Hello，皮球，好久沒見了啊。”

他回身白她一眼：“你傻嗎？它一只貓聽得懂人話？”

這話好生熟悉，想起來還是自己說過的，她便沒了好脾氣。他給皮球倒好貓糧，拿了兩個罩著保鮮膜的盤子便又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進來，何簡妤和他都是笑盈盈的，他對於她的張牙舞爪儼然一副遷就縱容的樣子。

晚些時候，大家吃過了飯，再喝了點酒。

尹琛只說自己要開車，卻想抿幾口酒。顧宗讓說什麽也不讓，強硬地把他的啤酒換成了果汁，還責備何簡妤不細心。

幾個人插科打諢了會兒，時候不早了，尹琛要走。

她和顧宗讓把他送到樓下，囑咐他開車慢點。

尹琛離開時搖下車窗戶，說：“簡妤姐，我聽說簡晞姐，這個月月底就要訂婚了吧？”

“嗯。”她點點頭。

“我覺得吧，”他意外地有心情跟她開玩笑了，“你跟顧老師也要抓緊啊。”

她楞住：“……嗯？”

顧宗讓的反應總歸比她快一些，瞇眼揚了揚手，眼底閃過一絲狡黠，說：“好的，我們知道了。尹琛，你路上註意安全。”

“那我走啦。”

“行。”

等那輛黑色保時捷開出一段距離，她才反應過來，喊：“顧宗讓，你瞎答應什麽呢？什麽好的？”

他挑了挑眉，淡淡一笑，往裏面走去。

她亦步亦趨地跟上：“你解釋一下啊？”

他卻有意終止這個話題，轉而問：“你姐姐要結婚了啊？”

“對。”

“你要去參加訂婚宴嗎？”

他邊說，邊想起今天辦公室一個很喜歡喬思渺電影的女老師，還談及此事，提到了她姐姐的名字和大喜將近的消息。

她聲音發悶，有些不情願：“嗯。”

“什麽時候？”

“下周。”

“哦，去日本嗎？”

她笑了：“顧老師，你不會是舍不得幾天都看不到我吧？”

“怎麽會？”他平日跟她吵嘴吵慣了，一順嘴說了違心的話，不自然地往下圓，“我就是問問你，什麽時候走。”

她聽出了他的口是心非，進一步問：“你要去送我嗎？”

“最近學校太忙了，可能沒什麽空。”

她表示理解，但失望滿滿，“喔，這樣啊。”

“我會跟你好好道別的。”

他笑，回身，黑眸明亮，染著一片星光閃耀，又如月光溢在海面上，一片沈靜的溫柔。

“道別？”她思索著，笑道，“你不會就發個微信，說個’路上小心‘就完事了吧？”

“那也太沒誠意了吧。”

“那咱們，揮揮手？sa-yo-na-la？”

“敷衍。”

“呃……”她嗆聲，低下頭去，臉上一陣紅潮和熱意，“那，擁……擁抱嗎？”

一陣夜風忽地從身旁呼嘯而過，灌入她單薄的衣袖，寒意自脊背上開始向四肢百骸流竄。

他亦感受到流竄的夜風，暗暗嘆了口氣，忽地一揚手，情緒和炙意被一股悸動的情愫代替，他氣息一沈，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溫暖自心底騰起，融於沸騰的血液，自心底簌簌直冒。

她的心砰砰狂跳起來。

亦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擂動著自己的骨頭，好似一把把重錘，要和他的雙臂一起，將自己揉碎了，融入他的生命裏去。

“嗯，就像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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