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杯裏的豆漿被一飲而盡，她來回鼓縮著腮幫子，單薄的塑料殼子被吹得一會兒瘦、一會兒胖。

刺耳的響聲，在姐妹二人之間詭異的沈默中逃竄。

她揚手一扔，一個利落的拋物線，落入垃圾桶裏。

“簡妤，最近好嗎？”

“你好就可以了。”

何簡晞的腳步滯在她身後。

墨鏡上反射出她纖長的背影，英氣的馬尾左右擺動，大搖大擺地向前走。

仿佛身後的這個女人，只是一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身側兩個小女孩自她們面前跑過去，一模一樣的小辮子甩來甩去，相互追逐。

漾起一片融和的暖陽，陣陣生風。

好似能穿過時光，看到了小時候的姐姐和她。

她們常為爭搶一塊糖、一支冰棍，或是一起去上學，這樣你追我趕地在胡同小巷裏穿梭瘋跑。

大人們都說，簡晞和簡妤兩姐妹感情這樣好，長大定也分不開。

可誰知，長大了，卻形同陌路。

就算是面對面也無話可說，嫌隙愈來愈大，無法彌合。

最終連個能面對面溫和講話的陌生人都算不上。

“簡妤，我要訂婚了。”

何簡晞嗓中一哽，心有千千結。

她聞之轉身，下巴揚起：“你說什麽？”

何簡晞笑，摘掉墨鏡放入包中，露出雙瀲灩非常的眼。

簡晞的長相隨媽媽多些。

媽媽便有這樣一雙靈動的杏眼，不說話時總是微波閃爍，漾著池桃花春水。

嘴也隨媽媽，小而動人，唇峰微翹，如兩顆飽滿嫣紅的櫻桃。

而何簡妤像爸爸，無論是長相，還是倔強的個性。

傲慢的眼，目光攝人。粗眉，鼻梁高挺，很有辨識度。

唇角總是掛著自滿的笑。單只一眼，很難讓人過目就忘。

而這樣鋒芒畢露的面容總不合時宜地袒露出心底的想法。

“我要訂婚了。就下個月。”

“……和誰？”

“你知道的呀，喬思渺。”

喬思渺。

何簡妤眼角綻出一抹謔意，笑容譏諷：“哦？你和喬思翰的事兒沒下文了？”

這個名字從何簡妤嘴裏說出來，冷冰冰的。

何簡晞的臉白了又白：“和他有什麽關系？”

“是分手了？還是舊情不滅？”

“簡妤，不是那樣……”

她笑裏嘲弄更勝：“如果沒有他，你也沒法認識喬思渺吧？”

何簡晞垂眸，神色不定：“簡妤，我知道你對我有所不滿。可我今天來不是想跟你吵架的。”

“那你是來幹什麽？看看我過得多狼狽？”

“不是。”

“那你是想讓我祝福你？祝你和喬大導演百年好合——有情人終成眷屬？”

何簡晞擡頭，眼神堅定許多：“不然呢？”

她瞳仁倏地一緊，嘲意斂去三分，沒想到姐姐會這樣回答。

何簡晞的表情裏多了分哀祈：“我只是希望這一刻，我是你的姐姐，而你能作為我的親生妹妹——祝福我。”

不過是心有期盼罷了。

何簡妤站在幾步開外，神情冷漠，半天沒作反應。

情緒在頭腦裏糾成團亂麻，快要爆炸，想開口的時候卻無話可說。

“算了。”

何簡晞落寞回身，疾步往自己車的方向走去。

晨風多了絲淩厲，將風衣掀起，獵獵作響。

“何簡晞！”

何簡晞渾身一僵，錯愕回頭。

她啞聲問：“你後悔嗎？”

良久，簡晞苦笑：“後悔。”

隨即又說：“也不後悔。”

。

“簡晞來啦。”

喬母見一身雪白的何簡晞過來落座，滿面愉悅。

“你來了。”

喬思渺起身為她拉開椅子，還是那般體貼溫柔的模樣，柔聲表示著歉意：“簡晞，今天太忙了沒去接你。路上肯定很辛苦吧，聽說今天堵車堵得厲害。”

“還好，不是很堵。小林送我來的。”

她微微一笑，撫平裙擺坐下，眼角彎彎，目光依次落過去：“伯父伯母，你們久等了。”

喬父對這個儀態樣貌都好的準兒媳也喜歡得很，平素總繃得緊緊的嘴角也稍有緩和：“沒等多久，我和你伯母剛來沒一會兒，倒是思渺來得早。”

喬思渺笑：“咱們家攢的局，我當然得早點來了。”

喬母板著臉糾正他：“什麽咱們家他們家的，以後和簡晞就是一家人了，說這話多生分。”

“是。”

他笑得溫柔，依次為各個人斟上紅酒。

吃到半途，相談甚歡，喬母若有所思地說：“這都快一個月了，思翰也不來個電話？思渺啊，你那邊有思翰的消息嗎？”

喬父悶哼了聲，“要不是思渺把他送到日本去了，現在怕是骨頭都被媒體啃光了吧？看看他做的破事，丟人。”

何簡晞抿了口紅酒，神情一凝，垂下眼去，慢條斯理地將一小塊牛排放入口中細細咀嚼，不動聲色地豎起了耳朵。

“前幾天來了個電話，一切都好。爸，你也別這麽說。思翰他本身就不是做這塊的料，野慣了。以後回來，不再碰這行不就完了？”

“他倒是顧著自己野，總讓你這個當哥哥的收拾爛攤子。要不是你前些年在國外念書，我怎會讓你爺爺選他去坐天辰一把手的位置？現在好了，被趕下臺了還不知道收斂，你瞧瞧，前陣子又鬧出多少事？真不省心。”

喬思渺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爺爺年事已高，你們二位也不管公司的事，我再不管他，誰還管他？我也不能看自己的親兄弟被臟水和唾沫淹死吧？血脈相承的感情，哪能說不管就不管呀？”

說罷又去慫恿何簡晞：“簡晞，你不也有個妹妹嗎？”

何簡晞周身一凜，唇角僵著，點頭：“是。”

喬母來了興趣：“呀，簡晞的妹妹，是叫什麽……何簡妤吧？我聽說過，從前也是天辰的藝人吧？”

“是。”

何簡晞強顏歡笑。

“哦——我印象裏好像有這麽個事，當時還鬧得挺大呢。”喬父思索著，“當初是怎麽回事來著？好像說……是她主動和天辰解約，也是跋扈得很呢，從前很紅吧！嘖，怪不得呀——甩了張卡就走了，思翰那會兒還在天辰，和她鬧得挺不愉快，那會子成天發火呢。”

“唷——現在怎麽樣了？”

何簡晞的嘴角愈來愈僵：“息影了吧……這幾年我們聯系的也少了，不太清楚。”

“你們姐妹倆關系不大好？”

喬思渺敏銳地發覺，每次提到何簡妤，何簡晞總是遮遮掩掩。

何簡晞慢吞吞地說：“我妹妹她進圈早，父母從小心思大半花在她身上，以前跑劇組她常年不在家，這些年聯系得也很少了……也說不上不大好吧……可能……嗯，沒思渺他們兩兄弟那麽親就是了。”

她靈巧地又將話題拋到喬思翰和喬思渺弟兄倆身上。

喬家二位長輩自然是對自家孩子更為關心，旁人不過耳旁風，吹吹便散了，從不放在心上，故而喬母聞之只說：“哦，原來這樣。”

喬父又問喬思渺：“下月你們訂婚，思翰回來不？”

喬思渺胸有成竹，一口咬定：“肯定回來呀。哪有哥哥訂婚，弟弟不來祝賀的道理？”

這話可實打實戳痛了何簡晞。

想起今早與何簡妤見面，兩方都不愉快，她眉心一蹙，深深吸氣，恍惚了陣，刀叉落在餐盤上叮咣一聲，那刀又順著餐布滑下來，沾著食物的油漬和醬料，將她一條白裙子蹭成了個花臉。

“沒割傷吧？”

喬思渺忙手忙腳亂地撕扯著餐巾紙替她擦裙子上的汙漬。

她白著臉，吞吞吐吐：“沒事，只是裙子臟了。”

“哎喲，還好。”喬母撫著胸口，“沒傷著你就成。女孩子皮膚這麽嫩，可別弄傷了。”

他低著頭替她小心擦拭，又怕紙屑沾上去會更難看，他便掏出了隨身的手帕，又是喊服務生，折騰了大半天。

何簡晞咬著唇，目光落在他露出的一截後頸，怔忡著。

他擦得極認真，哪怕明知這汙漬擦不凈，他也在細心擦拭。

他一直是這樣。

她就是他的珍寶，懷著，揣著，呵護著，為她遮風擋雨，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思至此，她驀地鼻頭一酸，低聲哭了。

“怎麽哭了？”

喬思渺聽到那啜泣，又慌了手腳，伸手替她抹眼淚，心頭一揪一揪地痛。

這裙子是他買給她的，今天出門前她還和他視頻，邊試衣服邊給他看，歡喜得不得了。

他以為是她寶貝這裙子，見她眼淚越掉越兇，心疼地將她攬入懷裏，安慰著：“別哭了，不就是一條裙子，我再給你買一條就是了。”

可她不是。

她是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好的喬思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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