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逝者如斯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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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破碎的網。

“ 對不起,沾塵。大荒以西,有一個地方,名叫‘

沃野’。沾塵,那裏的人們食用鳳鳥生的蛋卵,飲用天降的甘露,遠離戰亂和紛爭。在金陵時,我在鶯鶯的身體上,那裏曾無數次跳進我霍亂的神智。我看到滿眼都是茂盛的甘華樹和甜柞梨樹,鸞鳥在自由的唱歌,鳳鳥在快樂的舞蹈,所有的生靈都和睦相處。那裏,比昆侖,不知要美出多少倍。沃野,才是真正的天堂。

沾塵,我要去那裏,帶著我的‘母夜叉’。不管千裏萬裏,不管千年萬年,我都要帶著她去那裏,我們會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永遠。”

“ 你走了那麽長的路那麽久的時間,還是沒有走到你的沃野,終歸又回到了這裏。”我說,“

南枝,天地之大,就沒有你們去的地方麽,難道非要選擇回到這個充滿罪惡充滿戰火和血腥的地方麽?!”

他回過頭來。“ 沾塵,其實,只要和心愛的人能夠在一起了,天下便無處不是沃野。”

“ 南枝已經在數月前圓寂。唉!其身雖滅,其癡未已,他雖與我佛有緣,但要點化他卻不知還要歷盡幾世幾劫。”說話間,和尚轉過身,走向門外。

我苦笑:“ 那你豈不是終究無法跳脫這世俗的局限,看來和尚的話真的是應驗了。”

“ 我雖與佛有緣,但是,像我這種人,是越愛越陷,越陷越深,縱使魂飛魄散也執迷不悟的。佛只能給我一只船,卻給不了我一雙翅膀。”

憐兒撲哧一下笑了,她張開嘴,一道虹彩劃過,一對紅色的蝴蝶從她的嘴裏飛了出來,纏綿舞蹈,飛到空中通過敞開的窗戶翩翩而去。

看著飛逝的兩只蝴蝶,小杉放下長簫,溫馨地笑了。

憐兒坐起來,看著小杉,格格地笑起來。她用指頭點著小杉的額頭,“ 真的很奇怪,前世今生,我們的相遇都是這麽簡單詭異。”

我看到所有的魂魄都在遙遠的盡頭,他們像煙一樣的飄舞。轉過身,我便又撞上了蟬姑的目光。她看著我淒厲地笑,她把她的漆黑長裙提起來,我正好看到她的腿上刺著的奇怪的符文,像無數彎曲蠕動的蛇蟲。我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忽然疼痛起來,綻開的花朵焦慮地抖動,像是受到了那些古老詭異的符文的召喚,在我的肉體上產生了劇烈的回應。

憐兒說她真的很快樂,因為,她找到了她之所以降生於這個世界的原因。她生下來長大並且這麽艱難地等待,原來都是為了等他,等她命中註定的男子小杉。



我們的生命或許並不會長久,但是我們輪回輾轉了幾萬年,就是為了這一世的相遇相愛相守,哪怕真的只有一天,兮沾塵,我也知足了。”憐兒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真的不再是從前的憐兒了。

“ 我祝福你,憐兒,為你幸福。”我笑著說,“ 憐兒,你和小杉幸福得讓我有些嫉妒了。”

小杉站在憐兒的身後無言地吹著長簫,我知道小杉是誰,我知道他雖然時常沈默,但是他真的幸福。不管千世萬世千年萬年,他終於等到了與他的愛長相廝守,他是幸福的,他的幸福因為等待的漫長和輪回的艱辛而顯得愈加珍貴和美好。

唐絳唇受傷了。

我見到她的時候,看到她的右手已經纏上了厚厚的繃帶。她每天都在玩耍著那柄鋒利的匕首,終於,被那柄鋒利的匕首把自己的手割傷了。右手的食指和飛濺的鮮血一起,落到她的腳下,十指連心,唐絳唇的疼痛可想而知。

我看著她受傷的右手,我對她說:“ 以後不要再做那麽危險的事情了。玩什麽不好呀,為什麽偏偏要玩那麽危險的利器呢?”

她表情嚴肅地對我說:“

兮沾塵,不對,完全不對。那柄匕首它不可能傷到我的,它從小伴我長大,它已經成長為我身體的一部分了,它是有靈氣的,我們臨陣對敵相融為一,它中有我,我中有它,早已經心意相同。它一定是受到了其他外物的‘控制’和‘操縱’,否則,它絕不會傷到我。”

她拿起匕首給我看,那刀鋒上面反射的寒芒,淒迷無奈,像情人的水眸,含著委屈的淚光。

我看著匕首鋒刃上的血跡。“ 那是怎麽回事呢?你的兵器你最熟悉不過了,它既然都和你相融為一了,那麽還有誰能夠控制和操縱呢,是怎麽樣的‘外物’呢?”



我不知道,兮沾塵。我一直以為我有著江湖中最敏銳的嗅覺,但是這一次,我真的是沒有辦法感覺到‘它’的存在。我知道‘它’在,憑我作為一個殺手的經驗,但是,我就是沒有絲毫辦法感覺到‘它’。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是在用什麽方法讓我的匕首攻擊我,簡直匪夷所思。”

感覺不到的麽,就像躺在我身邊的夷芽,她在我身邊在你的面前,但是唐絳唇你就是感覺不到。這次,那個能夠操控你的匕首的人,“

他”必然如我的夷芽一樣,在距離你距離我距離邀月山莊很近的地方,或者,“

他”根本就在邀月山莊裏,就在我們的身邊。我感到身體裏湧上來的涼氣,如果真的像我猜測的一樣,那麽,“ 他”為什麽要弄傷唐絳唇呢,“

他”是要唐絳唇的命,還是,要我的命。

我看著唐絳唇的蒼白臉色,看著唐絳唇的扭曲眼神,忽然發現了唐絳唇目光裏的恐懼。一個讓隨時在死亡邊上行走的女子,也感覺到了恐懼,這個“ 他”,真的是太可怖了。

我閉上雙眼,就不由得想到了蟬姑,那個一身黑衣的女子,她的到來,牽動了我手臂上被詛咒澆灌開放的黑色天仙子。那個用狩獵一般目光來侵略我的靈魂的女子。

我問小杉:“ 小杉,你的師傅蟬姑,究竟是什麽人?”

小杉看著我忽然面目扭曲地痛哭起來,他說:“

沾塵,你難道還不知道她是誰麽?她在梁開平元年隨著長安帝國的毀滅,一起被埋葬到了廢墟的深底,許多年來一直不見光明,直到織舞倒在你對趙匡胤無法澆滅的仇恨裏,她終於可以重生。她就是你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就是兮家所有男子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就是上古的詛咒,就是被夷芽拋棄的仇恨和毒咒。”

我撩起衣袖,我手臂上的詛咒之花的花蕊裏,不斷流淌出紫色的毒汁,順著我的手臂流下來,滴落到地上。

我獨自一個人走到月下的花圃裏,看見遍地的花,都長出了黑色的花朵,花蕊裏都在向往流淌紫色的汁液。漫溢的花香,充滿了誘人的香味,讓人不由得墮落入地獄的香味,妖野、魅惑。

天上從雲朵間探出頭來的月亮,閃爍著灼白的光華,照在滿地的花朵上,那些紫色的汁液,晃動著勾魂攝魄的綺麗。

我低下頭撫著那一朵朵的花,想起從前鄭叔在的時候,每一朵花都那麽有精神,都那麽美麗純潔倔強不屈的生長,如今它們雖然在一夜之間就開放了,不再經歷風霜的洗禮歲月的煎熬,但是開放的花朵,卻充滿了邪惡的詛咒。

“ 主人,你一個人來這裏幹什麽呀?夜又深,風又大,你不怕著涼麽。”

我回過頭,看到身後從暗影裏走出來的那個黑衣的女子,蟬姑她蓮步婀娜,身姿款擺,她的身體上飄逸過來的那些香溢和遍地的花朵的香馨融合在了一起,讓人沈迷和心襟搖蕩。

我嘆了口氣。“ 蟬姑,夷芽都已經釋然了,為什麽你還對從前的過往這麽耿耿於懷呢?所謂的仇恨,都不過是折磨自己的毒藥,你越是不能釋然就越是深陷沈淪啊。”

蟬姑笑了,她冷冷地笑,冷得讓這夜裏的風都會凍結。她走到我的身前,她說:“

兮沾塵,你只知道這個世界對你不公,使你和小周後只能相對不能相守相愛,但是,你可知道你對夷芽的傷害有多深,你看她倒在難以言說的失落和絕望裏,昏睡沈迷,也許會直到她的死亡。兮沾塵,你難道不會捫心自問,你的過你的錯是千刀萬剮都難以贖償的。你只是堅守這麽一份空洞的諾言,就能完全補償清你對她的愧疚了麽,幼稚呀幼稚。”



你終於還是有了另一個女人,沾塵,你愛上了她,愛得刻骨銘心萬劫不覆。為了她,你的心裏燃起了仇恨的火焰,你要殺掉那個給了她恥辱的男人。我觸到了,你那仇恨的火熱的心,在無限的蔓延和升騰。”

“ 那麽你要我怎麽樣呢———要我現在就死在夷芽的面前,要我割舍我所有的血液和靈魂麽?”

蟬姑走到我的面前,她把臉埋到我的頸底,她抱著我。“ 兮沾塵,奴家要你把你的靈魂交給奴家。”

驀然間,她忽然張開嘴一下子咬在我的頸上,劇烈的疼痛直沖進我的身體裏。我的血液開始沸騰和不安,它們驚悚地尖叫,我手臂上的黑色天仙子開始散發出一股奇怪的氣味,使我的神智不再受我的控制,我的身體僵硬,靈魂迷離。她真的在從我的生命裏取走我的靈魂,我感覺到自己變得輕浮和空靈了,我開始脫離塵世,脫離我的身體。

我想制止她,我想呼喊,但是我不由自主得無能為力。

這時,突然一道淒厲的寒光劃過我的耳畔,刺破夜空的嘶鳴,接著是蟬姑的一聲慘叫。我被蟬姑推開倒在地上,我的神智才略微有些清醒,我強迫自己睜開眼睛,看到遠處的月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唐絳唇。

蟬姑從肩膀上拔下精光閃爍的匕首,她深吸了一口氣,那還在淌著血的傷口瞬息間就覆合了。她看著唐絳唇,冷冷地笑著。

“ 放開他。”唐絳唇一字一頓地說。

我看著右手還纏著紗布的唐絳唇,我艱難地向她擺了擺手,我說:“

唐絳唇,你回去吧,快離開吧,你不是她的對手。她不是什麽巫師,也不是什麽殺手,她不屬於你所知的江湖,也不屬於這個世界。”

“ 看護著你,是我的職責。殺手,從來不允許別人搶走自己爪下的獵物。”唐絳唇用左手夾著一柄寒光粲然的匕首,對蟬姑說, “

放開兮沾塵,你快快離開邀月山莊,否則,我必會讓你血濺此地。”

蟬姑一言不發地走向唐絳唇,她依舊笑著,冷漠而又輕慢。

“ 快離開吧!”我用現在的我所能夠發出的最大的聲音對唐絳唇說,“ 唐絳唇,你快離開吧,趁著你還有機會。”

唐絳唇聽著我的呼喊忽然笑了,是我從沒有見過的,那麽溫暖和快樂地笑。她擡起右手慢慢解開那厚厚的繃帶,她說: “

沾塵,謝謝你的關心,但我不會離開的。我不允許這個魔鬼她殺死你,不管她是要你的生命,還是靈魂。”

就在蟬姑距離唐絳唇不到三步的時候,唐絳唇驀然一聲長嘯,飛身躍起,接著,便似是下起了一陣暴雨,無數精光閃耀的冰冷寒光從四面八方一起射向夜幕裏蟬姑窈窕的身影。唐絳唇右手食指斷處的傷口頓時爆裂,血液噴湧出來。她緊皺著眉頭,暴風驟雨一般密集的暗器不斷地狂發出去,不竭不息。

唐絳唇慘叫一聲,身子墜落到地上,所有的暗器都發盡了。她的力氣也盡了。這一招,是一擊必殺,所以出手如萬均雷霆必須傾盡全力。

她擡起頭,卻驚叫一聲頓時楞在那裏,蟬姑依舊在向前走著,而那些被唐絳唇射發過去的暗器,像著了魔一樣,都浮懸在蟬姑的身邊,緊隨著她。“

扔這些小東西好玩嗎?”蟬姑淡淡地對唐絳唇說。

我無力地對唐絳唇說:“ 你這又是何苦呢,她能夠操縱你的匕首割掉你的食指,便說明她本來就不是人。不是你能夠與之相敵的。你真是蠢呀!”

唐絳唇看著已經站到她身邊的蟬姑,對著我淒迷地苦笑。 “

沾塵,其實,我是真的很羨慕那個被你愛的女人,你一直愛著她,她如果活著她如果不是小周後,她一定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沾塵,為了那個女人我也要保護你,縱使死無全屍。”

蟬姑看著唐絳唇,嘴角露出了劇烈的殺氣。“

你去地獄裏保護他吧。”所有的暗器全部發出了尖銳的嘶鳴,在剎那之間,一起沖向唐絳唇飛了過去。伴著飛濺起的血花,一聲慘烈的尖叫刺破了夜空。



沾塵,如果當初那個薄情寡性的男人不拋棄我,我定不會去甘心當一個殺手,我現在必像一般的女人一樣,在川中的唐家堡過著一般的婦人生活,過著平平淡淡但是真是美好的日子。”唐絳唇停止了呼吸。

我長嘆了口氣,我說:“ 蟬姑,她也是一個可憐的女子,你何必出手那麽毒呢?”

她走回到我面前來。“ 怎麽,你心疼了?”她俯下身來,看著我脖頸上的傷口,在不斷地淌著血液。她用手指輕輕地碰了碰,“ 沾塵,疼麽?”她輕輕地笑了笑。“

不過,等到一會兒你就不會覺得疼了。”她猛地俯下頭來又一次咬住我的頸,這一次我的靈魂不及反應便一下子飛了出去,在濕熱狹窄的甬道裏顛倒下墜。

我再次睜開眼,就到了另一個世界。我站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看到身邊是我熟悉的一切,而我自己卻非常的陌生。

蟬姑看著我笑,她說:“ 沾塵,從現在開始你的靈魂就是我的了。你是我的,你所有的所有都是我的,我讓你生讓你死讓你愛我讓你恨我。”

那個倒在地上頸處淌著血的男子,他睜開雙眼看著蟬姑,目光木訥,表情癡怔。

蟬姑問他:“ 愛我嗎?”

他說:“ 你是誰?”

蟬姑說:“ 你忘了嗎?我是夷芽,我是真正的夷芽,我有著她所有的美麗和愛怨。”

他說:“ 我愛你。因為你是夷芽。”

蟬姑說:“ 你有多愛我?”

他說:“ 我背叛了天下,都不會背叛你。”

他站起來迷戀而狂熱地吻著蟬姑的唇,他抱著蟬姑,幾乎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蟬姑笑著,得意地笑著,她對我說:“

沾塵你看看,這才是真正的你,你愛我只愛我,這世上除了我你誰都不會再去牽掛和等待。你愛我,不惜一切,不顧一切。”他俯在蟬姑的腳下,用額頭抵著她的腳,像一只狗。

蟬姑陶醉得發出一聲呻吟。她說:“ 沾塵你看到了嗎?這才是愛,這才叫愛,這才是真正的堅貞。”

我看著蟬姑笑了起來,我說:“

那是我麽?那是兮沾塵麽?他只是一張皮一具肉軀,你拿走的不是我的靈魂,只是身體,你是控制他了,但是這和一個漁夫控制了一條船一樣。我的心,你永遠看不到。”

蟬姑說:“ 不,我看得到,現在的你的心,裏面全是我也只有我。”

“ 你是說那個人嗎?他還有心麽,他縱使有心,他的心是活的嗎?你只是在一個瓶子裏塞上了寫滿你名字畫滿你容貌的紙而已。”

蟬姑看著我,她問我:“ 那麽,你告訴我你是誰?”

“ 我是兮沾塵。”

蟬姑問他:“ 你是誰?”

他說:“ 我是兮沾塵。”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歌聲,非常的熟悉,是模糊遙遠的上古歌謠。在銀白色的月光下,我看到了款款走來的夷芽,她還是和從前一樣,滿身褪不去的幽怨,在風中飄舞的蒼白長發。她走向蟬姑,指著那個男子嘆了口氣,他真的不是沾塵,不是我的沾塵。

我已經不再恨他們了,真的,不管沾塵是否愛我,我都不會再恨他們了。那些兮家的男人,他們是無辜的。我當初只是恨兮流,恨那個負心的上古男人,但是現在,我真的誰都不恨了。

沾塵,他真的是個很好的男子,可惜我們相遇得太晚了。我終歸沒有辦法再把我的淚給予他了,而他也沒有辦法再把他的愛給予我了,我們彼此愧疚。我早就原諒了他。

我如果不能原諒他,我從前又怎麽會喜歡他?!”

夷芽走到花圃的前面,對著滿地被詛咒澆灌了的黑色花朵,她伸出手臂,用指甲刮破自己的皮膚,鮮紅的血液流出來,墜向大地。血液滲進暗潮的泥土裏,整個大地都開始湧動一股磅礴的暖流。天上的雲朵聚集過來,幽幽的雷鳴響動在天空的盡頭,夷芽擡起頭,綻開純凈的笑容。大片大片的雪花,從天穹的頂端飄落下來,紛紛揚揚,浩浩蕩蕩,天地頓時變成了一片莽白。

夷芽問我:“ 沾塵,為什麽,你沒有和織舞一起離開這個骯臟血腥的世界?”

我笑了。我說:“

夷芽,我在等你,在等你醒來,或者死去。我要陪著你,我怕你醒來了,而這世界卻陌生得沒有任何你愛的人了。你若死去,我又怕沒有人超度你的魂靈,讓你能夠飛升到雲端的深處。”

夷芽又走向了蟬姑,她說:“ 你可以離開了,放棄掉你所有的仇恨和痛苦吧。”

蟬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夷芽,她的身體倏時變得通透了,她的面容身體漸漸變得模糊,變得透明,變得像一陣煙霧一樣輕飄飄得浮了起來。她腿上的那些奇怪的符文,變成一股墨黑色的煙,飄散逝去。在安謐飄落的大雪裏,她的身體忽然就像那煙霧一樣被吹散了。轉瞬即逝。我站在虛渺的地方放眼四顧,甚至連一點兒痕跡都沒有留下來,真的是杳無蹤影。

夷芽轉向我。“ 沾塵,你還記得你在大明宮的廢墟上看到的那片破碎的銅鏡嗎,那裏面是不是有一個女子的模糊容貌?”

我說:“ 是的夷芽,但我記不起了鏡子裏面那女子的容貌。太模糊了,在我的記憶裏模糊得沒有任何的輪廓。”

夷芽揮了揮手,我和夷芽的身體便在剎那間沖破了所有的雲層和雪花,我站在一片輝煌的瓦礫上面,夷芽告訴我我的腳下就是從前的大明宮,就是那座把所有的愛恨才情都演繹到了極致的輝煌宮殿。她伸過手來,我便在她的手掌裏看到了那塊我曾經撿到過的銅鏡碎片,那個女子的容顏依然在裏面。這一次,我看得清楚了,那個在飾妝的女子不是別人,就是我的母親,名滿金陵的一代才姝桂倩蓉。

“ 其實好多故事都是這樣的,沾塵,故事的結尾往往就是故事的開始。人生就是故事,故事就是人生。”夷芽笑著說。

我的母親對父親說:“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和那個賤人的茍且之事以及你說給她的所有甜言蜜語海誓山盟,每一句我都知道。”

我的父親沒有愛過我的母親,我始終相信,他是帶著一種報恩的心娶了母親的。所以,這麽多年來,他才甘心忍氣吞聲,接受她的謾罵和羞辱,他湮滅了自己的愛。她為他生下了孩子,使他兮家的香火不絕,他愈加覺得虧欠她了。他屈身在她面前,滿是愧疚。

祖父兮重諾的赫赫盛名使我的父親在接手兮家的時候,沒有感到絲毫的輕松,反而增重了他的負擔。神乎其神的兮家琴技到了父親手裏,終於不能像祖父那樣驚駭天人了。不敢撫琴的金陵琴師終於又找回了他們的尊嚴,而父親的生命則在對祖父的不斷追趕中疲勞交瘁。兮家賴以在金陵揚名的兮門琴技和祁門釵飾,在兮重諾和祁紫霓去世以後,都不覆當年的輝煌了。如今的兮弱水身單力支,要扛起兮家的一門重擔,談何容易。就在這個時候,長安兮家慘遭浩劫,兮氏一族的命脈就一下子全落在了兮弱水的肩上。

就在兮弱水為著兮家疲於奔命時,他命中的女子桂倩蓉出現了。與大周後娥皇並稱“

金陵雙璧”的桂倩蓉,被兮弱水的堅韌和真摯所打動,她在不知不覺間愛上了他,於是她千方百計地托人終於找回了兮弱水的家傳古琴,親自送到了兮家。

兮弱水抱著古琴跪到兮家的祠堂裏,對著供桌上的列祖列宗說而今家傳古琴已經找了回來,九泉之下,列位先祖們終於可以含笑瞑目。

兮重孝對兮弱水說:“

弱水呀,人家和我們無親無故,卻花費了這麽大的力氣幫我們取回了這麽重要的東西,我們兮家必須感謝人家,不管付出多少代價多大的犧牲我們都一定要報答人家,知恩圖報。”

然後,我的父親兮弱水利用兮家與南唐皇室的交情,逼迫曾經是金陵第一富賈聶知公的家人,放過了桂倩蓉。我的母親自從十六歲嫁給聶知公,二十歲開始守寡,其間過了十二年獨守空房的孤苦生活。

但是離開了聶家的桂倩蓉,依舊沒有安身之處,惟一的選擇就是流落江湖。看著孤單一人無所依賴的桂倩蓉,我的父親做出了他一生最覆雜的決定,他帶了貴重的聘禮去見桂倩蓉。十天之後的黃道吉日,我的父親娶到了我的母親。

“ 知恩圖報。你的父親選擇了你的母親,也就選擇了他註定痛苦輾轉的人生。”夷芽對我說,“ 沾塵,有的時候,所有的巧合都是定勢,所有的定勢都是巧合。”

夷芽走過來抱住我,她說:“ 沾塵,我們其實也是一樣,現在該是離別的時候了。”

我睜開眼,便正好看到了憐兒的笑臉,她一雙烏黑的雙瞳,正盯著我雙眼。她甜蜜地笑,她說,“ 兮沾塵,你終於醒了,真是擔心死我了。”

我笑。發現自己此時正躺在花圃旁的小竹屋裏,我坐起來,感到身體還是有一些虛脫。我強撐著身體,走到窗前,看見外面的鵝毛大雪依舊下個不停。整個邀月山莊全部都是一片銀白,與遙遠的天垠相連。我看到整個花圃的花全部都開放了,開著鮮艷美麗的花朵,清新的香氣漫溢開來,如同一場盛大隆重的宴會。我看到在花圃的對面,小杉正在堆著一個可愛的雪人。滾圓的身體,滾圓的腦袋,炭核的眼睛,幹果的鼻子。

我想起了我出生的那天,父親兮弱水站在清蒙月下的感嘆。那時的場景,在現在想起來就仿佛非常的遙遠,過了多少年還是多少個輪回。

在很久以前的金陵宮閨裏,我第一次給織舞梳理頭發的時候,我通過銅鏡看到她撲哧一聲笑了。“ 沾塵,你的手在顫抖呢!”

我說:“ 你知道麽,後,從小到大,我還沒有給女人梳過頭呢。”

她擡起手,慢慢覆在我的手掌上,引導著我握著梳子緩緩順著發絲一指梳到發尖。我嗅到她發絲上那些溫柔的香馨,禁不住地把自己的臉覆了上去,那些溪水一樣的溫柔,頓時把我的生命迷醉了。

“ 沾塵,你又在想什麽,你笑什麽呀?”憐兒好奇地問。

我慌忙回過神來,看著一臉稚氣的憐兒。我說:“ 我在想,憐兒,你是不是想過去和小杉一起堆雪人呀?”

憐兒的頰上立時飛起了一抹紅霞。

我對憐兒說:“ 想去就去嘛,不要害羞。”

憐兒怯怯地看了看我,然後羞澀地望著小杉。這時正在堆雪人的小杉擡起頭來,向著憐兒招了招手。“

憐兒。憐兒。”他大聲地叫著她的名字。這一次我微笑著推了推憐兒,她又看了看我然後才跑了出去。

在銀白的天地間,兩個活潑跳躍的身影,不斷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他們在雪地裏追逐打鬧,年少歡顏。

我看著他們的身影終於能安心地笑。

然後,我伸出手臂,紛紛揚揚的雪片飄落下來,不一會兒,我的手臂上便壓了厚厚的一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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